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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休沐 沈行止难得 ...

  •   沈行止难得连休了三日。年前积压的公务处理完了,新年的开印还没到,衙门里放了假。他推开跨院门的时候天色刚亮透,梅树枝头最后一批霜花正在晨光里慢慢融化,水滴落进树根旁的泥土里渗开了。他走到里间门口的时候迦娆刚把阿然从摇床里抱起来,阿然正攥着一只小拳头揉眼睛,看见他站在门口便自动把两只小胳膊都朝他伸了过去。

      他接过阿然的时候低头用下巴蹭了蹭阿然软乎乎的头顶。阿然被他下巴上的青茬扎得缩了缩脖子,又凑回来继续蹭。迦娆靠在门框上看着父子俩晨间的互动,嘴角带着一道还没完全醒透的、懒洋洋的弧。"今天不用去衙门?"

      "休沐。连休三日。哪都不去。"

      那三天仿佛被拉长了。第一天他们出了门,沈行止把阿然裹进一只厚棉兜里挂在胸前,阿然的小脸从棉兜边缘露出来东张西望着。京城年节期间的街市比平日更热闹了几分,各色铺子门口挂了新灯笼和红绸,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和新蒸糕点的混合香气。迦娆走在他身侧,两人沿着街边慢慢逛过去,阿然的小脑袋追着那些红彤彤的灯笼和来往行人的身影转来转去,像是在用他的方式认识这个比楼兰更喧闹的新世界。他们路过一家卖糖画的摊子时沈行止停了一下,低头跟摊主要了一支画了骆驼的小糖画。骆驼的轮廓被糖浆勾勒得憨厚而圆润,他接过来递给迦娆,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用琥珀色糖浆凝成的骆驼,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糖在舌尖化开一缕焦甜。阿然从棉兜里伸出小拳头想去够那只糖骆驼,她把它拿远了一些,他便哼唧了一声,随即被另一侧飘来的风车吸引走了注意力。

      午后他们去了一趟城西的湖上。湖面半冻半化着,岸边停着一只盖了暖帘的画舫。沈行止让人生了炭炉放进船厢里,厢内暖意融融的,阿然的厚棉兜被解下来放在了铺了软垫的榻上,他靠着棉兜坐得歪歪扭扭的,小眼睛从船舱半卷的帘子缝隙里往外张望着水面上的碎冰和偶尔掠过水面的水鸟。迦娆坐在软垫另一侧靠着船舷,风吹动帘角把一点冷气送进来又很快被炭炉的暖意融化了。沈行止坐在两人中间,一只手搭在阿然背后稳着他歪歪扭扭的坐姿,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迦娆放在膝头的手指。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沿着她的指节慢慢蹭过去,蹭到那两枚并排的银戒时停了停,然后收回了手给她续了一杯温热的果酒。

      晚上回到跨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青杏把阿然接去喂了米糊哄睡了放回摇床里,跨院安静下来之后迦娆在正屋的桌旁铺开了一盘棋。她从前在楼兰闲着的时候和余叔下过几回,半生不熟的棋路全靠直觉走。沈行止在对面坐下来的时候她先走了一颗白子,他跟着落了一颗黑子,两人就着一盏油灯安静地对弈起来。她的棋走得不算好,有时候落完一子才发现中了他的埋伏,他便把那颗白子捡起来放回她手里让她重新走。她重走的时候手指碰到他捡棋时擦过她指尖的温度,灯影里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正低头看着棋盘,嘴角带着一道被灯油的光浸润过的弧。

      棋下了三盘,她赢了一盘,输了两盘。第三盘输的时候她把手里最后一颗白子放下了,撑着下巴看着棋盘上被她走乱了的残局。"不下了。你让了我三步才让我赢了一盘,没意思。"

      他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收进棋盒里,收完了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不下棋了,换你来做别的。"

      她靠着椅背看着他。灯油的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清楚,他眼底那层白天逛了一整日后沉淀下来的松快底下,正在慢慢浮上来另外一层更暗的东西。她支着下巴想了想:"你想看跳舞?"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他收好棋盒的手指上的时候指节微微顿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了正屋中央空出来的那一小片地面上。没有乐师,没有羯鼓,她赤着足踩在冬日微凉的木地板上,脚踝上那串被加了银坠的旧铃在她站定的动作里轻轻响了一声。她跳的是一支她从前在楼兰暗娼馆里跳过无数次的《沙洲月》,但她跳得比从前慢了许多。旋转的时候石榴红的裙摆在地面上旋开一道弧线,仰面时下颌到颈侧那道线条被灯影拉得舒展而绵长,每一次抬手和落足都比台上那些用来取悦满室目光的舞姿多了些别的东西。她收势的时候足尖点地、手臂缓缓拢回胸前,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呼吸的起伏发出最后一声细碎的余响。

      她站在灯影里微微喘息着看向他。他还坐在棋盘旁的位置上没有动,灯油的光把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白天在街市和画舫上被日光和烟火气浸润过的平和此刻全部褪去了,他眼底翻涌着的是一种已经被压了一整天的、正在缓慢漫上来的暗色温热。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正在被拉长的节拍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把她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指腹从她耳廓边缘擦过去的时候带着微微的烫意,和方才下棋时捡棋的温凉已经全然不同了。"这支舞你在台上跳过多少次?"

      她仰头看着他。"很多次。但那些次数不算数。我给你跳的才算数。"

      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他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她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攥住了他后襟的衣料,他抱着她穿过正屋走回里间的时候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像是那些被白天的日光和暮色压制着的东西已经到了边缘。里间的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窗外的月色从窗纸外渗进来把两人同时笼进了一片冷白色的光晕里。

      他把她放在榻上的动作和平时不一样。他的指尖托着她后颈的时候力道收得更紧了,像在借着那道触感把她整个人定在自己面前。他低头吻她的节奏也比平时更慢了一些,唇从她的唇移到下颌和颈侧的时候每一下都停顿得比平时更长,像是在用嘴唇丈量每一寸皮肤的轮廓。他的指尖顺着她腰侧的弧形缓缓滑下去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她耳侧低低地传过来:"今天在街市上有人看你了。"

      她被他指尖的动作弄得呼吸发紧,开口的时候尾音有些散:"哪里有人看我……"

      "卖糖画的摊子旁边,那个穿灰袍子的。还有湖边画舫靠岸的时候,岸边站着的一个年轻人。"

      她伸手攥住了他后肩的衣料把他拉低了一些,让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那些人看了多久?"

      "很短。但我记得。"他的声音埋在她颈窝里沉而低,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的、不太舒服的事实,"我记得每一个看你的人。"

      他的吻从颈侧移到锁骨上的时候她攥着他衣料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他的唇贴着她的锁骨慢慢滑过去,像在用唇温把那些路过的视线一道一道地覆盖掉。他后来把她翻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时候低低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里每一个字都被呼吸磨得又轻又重,带着一种终于被放行了之后反而更沉的笃定:"你今天在画舫上靠着船舷看水的时候,我在看你。"

      她闭着眼把脸埋进枕头里,指节攥着枕缘攥得发白。他又低低地说了些什么,那些话比方才更碎了一些,有些她被他的气息打断了只听清了几个字,有些完整地落进了她耳朵里——"合在一起了就不会分了""你在我里面就不会有人再看了"——她听着那些话的时候攥着枕缘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被他翻过来面朝上的时候她从枕面上抬起眼看他。月色把他的面容照得清楚而分明,他的眼底那些翻涌的、带着暗色占有欲的东西正在随着每一次呼吸慢慢平复下去,但余温还在,像一堆正在缓慢熄灭的炭火表面浮着的暗红。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颌线。他的下颌还绷着一道薄薄的紧,被他偏头蹭了一下她的掌心才松开了一些。"沈行止。"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月色里带着方才被喘息润过的、微微有些散了的尾音,"你今天白天逛了一整天,晚上还要把我这样那样地折腾……你不累么?"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声笑了一下。那笑声从胸腔里传过来贴着她的皮肤,又轻又暖。"累。明天睡一天。后天再带你出门。"

      "后天不是说好了要给阿然做新棉袄?"

      "那就不出门。在屋里做棉袄。"

      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指腹插进他微硬的发丝间慢慢梳着。他贴着她肩窝的呼吸正在一点点变浅变长,像一整夜的翻涌终于流到了河床最宽的那一段平缓处,水面正在安静地收拢着余波。她闭着眼听着窗外偶尔被夜风拂动的梅枝轻响和摇床里阿然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到他搭在她腰间的臂弯正在慢慢放松下来。

      清晨天光渗进窗纸的时候她先醒了。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脸正枕在她肩窝里,睫毛密密地垂着,呼吸均匀绵长。他睡着的模样比白天那些沉静温润的面容更加舒展了些,下颌那道薄紧线已经完全松开了,嘴角带着一道浅浅的、被夜色和梦共同抚过的弧度。她看了很久,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眉骨,然后收回了手。

      阿然在摇床里醒来的时候先是一阵短促的咿呀声,然后安静了一下,像是在自己辨认周围的环境。她正要起身,肩窝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闭着眼伸手把她的腰重新揽住了。"再躺一会儿。阿然醒了也让他自己玩一会儿。"

      她没有动。晨光从窗纸外源源不断地渗进来把整间屋子晒得越来越亮,窗台上那排浅色石头正被早春的第一缕暖光照着泛出温润的光。阿然在摇床里自己玩了一会儿毛编小铃铛,又咿呀了两声,然后安静了。满室都是晨光和安睡后残留的余温,她靠着他的肩窝听着两道呼吸声——他的绵长而均匀,摇床里那道短促而软糯——像一首刚刚被弹完的曲子余音还在梁间绕着,又像一首正准备重新开始的调子正在等着下一个节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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