《凤阙归凰》tommysfate

11、寿宴 老夫人的六

　　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二房要来操办。

　　二叔沈砚礼是亲自来说的。他坐在老夫人屋里，说得很恳切：大哥公务忙，嫂子要管着一府的中馈，母亲六十整寿是大事，做儿子的不能光看着。寿宴上的份子钱、各家送来的寿礼、席面上的采买，二房都包了，不要大房出一文钱。

　　老夫人听了，没有马上答应，让人去请柳氏和沈昭宁。

　　沈昭宁到的时候，冯氏已经拿出了一张单子，上头列着请哪些客、摆几桌席、请哪家的戏班子，列得密密麻麻。

　　“昭宁来得正好。”冯氏笑着说，“你帮二婶看看，还缺什么。”

　　沈昭宁接过单子，从头看到尾。

　　单子列得很周全。只有一样，最后一行写着：份子钱、寿礼，由二房代收代管，寿宴后归入公中。

　　代收代管。

　　鲍妈妈在库房管了十几年钥匙，替王管事遮掩改账，也是“代管”。

　　“二婶这单子列得好。”沈昭宁说，“只是有一样，孙女想跟祖母讨个主意。”

　　老夫人看着她：“你说。”

　　“寿宴那天，各家送来的份子钱、寿礼，当着客人的面，一样一样唱名入账。”沈昭宁说，“谁家送了什么、多少，记在一本红册子上，寿宴散了，红册子请祖母亲自收着。二婶操办辛苦，账上清清楚楚，往后谁也说不出闲话来。”

　　冯氏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当众唱名，”她说，“倒像是信不过二房似的。”

　　“不是信不过二房。”沈昭宁说，“是怕往后有人信不过。份子钱这种东西，过一道手，就多一张嘴。二婶替祖母把钱管干净了，旁人想说也说不出来。”

　　老夫人看看冯氏，又看看孙女，慢慢地拨了一颗念珠。

　　“就这么办。”她说，“唱名入账。”

　　寿宴那天，府里摆了二十桌。

　　来的人很多。沈家的族亲、沈砚辰的同僚、老夫人的老姐妹，一拨一拨地进门。门口设了一张长桌，一个嗓门洪亮的老家人唱名，账房先生提笔记账，每一笔份子钱、每一件寿礼，都当众唱一遍，记一笔。

　　二房的人在门口迎客，冯氏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褙子，笑得满脸是花。她身边跟着三个孩子：长子明轩，十四五岁，眉眼清秀，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笑；次子明达，十来岁，规规矩矩地跟在哥哥身后；女儿明月，八九岁，扎着两个丫髻，拉着冯氏的袖子，东张西望。

　　寿宴吃到一半，戏台上唱着《麻姑献寿》，满堂热闹。

　　冯氏端着酒杯，走到主桌前头，先给老夫人敬了一杯，说了一串吉祥话。然后她没有回座，转过身，看着坐在老夫人下首的一位白发老人。

　　“三叔，”她笑着说，“今日族里的长辈们都在，侄媳妇有一件事，想借着母亲的好日子，请三叔做个主。”

　　三老太爷沈守义，族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七十多了，拄着拐，眯着眼看她。

　　“什么事？”

　　“明轩今年十四了，过两年就该说亲了。”冯氏说，“前些日子，有媒人来探口风，说了一门亲，是京卫一位千户家的姑娘。家世是好的，就是媒人私下透了一句话，说人家要先探一探咱们二房的家底。”

　　她叹了一口气。

　　“三叔也知道，二房这些年，靠着公中的份例过日子，家底单薄。明轩是个读书的孩子，不会挣钱。侄媳妇这个当娘的，实在是……”

　　她的眼圈红了。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侄媳妇听说，大房的昭宁，如今管着一间绸缎铺子，生意做得红火。”冯氏看着三老太爷，“都是沈家的产业，一家人。若是能匀出一份，给明轩说亲添个体面，也是一家人该有的情分。”

　　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响，主桌上却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沈昭宁放下了筷子。

　　她看见父亲的脸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她轻轻碰了一下父亲的袖子，站了起来。

　　“二婶说的那间铺子，叫云锦阁。”她说，“是我娘的陪嫁。”

　　冯氏转过头来看她。

　　“陪嫁归陪嫁，”冯氏说，“嫁进了沈家，到底也是沈家的东西。”

　　“二婶说得对。”沈昭宁说，“所以孙女不说，请祖母说。”

　　满桌的目光，都转向了老夫人。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串念珠，看了冯氏一眼，又看了孙女一眼。

　　“那间铺子，”老夫人开口了，声音不高，“是她娘进门那天，跟着嫁妆一起抬进来的。嫁妆册子在我的樟木箱里锁了十六年，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云锦阁，城南，苏氏陪嫁。地契上写的是这丫头的名字，是她娘亲手去官府办的。”

　　“苏氏的陪嫁，给她女儿。这是苏氏的意思，也是我这个婆婆点过头的。”

　　冯氏的脸色变了一下。

　　三老太爷捋着胡子，点了点头：“陪嫁是陪嫁，公中是公中，这是祖宗的规矩。砚礼媳妇，这个头不能开。”

　　冯氏站在那里，端着那杯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明轩弟弟说亲，是家里的喜事。”沈昭宁说，“铺子不能分，这是规矩。可我做堂姐的，愿意添一份贺仪。”

　　她转向冯氏。

　　“不从铺子的账上出，从我自己的体己里出。一百两，等亲事定下来，我亲自送到二房去。”

　　冯氏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要的是一份产业，一份往后年年有进项的产业。沈昭宁给的是一百两银子，一次给清，往后两不相欠。

　　可当着满堂的族亲，当着老夫人和三老太爷，她能说一百两不够么？

　　“昭宁有心了。”她终于挤出一句，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了，回了座。

　　明月拉着她娘的袖子，仰着脸，小声问：“娘，大姐姐给哥哥送一百两，那我往后出嫁，大姐姐给不给我添妆？”

　　满桌的人都笑了。三老太爷笑得胡子直抖。

　　沈昭宁也笑了：“给。月儿出嫁，大姐姐给你添一箱。”

　　明月拍着手，欢喜得不得了。

　　寿宴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人一拨一拨地走了。沈昭宁送三老太爷到二门，回来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明轩。

　　他站在一根柱子后头，像是在等她。

　　“堂姐。”他叫了一声。

　　沈昭宁停下来。

　　“今日的贺仪，多谢堂姐。”明轩说，声音很低，“只是……”

　　他咬了咬嘴唇。

　　“只是堂姐这样能干，我这个当弟弟的，站在旁边，越发不是滋味。”

　　他说完，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

　　前世，她没怎么留意过这个堂弟。只记得沈家出事以后，二房第一个关了门，明轩在门里头，她在门外头。

　　可她也记得，前世有一回，她在牢里，有人托狱卒送进来一包点心，没留名字。点心是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写着两个字，字写得很稚气：姐姐。

　　她一直不知道是谁送的。

　　夜深了，她回到自己院里，刚卸了钗环，柳氏身边的丫鬟就来了，说夫人请大姑娘过去一趟。

　　柳氏坐在灯下，脸色有些疲惫，面前摊着一本账。

　　“寿宴的账，我对完了，一文不差。”柳氏说，“你那个唱名入账的法子，好。”

　　她把账本合上，看着沈昭宁。

　　“叫你来，是另一件事。”她说，“城西那两处庄子，今年的夏粮，佃户们闹起来了。管庄子的赵禄来报，说是周老实领着头，几十个佃户堵在打谷场上，不肯交粮。”

　　她揉了揉额角。

　　“我明日要去顾家回礼，后日还要替老夫人去庙里还寿愿，脱不开身。”她看着沈昭宁，“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