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蚀骨 平阳侯世子 ...

  •   平阳侯世子那件事过去之后,京城的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稳节律。沈行止依旧每日清晨去衙门,午后回来陪阿然玩一会儿,傍晚和迦娆一起用了饭便歇下了。街市上那些闲话被压了下去,三婶娘的脚步声没有再来叩过跨院的门。一切看起来和入冬之前一样安稳如常。

      但迦娆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他回跨院的时候脚步比从前更快了,每次推门进来的瞬间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再落到阿然身上,像是在进门之前就已经确认了她会在那里。他抱阿然的时候总要把阿然举到她面前让她也伸手碰一下阿然的小脸,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把三个人之间的连线重新拉紧一遍。夜里他环着她睡的时候那条手臂比从前收得更紧了一些,掌心贴着她后腰的位置久久不松开,即便她翻身他也维持着那个贴合的弧度跟着调整过去,像一枚正在不断调整方位以确保自己始终贴紧另一枚磁石的铁片。

      她起初以为是他衙门里年关前公务多、人累了才会睡得更沉更紧。直到有一天她午后抱着阿然在院中晒太阳,沈行止从衙门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大半个时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还落着从街角拐进来时沾的浮灰,外袍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着。他没有先去换衣裳,而是径直走到梅树底下她坐着的石阶前蹲了下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正在扒拉梅树枝的阿然身上,又从阿然身上移回她脸上。他看了她几息,然后伸手把她垂在膝头的一只手拢进了掌心里,指腹沿着她指间的银戒边沿走了一圈。

      "今天回来得早。"她说。

      "衙门里的事处理完了就回来了。"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那层温润平和的表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节律地涌动着,像一池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一圈一圈地转。

      那天夜里她把阿然哄睡了放回摇床里,回到里间的时候沈行止正坐在榻沿上,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笼在暖黄的暗影里。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握在膝头的手上,指节微微蜷着。她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来的时候他侧过身来面朝她,两人之间的空气在油灯的暖光里被拉成了一道薄而绵密的线。

      "沈行止。"她先开了口,声音平而稳,"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他抬眼看着她。灯油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眼底那些正在被反复压平的东西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下颌,指腹从她的下颌缘缓缓滑到耳垂下方那块皮肤上。他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擦过她耳后最敏感的那一小片时她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今天有人往衙门递了拜帖。"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平阳侯府的人托了中间人来传话,说上回的事是世子年幼不懂事,让沈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那不是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落在她耳后被他指尖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没有移开,"但我听着那中间人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想——"他顿了一下,"如果那天我没有从正屋出来迎他,如果你一个人在院中抱着阿然的时候他从门口跨进来——你会怎么回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底下正在翻涌的东西比他方才那句问话更早一步被她看见了。她伸手把他碰着她耳垂的手握住,指尖扣进他的指缝里,两人的掌心贴着掌心,体温正从交握的缝隙间慢慢渗透过去。

      "我会抱着阿然站起来走回屋里,让青杏拦在门口。跟回旁人一样回他。"她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回的。第一回在杂货铺门口我就说了我已嫁人了孩子刚五个月。第二回他在跨院门口递信笺的时候你出来之前我和他隔了半座院子,我站的地方离门比离屋更近,但我也没有往他那边多走一步。"

      他听她说完了这些,握着她的手力道慢慢地加重了,指节收拢到她指间两枚银戒硌着彼此手心的程度。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站起来走到桌边吹熄了油灯。屋里暗下来的那一刻月色从窗纸外涌了进来,把他的轮廓和她并排坐在榻沿的影子同时笼进了同一片冷白色的光晕里。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然后在她面前的沙土地上蹲了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月色把他的面容照得清楚而分明,那些白日里被温润平和覆盖着的东西此刻全部涌到了表面——偏执的、带着暗色的占有欲、被那道拜帖又重新勾起来了的某种沉在底层的恐惧。他伸手攥住了她放在膝头的手,力道比方才握得更紧,紧到她的指节微微有些发麻。

      "他那天站在门口看你的那一眼,"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压着出来,又低又沉,"我看到了。"

      她看着他。月色把他眼底那些翻涌的暗色照得清楚,她把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慢慢抚了一下。"那一眼看了多久?"

      "一瞬。但他看你的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我认得。"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腹贴着她的掌心,像是在用那道触感把自己钉在当下,"我从前在楼兰暗娼馆里看你第一眼的时候,也是那样看的。"

      她从他掌心里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然后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他的下颌绷着一条紧实的线,被她掌心贴住之后那道线慢慢松开了一些。她把他拉起来让她重新在榻沿坐下,她侧过身面朝他,伸手把他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那你现在在怕什么?"

      他看着她。月色把她面容上的线条照得柔和而清楚,她的眼底没有慌乱也没有躲避,只有一道平静的、正在等他说出来的等待。他伸手把她捧着他脸的两只手一只一只地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然后低下头,把她的指节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合着眼停了一瞬。那一瞬里他的呼吸从方才的深而重慢慢变浅了,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半度:"怕你再看别人一眼。怕谁再站在门口看你。怕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有谁来敲院门。"

      她低头看着他抵着自己指节的额心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按在他的后颈上把他拉近自己,两人的额头在月色里碰在了一起。鼻尖相触的呼吸交缠在咫尺之间,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你以后每天晚上看着我。看够了就不怕了。"

      他吻了她。那个吻比平时重了许多,带着一种被压了太多天终于倾泻出来的力度,他的唇碾过她的唇时她的后颈被他扣着微微后仰了,他的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她被他吻得呼吸发紧,手指攥着他中衣的后襟攥出了一把褶皱。他没有松开,唇从她的唇移到下颌又沿着颈侧滑下去,埋在她颈窝里的时候她的后脊椎窜过一阵细密的颤栗,她闷声叫了他的名字,尾音碎在半截。

      他的唇贴着她的颈侧没有抬起来,声音从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传过来又哑又低:"迦娆,你今天跟他说的那些话,你再跟我说一遍。"

      她闭着眼把脸埋进他的发顶,手指插进他的发根间慢慢梳过一遍。"我站在杂货铺门口跟他说我已嫁人了。孩子刚五个月。我站在院门里面跟他隔着半座院子没有多走一步。他站在跨院门口看我的时候我转过来看着你从正屋走出来的方向。"

      他的手在她后腰的位置收紧了,指腹按着她腰侧那道弧形缓缓地、反复地摩挲着,像是在用那道触感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印进自己的掌纹里。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月色把他眼底那些翻涌的东西照得透亮,那些暗色的偏执还在,但它们此刻正被另一层更炽热的、正在升温的东西覆盖着。

      "再说一遍。"他说。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像是每一个字都是被什么东西碾着挤出来的。

      "我嫁的是你。孩子是你的。我看的方向是你站在的那扇门。"

      他把她带进了榻上的被褥间。榻面的柔软承接了两人落下的重量,他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的脸,月色从窗纸外渗进来把她散在枕上的黑发和微微泛红的面颊同时照得清楚。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来停在她锁骨上方,指腹沿着锁骨的弧度缓缓描了一遍,然后他低下头吻了那道弧线。他的唇比方才更烫了,贴着她的皮肤的时候她攥着身侧的被褥边缘闷闷地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停,吻从锁骨慢慢往下移,每经过一处便低低地说一句她听得清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又让她耳根发烫的话。她的手指陷进他的发丝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夜色越来越沉了。窗外的梅树在无风的夜里安静地站着,花苞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微光。摇床里的阿然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小小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里间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的月色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那道光线下偶尔有被褥摩擦的细碎声响和压低了的气声断续地渗出来,和着窗外偶尔一两声被夜风拂动的梅枝轻响,像一首正在被反复弹奏的旧曲,每一个音符都比前一个更重,像在把整首曲子一遍又一遍地刻进同一段木头里。

      后半夜他把她翻过去从后面环着。他的唇贴着她的后颈和肩胛之间的那一小片皮肤,和着她每一次呼吸的节律低低地说着什么。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听着那些话,指节攥着枕缘攥得发白。她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你是我一个人的",那五个字沉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终于被放行了之后反而更沉的重量。她翻过身来面朝他,伸手把他的脸捧住了,在月色里看着他那双眼底正在从炽热慢慢回落但余温尚存的眼睛。

      "早就是你的了。"她说。

      他在月色里笑了一下。那道笑意从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眼底正在慢慢平复的余热里同时渗出来,带着一种被反复确认了无数次终于不再需要确认的、安稳的笃定。他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两人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正在各自慢慢回落到正常的节律。她在他怀里闭上了眼,听见窗外有一阵极轻的风吹过梅树枝头,将几片半开的花瓣拂落在地面上。那些声音轻而短,像一整夜的翻涌终于落进了最深的池底,水面正一圈一圈地回归平静。

      她在他怀里合了眼。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维持着那个贴合的角度没有松开,像一枚终于确认了磁极不会偏移的铁片,已经不需要再反复调整方位了。

      清晨天光从窗纸外渗进来的时候阿然在摇床里醒了,发出一阵短促的咿呀声。迦娆动了一下想要起身,腰侧的酸软让她缓了一缓才坐起来。沈行止从她身后伸过手来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后腰,掌心隔着中衣温温地覆着那道发酸的肌肉,他没有说话,但她听见他在她背后低低地呼出了一口气。她披了外衣起身去把阿然抱了起来,阿然被晨光晃得眯了眯眼,然后伸手攥住了她垂下来的发梢玩着。她抱着阿然站在窗前看着院里那棵被正月初一的晨光照透了的梅树,花苞上的霜花正在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从花瓣边缘滑落下来。她听见身后传来沈行止起身的动静,脚步声走到她身后停了,他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拢住了她和怀里的阿然。三人并排站在晨光里,窗外的梅树正在落着冬日最后一场霜花融化的水滴,那些水滴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整夜被反复说过的那些话正在被白天的光慢慢晒透、晒干、晒成不会再轻易消散的印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