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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礼成 正月末,京 ...

  •   正月末,京都沈府张灯结彩。

      红绸从正门一路挂到内院,廊柱上缠了金线滚边的喜字,回廊两侧的灯盏换成了新制的琉璃罩,入夜之后整座府邸被映得通明如昼。沈行止提前半月就开始筹备了,名义上说是补办婚宴,实际上全京城都知道沈大人要正式迎娶那位从西域来的楼兰夫人。朝廷的赐婚圣旨早在一个月前就下了,敕封迦娆为正三品诰命夫人的文书和御赐的喜绸一起送到了府上。迦娆看着那卷明黄锦缎上工整的楷书和末端的朱红御印,伸手碰了一下印泥微凸的边缘。

      "这道圣旨比上回那道更重。"她靠在椅背上把圣旨卷好放在桌面上。

      沈行止从她身后把圣旨拿起来放进了一旁的锦盒里,盖好盖子放回桌案正中。"这次是礼部正经走流程赐的婚,连吉日和迎亲的仪仗都是钦天监和鸿胪寺定的。"

      "礼部还管人家什么时候成婚?"

      "管。二月初八,吉时,卯正。钦天监算的。"

      婚礼前三天,迦娆从跨院搬到了沈府后宅正院。那院子比她住的跨院大出好几倍,正屋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和两株新移的桂树,树下的青砖地面上铺了红毡。阿然的摇床被挪到了正屋东次间靠窗的位置,他躺在里面蹬着腿玩自己脚上那双新做的小红布鞋,鞋面上绣着两只金线的小蝙蝠,是沈行止托宫里的绣娘做的。

      迦娆站在正屋门口望着这间比她从前住过的任何一间屋子都大的房间,窗纸是新糊的,窗台上放了一排浅色石头——她看了才知道是沈行止提前让人从楼兰带过来的那排窗台石,连排列的顺序都没变,最左边那块淡青色的还在原位。她走到窗台前伸手碰了一下那块淡青色石头的边缘,石面被一路保护得很好,光滑而温润。

      婚礼前一日,沈行止在前院忙了整整一天。他安排了迎亲的仪仗、宴席的桌位、宾客的座次,又亲自去了一趟礼部确认了赐婚的文牒已经入了宗室档案。傍晚他回到正院的时候迦娆正抱着阿然在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着,暮色从院墙上方合拢过来把整座院子笼进了一片暗金色里。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阿然攥着他衣襟边角的小拳头,又抬眼看了看她。

      "明天卯正吉时。迎亲的队伍会从正门进来,礼部的人来宣旨。你不用做什么,站在正堂等我就行。"

      她侧过脸看着他。暮色把他面容上的线条映得温润而清楚,他的眼底带着一种被这些天的忙碌压到了底下的、正在慢慢浮上来的笃定。"你准备了这么多天,累不累?"

      "不累。"他伸手把她散落在肩前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明天过后,全京城都知道你是我妻子。"

      "他们早就知道了。圣旨都下了两回了。"

      "知道和看见不一样。明天让他们看见。"

      婚礼当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正院里已经灯火通明。迦娆被几个婆子围着梳妆更衣,一层一层地穿那套繁复的诰命礼服——石青色绣金线翟纹的大袖袍,霞帔上缀着细密的珍珠和宝石,头上戴了镶满珠翠的金丝冠。冠前的珠帘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她透过珠帘的缝隙看见铜镜里自己的模样,明艳而庄重,和从前在楼兰暗娼馆穿石榴红薄纱跳《沙洲月》时的样子像是隔了两辈子的人。

      阿然被乳母抱着在正堂旁边的耳房里等着,裹着一件大红的小锦袍,衣襟上绣着四合如意纹,脚上那双小蝙蝠红布鞋已经被他自己蹬掉了一只,乳母正在给他重新套上。他透过耳房的帘子看见妈妈穿着从未见过的华丽衣裳走过来,小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辨认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是谁。

      卯正时分,前院响起了礼炮声。迦娆被引着从正院往正堂走,穿过三重垂花门和两道回廊,脚下踩着红毡,两侧的灯笼把满院的晨光都染成了暖融融的红色。她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看见沈行止站在堂内等着她。他穿了一身绯红色大朝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进贤冠。从前那些在楼兰老院里穿着浅碧色旧袍蹲在墙根下给沙枣苗浇水的模样被这身官袍衬得像是另一段旧梦,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和从前蹲在石墩前望着她时一模一样——温润的、笃定的、正在仔细把她从头到脚走一遍的安。

      他在她走到面前的时候伸手替她把冠前的珠帘轻轻拨开了一线。那道缝隙里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松了手让珠帘重新落回了原处。他在满堂宾客和礼部官员的注视下侧过身,朝着正堂上方悬挂的那道明黄圣旨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他转回来面朝她,伸手接过了她放在他掌心里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在正堂里所有人面前,把她引到了圣旨下方的拜垫上。两人并排跪下去,朝北叩了首。礼部官员展开圣旨宣读的时候,迦娆听见了那些工整的楷字在堂中回荡——"敕封沈氏行止之妻迦娆为正三品诰命夫人,位列沈氏宗谱正室,所育子嗣记入嫡支。以彰其德,以正其名。"

      圣旨读完之后沈行止先站起来,伸手把她从拜垫上扶了起来。他的手指还扣着她的指尖没有松开,她透过珠帘的缝隙看见他嘴角那道弧在满堂红烛和晨光的映照下弯到了一个舒展而笃定的角度。

      宴席摆在前院的大厅里,摆了十二桌,从沈家同宗到朝中同僚到和沈行止共过事的老友都到了。余叔特意从楼兰赶了过来,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蓝长袍坐在主桌旁喝着沈府窖藏的好酒,阿依娜没来京城,但托余叔带了一只用干荷叶裹好的食盒,食盒里装着新蒸的蜜枣糕,盖子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早生贵子"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是阿依娜自己写的。阿桑也来了,坐在偏厅一桌旁喝着酒,看见迦娆换好常服抱着阿然出来敬酒的时候站起来远远地朝她扬了扬杯子,然后自己仰头喝完了。他没有走近来单独说话,但他在放下杯子的时候朝她的方向无声地点了一下头。

      宴席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宾客们陆续告退,前院的灯笼还亮着,把满地的红绸和鞭炮碎屑照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暗红色。沈行止在前院送了最后一拨客人,回到正院的时候看见迦娆正坐在里间的榻沿上,阿然已经被乳母抱去睡了,屋里只剩下她和满室的烛火。她已经换了那身繁复的礼服,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后,那顶镶满珠翠的金丝冠被摘下来放在桌面上,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珠光。

      他站在里间门口看着她的侧影。烛火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楚,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顶金丝冠上,像是在想什么。他走进来在榻沿坐下来,伸手把她散落在肩前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

      "今天累不累?"他问。

      她偏过头来看着他。烛火在她瞳仁里映成两簇小小的暖焰,她伸手把他还没有换下的绯红官服的领口整理了一下,指尖顺着领缘走了一道平整的弧线。"不累。比在楼兰跳一整夜的舞轻松多了。"

      "那就好。"他把她整理他领口的那只手握住了,指腹沿着她指间两枚银戒的边沿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低头在她指根上吻了一下。

      她把他握着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她的掌心。烛火把两人交握的手在榻沿上投出了一道交叠的暗影,她低头看着那道光影重合的轮廓,然后抬起了眼睛。"沈行止,你现在是全京城都知道你娶了一个楼兰舞姬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烛火把他眼底那些温润而笃定的光照得透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把一句早就准备好的话慢慢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烛影里。"全京城知不知道没关系。我在楼兰第一眼看见你跳舞的时候,就知道我这辈子要娶的人长什么样子了。"

      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又拢了一下,指腹顺着她的耳廓滑过之后落回了她肩头。"你穿着那件石榴红薄纱站在晨光里、在暗娼馆高台上转圈的时候——那时候我就应该把你带走了。"

      她听着他说完那些话,把他的手指握紧了一些。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满室的暖光把那些旧日和新事叠在了一起。她把他的手指拉到唇边吻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往后靠在榻侧的枕上望着他。"那你现在带不走我了。圣旨上写了我是你正妻。礼部的文书入了宗室档案。你走哪我都得跟着。"

      他在烛火里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意从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和眼底被烛光浸润过的温润里同时浮上来,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心,呼吸交缠着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满室的烛光和窗外那棵正在慢慢抽出新芽的老槐树听。

      "那就不走了。"他说。

      窗外的夜色里,老槐树的新芽在月光里泛着青白色的柔光。院墙上方偶尔有一两声夜鸟的短啼从远处传来,被夜风揉碎了散进更深沉的静谧里。满室的红烛一支接着一支地燃着,把两人的轮廓在窗纸上投成了一幅正在被慢慢定影的旧画,画里是两个人并排坐着、指间交握着、额心相抵着的安安静静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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