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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折色 城西的庄子 ...

  •   城西的庄子,离京城四十里。

      马车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还没进庄子,就听见打谷场那边乱哄哄的,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还有孩子在哭。

      管庄子的赵禄迎出来,五十多岁,一脸的汗,看见车上下来的是个十八岁的姑娘,愣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更苦了。

      “大姑娘,您……您怎么亲自来了?夫人呢?”

      “母亲脱不开身。”沈昭宁说,“打谷场上怎么回事?”

      赵禄一边领着她往打谷场走,一边说。今年夏粮,按老例是七成折现银交租,三成留实物。可今年麦收前连下了半个月的雨,麦子倒了一大片,不少还在穗上就发了芽,收成短了一截。佃户们说,再折七成现银出去,家里剩下的粮食,撑不到秋后。领头的是周老实,种了三十年地,在庄上说话最有分量。

      “小的跟他们说了好几回,规矩是府里定的,小的做不了主。”赵禄擦着汗,“他们就不交了,把粮食堆在打谷场上,守着,说府里不来人,就不散。”

      打谷场上,几十个佃户围成一圈,男的女的老的小的,脸上都带着土。场子中间堆着一垛一垛的麦子,几个汉子手里拿着扁担,站在垛子前头。

      看见赵禄领着一个穿绸衣的姑娘过来,人群一下子静了,然后哄地一下炸开了。

      “府里就派个丫头来?”

      “这是拿咱们当猴耍呢!”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黑瘦,背有点驼,两只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他走到沈昭宁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是府里哪一位?”

      “国公府的大姑娘。”赵禄赶紧说,“周老实,你说话客气些。”

      周老实没理他,只看着沈昭宁。

      “大姑娘,”他说,“七成折银,今年交不起。不是我们刁,是真交不起。姑娘要是来催租的,那就请回。”

      人群里一阵附和。

      沈昭宁站在那里,没有退。

      “周伯,”她说,“我不是来催租的。我是来看看,到底交不交得起。”

      周老实愣了一下。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她走到场子中间那一垛一垛的麦子跟前,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看。

      麦粒不饱满,有一半是瘪的,有些还发了芽。

      她又走到另一垛跟前,抓了一把。再走到另一垛。

      打谷场上的人都不说话了,看着这个穿绸衣的大姑娘,蹲在麦子堆边上,一垛一垛地抓,一把一把地看。看完了,她站起来,手上沾着泥和谷壳,也不擦。

      “周伯,”她说,“今年这收成,比往年短了几成?”

      周老实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

      “平均下来,短三成。有几家低洼地的,短得更多。”

      “若是不折七成,几成留粮,才够过冬?”

      周老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跟几个年长的佃户低声商量了几句,才转回来。

      “留四五成,紧巴巴的,能过。留六成,宽裕些。”

      沈昭宁点了点头。

      “今年,四成折银,六成留粮。”她说。

      “这话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回去禀明母亲和祖母。”沈昭宁说,“可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我回去,替你们争这个四六开。三天以后,给你们一个准信。这三天,粮食你们守着,可别再堵着场子了,地里还有没收完的麦子,再淋两场雨,就全烂在地里了。”

      周老实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她要是回去不认账呢?”

      周老实没回头。他看着沈昭宁手上沾着的泥和谷壳,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冲着人群一挥手。

      “散了。”他说,“收麦子去。”

      人群慢慢地散了。

      那天夜里,沈昭宁住在庄头的院子里,让赵禄把庄上近三年的租册全搬了出来,点着油灯,一本一本地对。

      赵禄不识几个字,账记得乱七八糟,有的画圈,有的画杠,有的干脆只写了一个人名。沈昭宁对了大半夜,对到四更天,忽然停了下来。

      她把三本租册摊开,并排摆着,手指在其中一行上停住。

      钱老栓。

      钱家种着两亩低洼地,跟王家、孙家的地挨着,同一片洼地,引同一条水渠。往年三家的收成,差不了多少。今年这场雨,王家报的损耗是两成半,孙家是三成。

      钱家报的,是七成。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让赵禄把钱老栓单独请到了庄头院里。

      钱老栓四十多岁,膀大腰圆,嗓门很粗,昨天在打谷场上喊得最凶的就是他。他一进门,先嚷了起来:“大姑娘,俺家那两亩地,今年是真遭了大灾!七成都是往少了说的!”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把那三本租册推到他面前,指给他看。

      “钱叔,你家那两亩地,跟王家、孙家挨着。”她说,“同一片洼地,同一条水渠。王家报两成半,孙家报三成,你家报七成。”

      钱老栓的嗓门一下子卡住了。

      “俺家……俺家那块地低,积水深……”

      “我昨天傍晚去看过了。”沈昭宁说,“三家的田埂,高低差不过半尺。”

      钱老栓张着嘴,脸一点一点地红了,又一点一点地白了。

      院子里没有别人。赵禄站在门外头,青棠站在廊下,都离得远远的。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提高声音。

      “钱叔,我今天单独请你来,不是要在众人面前让你难堪。”她说,“你家实际短了几成,你自己心里有数。你跟我说实话,我给你跟大伙儿一样的四六开,不多不少。这件事,我不往外说。”

      “你要是还咬着七成,那我只好把这三本册子拿到打谷场上,让周伯和大伙儿一起看。”

      钱老栓站在那里,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然后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

      “……三成半。”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俺家实际短了三成半。俺就是想着,这么大的口子,往后未必还有,说得重些,能多留一点是一点。俺家八张嘴,俺这个当家的……”

      他说不下去了,低着头,脖子都红了。

      沈昭宁把租册合上。

      “三成半,四六开,跟大伙儿一样。”她说,“这一回,我记下了,不说出去。往后报灾,庄上要核实数。再有一回,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钱老栓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深深地弯下腰去,作了一个揖,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闷声说了一句:

      “大姑娘,昨儿在打谷场上,俺骂得最凶。”

      他走了。

      那天中午,沈昭宁要回城了。

      临上车前,赵禄捧着一个小本子追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大姑娘,您昨夜教小的那个法子,画正字记数,小的今早记了一笔。”他把本子递过来,“您看看,这样记,对不对?”

      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今日修田埂,工钱二百文,出自公中,经手赵禄。旁边画着两个正字。

      字很丑,可一清二楚。

      “对。”沈昭宁说,“往后就这么记。”

      赵禄捧着本子,咧着嘴笑,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开了。

      马车驶出庄子的时候,沈昭宁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打谷场上,几十个佃户正在翻晒麦子。周老实弯着腰,扛着一捆木桩,往塌了的田埂那边走。钱老栓也在,扛着一把锄头,走在最后头,低着头,干得比谁都卖力。

      青棠在车里小声问:“姑娘,夫人那边,会答应四六开么?”

      沈昭宁放下车帘。

      “我答应了周伯,”她说,“就得让母亲答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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