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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一情意孰相轻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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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展昭次日醒来,天已大白。
身旁被褥尚温,桌上覆着盘子几碟小菜点心,旁边炉子上温着一锅骨头粥飘着香气,不由勾唇笑意渐涌,于是掀被起来梳洗。
早饭毕,问清小二官府所在地,便出门了。
此地官衙位处一个集市边缘,门前是条开阔大街,东西两条横街买卖喧哗人声鼎沸,四周人来人往也颇为热闹,展昭在门口寻了个衙役问清义庄方位,并问了句黎城去向,知道他外出查案,面对衙役疑惑打量的目光并没多加解释,略略停了会,转身离去了,并没进官衙,因此不清楚里头因得了信而忐忑不安的知府生生守了一日。
义庄向来是建在城郊荒凉之地,乌漆门前只有几株老槐,杂草丛生,春雨后细细的碎花点缀其间,虫鸣咝咝,倒也没什么败坏景象,清明后香烛的檀香袅袅不止,添了几分凄凉。
走至门前,展昭已是察觉到里头有个人,呼吸急促,却没有任何声响,暗暗提防才推门,抬目一望,听得“吱呀——”门响声的秀气男子一个急促转身反而打了个踉跄猛然退后,撞到棺木上,“碰——”不知是吓抑或痛,脸色惨白。
四目相望。
“失礼了,在下展昭,不知公子是?来此可是祭拜故人?”
那男子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略动,似要说什么,却只是大口大口喘气,杵在原地,半晌没有任何行动,良久,才撑着棺木缓缓站直,微倾身,细细端详,有些期待,有些黯然,有些紧张,“请问,您是开封府的展大人么?”
“在下就是,不知公子是?”
“小生杜子松见过展大人。”杜子松忙躬身做了个礼,抿抿唇,又转头看向棺木,眼里深情,神情黯然,“我与烟绾本有婚约之定,她此去愕然,还请展大人细细探访,小生来生作牛作马也要报答大人的恩情。”
展昭微惊,这人竟是烟绾的婚约对象,他原是打算来义庄再查查尸首情况,在开封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也略清楚一些常识,有些事,还是眼见为实,却想不到会遇到人,正容道,“查清事情本是展某分内之事,杜公子休得如此,只是有些事尚须问你,还望公子莫要推辞。”
“如有知道,无所不言。”杜子松身影虽略有颤抖,语气却极其坚定。
话虽如此,他知道的却也不多,两人虽私下有婚盟之定,然杜家却是本地豪族,自不允许烟花之地女子入祠堂,因此多是私下来往,私交虽亲密,却也不是很清楚别的事,只知道烟绾是五年前从外地来到泠心阁,因长相不俗,文采风雅,兼弹得一手好琴,很快就成了头牌。因见她谈吐大方,气度谦和觉得她出身不俗,烟绾却道既然流落风尘过往成伤从不多言,酒后隐隐道了句,她家曾是官宦大家后来落了败才不得不流落至此。至于女婢嘉儿则是泠心阁数年前买回来的丫头,只因和她相好才一直近侍,别的一无所知了。
话初始尚带悲泣,至末却是冷淡如常,眼底一片死水。
情至深,心已碎。
展昭如何不知道,眼神一黯,虽然是为了查案,到底是掀开别人的伤口,那些血,太过悲凉。略略停顿,由他发泄着心里的悲苦,爱人早逝,死因不明,任何人都不能坦然面对,那些悲伤,不早些发泄出来,如何撑得下去。
良久,轻轻拍了拍杜子松的肩,“多谢杜兄坦言,但请放心,此事定会给你个交代。”
“有劳展大人了。”言罢,杜子松又转身继续面对躺在棺木里的爱人,从怀里掏出一柄木梳,轻轻梳着尤温顺的发,一下一下,迟迟没有言语。
见此,展昭不觉心里有些堵,上前细细查看里头的尸首,转身欲离去,到底还是忍不住婉劝了句,“春寒陡峭,杜兄还是多加注意为好。”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走出门的时候,一句幼年读过的诗悄然浮上心头,慢慢掩上门,或许此地,他实在不该来打扰。
——
醉莲舫上。
厅明几亮,纨纱飘飘,荷萏淡香盈盈,布置得极其雅致素淡,推窗望去一片澄清碧湖,徐风送暖,新酒陈酿,淡香浓烈,各色美酒摆满了一席。
“五爷,这绿蚁可遂了你的意?今日竟舍得丢下陈年女儿红。”烟莲姑娘手执酒壶诧异道。
“烟莲这酒酿得不错。”白玉堂斜斜瞥眼,唇略勾,满意点头。画舫佳人各有各出色之处,眼前这位就是酿酒好手,每次过来总能有些意外之喜。
“得五爷一句不错,实乃烟莲之福——”话未完,舫外一阵喧哗搅了一室的宁静。两人微微皱眉,还来不及开口,一个白衣少年趾气高昂直接冲了进来,把身后老鸨呼天抢地的声音全数不理。按规矩,既然烟莲有了客人,旁人就不该来打扰,况且是如此无礼直接闯入,但向来如此妄为的客人都是有些权势的公子哥儿或是豪商贵客,老鸨也实在是不敢得罪,因此只能故意大声呼喊,为的是给里头客人提个醒,也好让姑娘知机,早些定主意。
然而,今夜来客可不是普通人,白玉堂入烟花之地不计其数,何曾遇到这等事情,眉目已是冷了下来。
烟莲看清来人,更觉头痛,偷偷觑一眼白玉堂,虽是满面肃霜,却还能自持,心下略安,款款站起,“莫三公子,你这番入门可是领了令尊之意。”
少年原本气愤傲然的瞪向白玉堂,闻言,眉一皱,气势已是缓了下来,“烟莲你怎么这么说,我待你之心,你该知晓。”声至末,已有些企求之意,“前个儿家里有些事,我出不来,今日才偷了个空,你竟然——”
再度恨恨瞪向白玉堂,咬牙切齿的模样就差没上前咬两口以泄恨了,一瞪眼,却被那森冷的目光硬生生吓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妄言乱动。
烟莲本是个玲珑敏慧姑娘,听至此眉微蹙,朝白玉堂徐徐一礼,“有酒无乐不成席,难得五爷今日赏脸,前日烟莲偶尔得了一曲,冒昧请五爷一品。”
言罢款步走到一旁,取下壁上挂着的琵琶,低眉信手拨了音,宛转按弦续续弹,音清入曲,淡而酝情,冷而自持,竟是一曲《妾薄命》:
“汉帝重阿娇,贮之黄金屋。咳唾落九天,随风生珠玉。宠极爱还歇,妒深情却疏。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一曲终了,却望也不望来人,又坐回白玉堂身边。
白玉堂浅浅拢了口酒,掐了几粒花生米入口,慢条斯理的嚼着,“冷凝有余,宛然不足,起转间尚滞,烟莲还要多些练习。”烟莲闻言忙徐徐一礼谢过,白玉堂音韵极高,此番肯出言指点实在是意外之喜。
莫三公子脸色数变,青了白,白了红,红了紫,紫了黑,站在原地僵了半晌,到底是年少脸嫩,撑不住,拂袖而去。
见此,烟莲才终于放下心来,莫家不是她能扛上的,年少多金,只知恣意任性,却不曾想过家里高堂如何挂心,况且这些入世未深的小儿贪鲜心性最是信不过,幸好莫家掌事的明白这些缘故,只让她冷了莫家公子的心思,却也不曾出手,如今,借了五爷的势免去那些弯弯曲曲的麻烦,也算是一件好事。
侧头听了听舫外的动静,唇边泛起一抹浅笑,回神,看到白玉堂正把玩着手上的空杯,忙提壶为他续上,正欲说句什么,却被那冷冷的一扫慌了神,手上一抖,酒洒了些出来,忙又抽了帕子去擦。
从头到尾白玉堂不为所动,冷冷半眯眼。
“五爷,这是烟绾三日前寄放在这里的锦盒,你可要看看?”帘子一掀,一个垂髫丫头捧了个描金勾花锦盒走了进来,烟莲忙伸手接过,讪讪开口,也不待他回答,自己忙开了锁,扑的把里头东西尽数倒出:
一个紫金壶,数串珍珠,大小不一却也光润柔和价值不菲,翡翠,黄金,宝石堆在一处熠熠生辉,戒指,项链,手镯,耳坠,发簪,锦梳参此有存,一时间满目耀眼,一旁的丫头双眼都瞪大了,此盒虽不大,但上千两银子也是有余。
白玉堂冷冷一瞥,神色丝毫不动,“你倒大方。”
“五爷说哪里话,这些在你眼里又值什么呢,不过是些小玩意,也只有我们才当了宝好生藏着。烟绾与我同得了个烟字,又同沦落在此,算是姐妹一场,既蒙她青眼,自会看顾些,只是——红颜薄命,也是个人的命罢了。”烟莲略感不安,伸手绾了绾发髻,没有收拾桌面的珠宝,抿了抿唇,想起自身,也有些怅然。
死者已矣,生者尚存,那财,是祸,亦是害。
尤其,烟绾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开门做生意的,最忌就是惹事。
“烟莲,连你也算计五爷。”
“……五爷……”水眸盈盈,愕然望过去,呐呐无言,终是低了头。
“罢了,以后你好自为之吧。”眼底戾芒浮动,剑鞘冷冷一敲桌面,挑起其中一坛酒,飞身跃出窗外,身影如烟,清波数点,恍然如梦。
待到烟莲回过神来,扑向窗边,碧波荧荧,日色洒金,远方鸥鹭低鸣,人影渺踪。无力跌下,双眸定定看着远方,冷汗湿了薄纱,怔然半日,终,还是流下一行清泪。那嚣然狂傲的男子终是离开了,虽然,从不曾留下过——
幽幽一叹。
——
“猫儿,舍得回来了。”夜转深沉,星月低垂,树影婆娑,待展昭回客栈已是月上中天时候。一进院子,一壶酒滴滴旋转而至。
抬鞘,横挡,击气,探手,习惯了的动作一气呵成,入口饮了,这才含笑,“玉堂,我回来了。”
白玉堂斜倚在院里桂树上,翘脚横躺,丢下酒壶,提气点枝,纵身掠近,淡淡一扫展昭,目光在脸上多留了会,不见异色,才缓身抱过去,在肩上蹭了蹭,“吃过没?”
“吃过了,你呢?”微移目,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点心,不见菜肴,也有些放下心来。
“哼,五爷又不是你这笨猫,没毛没皮没心没肺。”
“哪里讨来的酒,醇香怡口,柔绵甘鲜,今日果然访了旧友?”——外出访友。一觉起来,只余下龙飞凤舞几个狂草,难得白耗子竟留下去向,展昭又喝了些入心的美酒,一时忍不住戏谑起来。
“好猫儿,你吃醋啦?”白玉堂斜斜挑飞长眉,见那猫眼微眯,眉间舒展,唇勾颊晕,一派畅然,心下暗喜,果然这酒对了这猫的口味,不枉他拿回来喂猫。
“这么说来,果然是五爷的红颜知己所赠。”相处久了,也就不会理会他的风言风语,“那么,可探听到什么?”
“没良心的臭猫!!喵一声又怎样。”就知道公事,一时半刻也不得轻闲,明明是假期,又不是开封府,不是自己地头的事也整个人扑进去,累个半死不说,连累白五爷也不得安宁。若是别人倒罢了,因为是这只臭猫,五爷的猫儿,所以——所以——
因为是五爷自己养的猫。
——只•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