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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春归 婚礼第二日 ...

  •   婚礼第二日的清晨,迦娆是被阿然的咿呀声叫醒的。晨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满室的喜绸和红烛残影还在昨晚的余韵里没有褪尽。她披了外衣起身走到东次间,阿然正趴在摇床里抬着头往她来的方向张望,小脸上带着一道湿漉漉的笑,两只小拳头轮流拍着床沿的木边。

      她把他抱起来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奶香和棉布晒过之后特有的清冽气味。她低头在他软乎乎的发顶蹭了一下,阿然被她蹭得缩了缩脖子又凑回来,小拳头攥住了她垂落的衣带。沈行止从主间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家常的素白中衣,官袍被挂在衣架上没有动过。他走过来从她怀里把阿然接了过去,阿然被换了手之后朝他的下巴伸了伸小拳头,他低了低头让阿然碰了一下他的下颌。

      "你今天不用去衙门?"迦娆靠在门框上看着父子俩晨间的互动。

      "告了三天假。陪你收拾。"他抱着阿然走到窗边站着,让阿然看窗外那棵老槐树新冒的嫩芽。阿然的小脸朝着枝头那些青绿色的芽点微微偏着,像是在慢慢辨认这个季节的颜色。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望着窗外。晨光从枝丫的缝隙间漏进来在三人身上洒了细碎的光斑。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排从楼兰一路带来的浅色石头,指尖沿着最左边那块淡青色的边缘慢慢走了一道弧线。

      "沈行止。"她叫他。

      "嗯。"

      "我们什么时候再回楼兰?"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晨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清楚,他想了想才开口:"你想什么时候回去?"

      "过完清明吧。那时候楼兰的胡杨应该发芽了,阿依娜种的沙枣苗也该长出新叶了。"她伸手把阿然伸向窗外枝条的一只小拳头轻轻拢回来,"而且阿然现在在认人了,让他回去看看那两棵胡杨树。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棵树下开始长的。"

      他听着她说那些话,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晨光把她面容上的线条照得柔和而清楚,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道被日光和窗外的嫩芽共同浸润过的弧。他把阿然在臂弯里换了个更稳的姿势抱着,侧过身面朝着她,把她和怀里的阿然同时笼进了自己的视线里。

      "那过完清明就走。这次不走那么久了。住到夏天再回来。"

      "住到秋天也行。阿依娜说楼兰的秋天胡杨叶黄的时候最好看。"

      "那就住到秋天。"

      阿然在他怀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小拳头松开又攥紧,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了。他拍着阿然的背在窗前来回踱了几步,阿然的脸歪在他的肩窝里慢慢合上了眼。迦娆靠在窗台上看着他们,晨光把两人的轮廓融成了一片温润的剪影。她看着那幅剪影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槐树上。

      "沈行止,"她闭着眼开口,声音被晨光晒得懒洋洋的,"你觉不觉得我们这辈子好像做了很多事?从楼兰到敦煌到京城又回楼兰,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中间还跑了那么多趟路。"

      他把已经睡着的阿然轻轻放回了摇床里盖好棉被,走回来在她身侧站定。他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槐树,然后伸手把她靠在窗台上的肩膀轻轻拢向自己。"还多着呢。等阿然能跑了,带他去楼兰看胡杨秋天。等他再大一些,带他走一遍我们走过的路,让他知道哪座城里有铃铛响着等他回去。"

      她在他的臂弯里睁开了眼。晨光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亮光照得通透而温润,她伸手摸了一下他下颌线那道被晨光勾出的棱角,然后从他臂弯里退出来转身往厨房走去。

      "好了。该做饭了。今天早上想吃什么?"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走进厨房,晨光从树梢间不断漏下来在她肩头和发间洒了细碎的影。他站在窗前的晨光里,看见她从厨房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来朝他喊了一句"你去把阿然换下来的棉布洗了,晾在院子的绳子上",他笑了一声,转身朝那间正屋走去。

      午后的日头照在院子里的时候,迦娆把新蒸的糕从笼屉里取出来放在矮桌上晾着。她蹲在灶台前收拾余烬的时候听见院门被叩响了,然后是阿依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她昨天就到了京城,住在余叔安排的宅子里,说是要亲眼看看他们在京城成婚的样子才肯回去。

      她站起来去开了门。阿依娜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新做的暗红比甲,手里拎着一只还在冒热气的砂锅,圆胖的脸上那对精明的老眼在看见迦娆的瞬间便弯了起来。她上下打量了迦娆一番,目光从她发间插得稳稳的银质沙枣花簪扫到她指间那两枚并排的银戒上,然后她迈步跨进了院门。

      "我来看看京城的喜宴是不是比楼兰的热闹。"阿依娜走进院子里把砂锅放在矮桌上,顺手摸了一下晾在绳子上的阿然的小棉布,摸到已经被日头晒得蓬松柔软了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迦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阿依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走到老槐树底下摸了摸树干,又蹲下来看了看树根旁边新冒出的野草芽,站起来的时候嘴里说着"京城的土比楼兰的湿,这些草倒是长得快"。她转完一圈之后在矮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掀开砂锅盖子看了看自己带来的汤,然后抬头望着迦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过完清明。"

      阿依娜听了之后想了想,把砂锅盖子重新盖上了。"那我也过完清明再走。跟你们一道回。路上还能帮你们照看阿然。"

      迦娆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伸手把砂锅盖子又掀开了一道缝看了看里面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浅金色的油花,飘着几粒红红的枸杞。她闻了闻那缕从砂锅缝隙里渗出来的香气,抬头看了阿依娜一眼。

      "阿依娜,你在京城住得惯吗?"

      阿依娜靠着椅背望着头顶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槐树。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她圆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把目光从树梢收回来落在迦娆脸上。"住得惯。有你们在的地方住得惯。"

      沈行止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阿然正醒着被他抱在怀里,他看见阿依娜坐在院中便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阿然看见阿依娜的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小嘴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湿漉漉的弧度。阿依娜伸手把阿然接过去抱着,低头用粗糙的指腹碰了碰他软乎乎的小脸。

      "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还像一只小耗子。"

      阿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靠在她怀里攥着她衣襟边角的时候小脸上带着一种安然的、松弛的弧。阿依娜抱着他轻轻摇了摇,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迦娆和旁边的沈行止。午后的日光把三人同时笼进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满院的树影和风穿过槐树叶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填满了整座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正在玩她衣襟上绣纹的小人儿,那张圆胖的脸上有一道被日光照得透亮的、缓缓的弧弯了起来。

      "行了。"她说,"汤炖好了,你们趁热喝。我去收拾东西了。"

      她站起来把阿然轻轻放回沈行止怀里,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好好过日子。"声音被午后的日光晒得温温的,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木屐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院门在她身后被风轻轻带合了。

      迦娆坐在矮桌旁看着那扇合拢的院门,日光从头顶的树梢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沈行止把阿然放进摇床里安顿好,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他伸手把她放在膝头的一只手拢进了掌心里,指腹沿着她指间那两枚银戒的边沿走了一圈,然后握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窗外的槐树枝头正在不断地冒出新的嫩芽来,满院的日光和风把它们吹得轻轻颤着,像无数枚正在缓缓展开的、青绿色的小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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