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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余波 平阳侯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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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侯世子离开后的那个傍晚,跨院平静如常。迦娆在厨房热了午间剩下的汤,沈行止在正屋陪着阿然玩那只毛编小铃铛。日光从西窗一寸一寸地滑下去,满室的暖光和暮色交替着,把父子俩蹲在毛毡上的轮廓镀了一层渐渐变暗的金色边缘。青杏端了碗碟进来的时候小声跟迦娆说了一句"门口那位世子爷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迦娆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第二天沈行止照常去衙门。他出门之前把阿然从摇床里抱起来换了一身干爽的棉布衣裳,又把阿然的小拳头从他自己衣襟上解开放回摇床边。迦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阿然安顿好又检查了一遍摇床边沿挂件的位置。她等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要是去衙门碰到了陈世子的人,不用多说什么。他那天是自己走的。"
他转过头来看她,晨光把他面容上的线条照得温润而清楚。"他要是再来找我,我也跟他说清楚。你不用担心。"
"我没有担心。"她走过去替他理了理被阿然攥皱了的领口边角,"我就是怕你衙门里有人知道了这事传闲话。平阳侯府在京城的人脉不浅,你在朝中根基还没有他们深。"
他低头看着她替他整理领口的动作,伸手把她的一只手拢进掌心里握了一下。"根基深不深跟这事没关系。你是我妻子这事写在圣旨上,谁来都一样。"
他出门之后阿然醒了,迦娆把他从摇床里抱出来喂了米糊,抱着他在院中的梅树底下走了一会儿。昨日的阴云已经散尽了,冬日的阳光清透而干冽,照在梅树那些半开的花苞上像是在替它们慢慢烘着绽开的力气。阿然的小眼睛追着一片从树上偶然飘落的半枯花瓣转了一圈,花瓣落在他裹着的小棉被上,他伸出一只小手想去够,迦娆便替他捡起来放进了他掌心里。
午后青杏从街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面色微有踌躇。她走进厨房把采买的菜蔬放好,走到正屋门口停了停,唤了一声"夫人"。迦娆正抱着阿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晒太阳,听见青杏的脚步声顿了顿,便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青杏是个藏不住事的姑娘,被这一问便把肚子里的话倒了出来:"我在街市上听人说……有人在传,说沈大人的夫人被平阳侯世子看上了,在街上拦了好几回,沈大人还跟侯府那边闹得不愉快。话传得不太好听,说什么沈大人娶了个西域舞姬当正妻,如今又招了侯府的世子来争。"
迦娆靠在椅背上听完,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攥着枯花瓣正往嘴里塞的阿然,伸手把他手里的花瓣取出来放到了窗台上。"他们还说了别的没有?"
"还说侯府那边有人觉得丢脸,要找人上门来说理……"青杏说到这儿自己先急了,"夫人,要不要去找沈大人回来?"
迦娆想了想,把阿然在臂弯里换了一个姿势让他靠得更稳。"不用。他衙门里的事情还没办完。你再去巷口看一眼,要是有人来敲院门了再进来告诉我。"
青杏应了一声出去了。跨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梅树枝头偶尔被风拂动时花瓣轻触的细碎声响。阿然在她怀里攥着她衣襟玩了一会儿便有些犯困了,小脑袋往她臂弯里歪了歪,眼皮慢慢合了下来。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让他睡稳了,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排浅色石头和它们旁边那只已经不太崭新了的小木鸟上。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敲门声不急不缓,不是平阳侯世子那种带着世家张扬的叩法,也不是沈行止回院时那种熟稔的、自然的力道。青杏去开了门,迦娆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见门口站着一位穿着暗红比甲的妇人,年约五十许,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暗纹绣着沈家族中的纹章标识。那妇人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模样的女子,手里捧着两只锦盒。
迦娆把阿然轻轻放进摇床里盖好棉被,整了整衣领和鬓发,走到正屋门口站定。暗红比甲的妇人正由青杏引着进了院门,目光扫过院中那棵梅树和窗台上列着队的浅色石头,最后落在迦娆面上。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像是正在用那两息给面前这个人做一道快速的画像,然后她微微颔了颔首。
"沈少夫人。老身是沈家宗族里负责内眷事务的三婶娘。今日来给少夫人送些冬令的补品。"她身后那两个仆从女子便把手里的锦盒送到了青杏手上。三婶娘说完这句客套话之后目光又从迦娆面上扫了一下,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她站在院中没有往里走的意思,迦娆便站在正屋门口也没有迎她进去坐。
"三婶娘今日过来,是专程送补品的,还是还有别的事?"迦娆的语气平和,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那种她在暗娼馆高台上应付客人时练出来的不急不慢。
三婶娘的目光在她问出这句话之后微微沉了一些。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像是在把什么不太体面的话压着说出来:"宗族里有人传了些闲话,说少夫人前几日在外头被平阳侯府的人拦过。族里的长辈们听了,让老身来问问——少夫人与侯府那位世子从前可有过什么旧识?"
迦娆看着她,嘴角那道弧微微弯了一度。"没有旧识。他打马过街的时候我在路边避让,他侧头看了一眼。第二回他在杂货铺门口拦了我,我说我已嫁人了孩子刚五个月。第三回他送干果来跨院门口,沈行止在院里跟他说了话,他就走了。前后不过三四天的事,没有旧识,也没有旁的。"
三婶娘听着她条理分明地说完这几句话,面上那层压着的沉色松动了几分。她又看了迦娆一眼,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把"西域舞姬"那层标签从她面上揭开来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质地。她看了几息之后微微点了点头。"既然少夫人说清楚了,老身回去也好交代。族里那些闲话老身会压一压,少夫人以后出门若有不便,可以跟宗族那边说一声,安排两个婆子跟着,免得再被人拦街。"
"多谢三婶娘。"
三婶娘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跨院门口慢慢远去了,青杏把院门合上之后拍了拍胸口,像是方才绷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迦娆走回摇床边看了一眼阿然,他还睡着,小脸埋在棉被边缘呼吸均匀而绵长。她伸手把他露在棉被外的一只小拳头轻轻拢进棉被里掖好了,然后走到厨房给沈行止留的那碗温汤上又覆了一层盖子。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跨院的门被推开了。沈行止走进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略快了些,面色如常但他的目光先扫过院中的梅树和正屋门口,看见迦娆正抱着已经醒了的阿然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才慢下了脚步。他走进屋里把官服外袍脱了挂在门后的木钩上,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伸手碰了碰阿然刚醒还带着睡意的微红小脸,又抬眼看了她。
"三婶娘来过了?"
"来过了。问了几句话,我回了。她走了。"
"说了什么?"
迦娆把三婶娘来过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她说族里的闲话她压一压。让我出门的话可以跟宗族那边要两个婆子跟着。"
沈行止蹲在她旁边听完了整段话,目光落在她抱着阿然的手上。她的指尖轻轻拍着阿然的背,阿然正靠在她肩头打着哈欠。他伸手覆在她拍着阿然背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指节。"三婶娘那边我来处理。你不用跟宗族那边要婆子。以后我出门之前先送你去街市再走,办完公顺路接你。"
她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你衙门那么忙,送完我再绕路去衙门要早出门一炷香。"
"那就早出门一炷香。"
她看着他蹲在面前的姿态和眼底那道带着笃定的温润光,嘴角那弯弧弯了一度。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肩头,然后站起来抱着阿然走到院中梅树底下站定。冬日的午后日头正好,把梅枝上的花苞晒出了一层淡淡的暖香。她把阿然抱高了一些让他的小脸正对着那些半开的花苞,阿然的小眼睛追着一朵开得最满的梅花转了转,咿呀了一声,像是在跟那朵花打招呼。
沈行止也走到梅树旁站定。他把手搭在她腰侧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和她一起低头看着阿然仰起的小脸和那双正在努力辨认一朵梅花颜色的眼睛。"三婶娘要是再来,你不用自己应付。让青杏去衙门叫我。"
"她不会再来了。话我已经说清楚了,她回去传到位了就行。"迦娆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日光把她的面容照得温润而舒展,"你衙门里的人要是也听说了这事,你怎么回?"
"我就说平阳侯世子也看上了我妻子的眼光,说明她眼光好,选了我。"
她被他那话说得笑了一声。阿然被她笑的声音惊动了,小脑袋从梅花的方向转过来看了看妈妈的笑脸,也跟着张了张嘴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在模仿的笑声。那声音又软又轻,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雀漏出了第一声啼叫。迦娆和沈行止同时低头看着他,阿然被两人同时看着有些不知所措,小拳头攥了攥空气,又朝妈妈的方向歪了歪脑袋。
暮色从院墙上方慢慢合拢过来,把那棵老梅树枝头的花苞染成了一片暗沉的红影。跨院的门在青杏去巷口收晾衣绳的时候被风带得轻轻晃了一下又合严了。院子里三个人站在梅树底下被冬末的暮光和渐浓的梅香裹着,阿然的小拳头攥着妈妈垂下来的衣角,小眼睛追着枝头一朵正在暮风里轻轻颤动的梅花花瓣慢慢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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