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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私盐 那一夜,云 ...

  •   那一夜,云锦阁库房的灯亮到了四更。

      沈安没有让人把库房收拾干净。她让福生把库里所有的绸缎,一匹一匹搬下来,重新码。码成一垛一垛,垛与垛之间,留出一条能走两个人的过道。最要紧的几垛新到的云锦,码在过道正中,四面都空着,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要往货底下塞东西,”她对福生说,“就得弯腰,就得伸手。四面都空着,他伸手的时候,谁都看得见。”

      福生蹲在地上,一边码一边点头,手在抖。

      “明日你什么都不用做。”沈安说,“只盯着那两个生面孔的手。哪一只手伸进袖子里,你就盯着哪一只。”

      陈松年站在一旁,手指在柜台上敲。

      “阿桂嫂那几家,都说好了?”

      “说好了。”陈松年说,“各家扣在码头上的货,崔进前日放了一半。我让人去各家递话,说云锦阁替大伙儿跟码头上说了情,剩下那一半,明日晌午在云锦阁门□□割。”

      林伯愣了一下:“咱们哪里说了情?”

      “没说。”沈安说,“可崔进明日晌午来,各家掌柜都在门口等着领货。他来做什么,七家人都看得见。”

      林伯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晌午,日头正毒。

      云锦阁门口,三三两两站了十几个人。吕掌柜蹲在台阶上抽旱烟,阿桂嫂挎着她的担子,老赵牵着他的傻儿子,还有几家外地来的布商,聚在墙根底下说话。

      街口一阵马蹄声。

      崔进来了。四个衙役跟着,两个是熟面孔,两个是生面孔,腰里挂着刀,一进门就嚷:“奉命突查,闲杂人等退后!”

      陈松年迎上去,拱手:“大人请。账册在此,库房也开着。”

      崔进看了他一眼,没接账册,径直往库房里走。他走进去,看见库房里那条笔直的过道,看见过道两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绸缎,脚步顿了一下。

      那两个生面孔跟在他身后,也顿了一下。

      沈安站在库房门边,手里捧着一本账,低着头,像一个寻常的账房。她的眼睛没有看崔进,只看着那两个生面孔。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矮的那个,右手一直揣在袖子里。

      崔进在库房里转了一圈,这里翻翻,那里看看,一边翻一边骂:“这是什么货?来路呢?验单呢?”陈松年跟在后头,一样一样地答。

      转到过道正中,那几垛新到的云锦跟前,崔进停下来,拍了拍最上头那一匹。

      “这批货,就是前些日子在码头上扣的那一批?”

      “是。”

      “拆开,本官要验。”

      两个熟面孔的衙役上前拆货。矮个子的那个生面孔,往前挤了半步,挤到了货垛的侧面,弯下腰,像是要帮忙搬。

      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这位差爷,”沈安开口了,声音不高,在静下来的库房里却清清楚楚,“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库房里一下子静了。

      矮个子的手僵在半空里,离那垛云锦的底边只有一寸。他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小包,攥得纸都皱了。

      他猛地往回缩。

      福生扑了上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松手!”矮个子挣了一下,没挣开,油纸包从他指缝里掉下来,摔在地上,摔开了一个口子。

      灰白色的粗粒,撒了一小撮在青砖上。

      福生蹲下去,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舌尖上,抬起头,脸都白了。

      “是盐。”他说,“私盐。”

      库房外头,阿桂嫂的嗓门一下子炸开了。

      “好啊!青天白日的,往人家铺子里塞私盐!”她一把扔下担子,冲到库房门口,冲着街面上扯着嗓子喊,“大伙儿都来看看!漕运衙门的老爷,往人家的货底下塞私盐!”

      街面上的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崔进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胡说!”他吼了一声,“这是他自己夹带的!跟本官没有干系!”

      矮个子的衙役张着嘴,看着崔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大人说跟您没有干系,”沈安说,“那正好。”

      陈松年从怀里取出那一叠联名的证词,当着满街的人展开。

      “锦源号吕掌柜、城南绣坊阿桂嫂、老赵干货铺、钱记铜器、孟家药材,还有两家外地布商,七家联名,云锦阁作保。”他一页一页地念,“崔经承这一个多月,扣了哪家的货,扣了几天,收了多少孝敬,哪一日收的,谁经的手,谁在旁边看着,一笔一笔,都在这上头。”

      崔进的嘴唇哆嗦着,眼睛往人群里扫。

      他看见了吕掌柜,看见了阿桂嫂,看见了缩着脖子的老赵。他扫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躲开他的目光。连老赵都没躲,攥着他傻儿子的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崔大人,”沈安往前走了一步,“上头压着死令,一个月要报几桩实绩,报不够就撤差。大人要交差,我们体谅。”

      崔进猛地看向她。

      “可大人这一个月凑出来的,到底是几桩违禁的实绩,还是一桩受贿栽赃的实绩?”沈安说,“这本账递上去,上头是夸大人查得勤,还是撤了大人的差?”

      “七家商户的货,今日放了,这本账就搁在云锦阁,不往上递。往后码头上再有一回扣着不放,它就往上递一回。”

      满街的人,都看着崔进。

      崔进站在那里,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他看着沈安,看了很久,像是终于算清楚了一笔账。

      “……放。”他说。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各家的货,今日之内,全数发还。”他咬着牙,“今日这一出,是底下人自作主张,本官不知情。”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安。

      方才那点色厉内荏,已经从他脸上褪干净了。剩下的是一种更叫人心里发沉的东西。

      “你叫什么?”

      “沈安。”

      “沈安。”崔进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本官记性一向很好。”

      他走了。

      街面上先是一静,然后一下子炸开了。阿桂嫂又哭又笑,一边抹眼泪一边骂。吕掌柜蹲在台阶上,抽了一口旱烟,呛得直咳嗽。老赵牵着他的傻儿子,走到沈安跟前,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从怀里掏出两包晒干的红枣,硬塞进了福生的手里。

      福生捧着那两包红枣,站在库房门口,眼眶红了。

      沈安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那一扑,”她说,“扑得好。”

      福生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先生,”他小声说,“小的给崔经承抄了半年的货单。今日,总算……”

      他没说下去。

      “往后,”沈安说,“库房的账,你来管。”

      半个月以后,漕运衙门贴出了告示:经承崔进,借查验之名索贿,另涉栽赃,革职查办。

      告示贴出来那天,云锦阁的门口,站了一个面生的人。

      三十上下,一身玄色劲装,站得很直,像是钉在地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门,只抬头看了一眼云锦阁的招牌,看了一眼柜台后头低头算账的那个年轻账房,转身走了。

      福生从后头库房里出来,探头看了一眼。

      “先生,方才那人是谁?”

      沈安没有抬头。

      她认得那一身玄色。通州码头上,那队仪仗里,骑马跟在那个人身后的,就是这样一身玄色。

      当天夜里,她回到府里,青棠一边替她卸妆,一边小声说了一句:“姑娘,今儿个二房那边来了人,在老夫人院里坐了一下午。说是月底就是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二老爷要过来商量寿宴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私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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