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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惊马 入冬之后京 ...

  •   入冬之后京城的街市照样热闹。年关将近,各色铺子门口挂了红灯笼和新的布幌,巷子里比平日更挤了几分。迦娆带着新进府的侍女青杏出门买几匹厚料子,阿然早上被阿依娜托人捎来的新米糊喂了一顿正睡得香,沈行止去衙门之前交代了青杏陪着,又交代了门口的小厮留意着阿然的动静。迦娆觉得他交代得太细了,便把他推出了院门说你快去批你的公文吧,我们逛完就回来。

      青杏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本地人,手脚勤快话不多,跟在迦娆身侧替她抱着已经买好的两卷布。迦娆走在前面沿着街边挑看铺子门口挂出来的料子,路过一家卖毛毡的铺子时停下来摸了摸门口挂的一块驼色厚毡料子,指腹擦过粗粝的毛面时觉得手感还不错,便侧过身跟青杏说了一句"这块料子可以给阿然做件小外袍"。

      青杏正要应声,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又快又乱,夹杂着路人躲避的惊呼和摊贩手忙脚乱收东西的喊声。迦娆侧过身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一道绛红色的身影正策马从街那头疾驰而来,马身通体乌黑,马背上的人一身绛红锦袍,袍摆在疾驰中被风翻卷着露出一截月白的中衣下摆。那骑手显然没有减速的意思,马蹄踏过街心的石板路面溅起细碎的泥水,路人纷纷往两侧避让。迦娆拉着青杏往身后的铺门里侧让了一步,马蹄擦着两人身侧卷过一阵带着尘土的热风,马背上的人在她退让的那个瞬间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马在疾驰,他的视线从她面上一掠而过,然后收了回去策马继续往前冲。迦娆没有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和一道从绛红锦袍下摆闪过的月白色。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门口那块驼色厚毡料子上,拍了拍上面被马蹄溅到的一粒细泥点,跟铺主问了价钱便买下了。青杏把第三卷料子抱好在怀里的时候扯了扯迦娆的衣袖小声说了句"夫人方才吓着了没有",迦娆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天的事她没放在心上。回跨院之后她把新买的料子铺开在桌面上比了比尺码,沈行止从衙门回来的时候看见桌面上摊着的厚毡料子和几卷新布,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块驼色料子的厚度。她说要给阿然做件小外袍,他便蹲在旁边帮她按住料子的边角让她裁。两人在午后的日光里蹲在桌旁裁布的时候阿然在摇床里睡着,窗外的梅树暗红色的花苞又绽开了几朵,淡淡的冷香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满室晒暖了的空气又浸了一层清冽的底。

      隔日午后迦娆又出了门,这次只带了青杏去街尾的杂货铺买些蜜饯。她挑完蜜饯正站在柜台前等店家包好,铺子外忽然停了一匹马,马蹄声在铺门口的石板上踏了两下便安静了。然后铺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着绛红锦袍的年轻男子跨了进来。他个头高挑,眉目之间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那种从容和一种被惯出来的、不太遮掩的张扬。他的目光扫过柜台前的几个人,落在迦娆身上的时候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迈步走到柜台侧面站定,面朝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等她转过身来。迦娆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张脸她昨日在疾驰的马背上没有看清,此刻在铺内昏黄的光线里倒是清楚分明了——剑眉星目,嘴角带着一道探究的弧,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正在辨认什么的认真。他的左手拇指上套着一枚碧玉扳指,袍服的领口绣着侯府的纹章标识。

      "昨日在街上骑马经过的时候,在下惊扰了姑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清朗而直接,目光仍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冒昧问一句,姑娘是哪家府上的?"

      迦娆把蜜饯包从柜台上接过来,侧过身面朝他。"我家住前面不远。公子有事?"

      那年轻男子像是被她那句"公子有事"不软不硬地挡了一下,嘴角那探究的弧弯了一度。"在下姓陈,承蒙祖荫袭了平阳侯的爵位。昨日见姑娘在街边避让时侧脸的模样……想结识一下。"

      平阳侯府的世子。迦娆在脑子里把这个身份转了一圈,面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她朝青杏看了一眼,青杏便走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蜜饯包退到旁边。她转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这位年轻的侯府世子,语气平和而疏淡:"我已嫁人了。孩子刚过五个月。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平阳侯世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指间那两枚并排的银戒和腕上那枚通透的玉镯,嘴角那道弧慢慢收平了一些。他退了一步朝她拱了拱手,姿态礼数周全但目光里那份探究并没有完全褪尽。"是在下冒昧了。"他转身推开铺门走了出去,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绛红色的袍摆在冬日的日光里闪了一下便策马远去了。

      迦娆带着青杏回了跨院。她把蜜饯包放在厨房桌上,站在窗边喝了一碗温茶。沈行止午后从衙门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摇床边拍着阿然哄他午睡,他没有多问,只是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她发间那朵银质沙枣花簪的边角。

      "今天街上冷么?"

      "还行。买了些蜜饯回来。"

      他点了点头去厨房洗了手,回来的时候看见矮桌上那包蜜饯已经拆了口,他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嚼着,走到摇床边低头看了看阿然已经睡熟的小脸,然后在迦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又过了两天,迦娆去街市买冬枣的时候又在杂货铺门口碰见了那道绛红身影。平阳侯世子正靠在铺门外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只雕刻精致的小木匣,见她走过来便站直了身子,没有迎上来也没有让开。他在她走近到几步远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夫人,在下没有别的意思。昨日回去之后打听了夫人的夫家,才知道是沈大人府上。失敬。"他把手里那只木匣递过来,姿态端正而收敛,"这是西域来的一盒干果,想着夫人从西域来,或许会喜欢家乡的味道。"

      迦娆看着他递过来的木匣,没有伸手去接。"陈世子,上回我已经说过了——我已嫁人。世子再这样,我回去跟夫君说了,他怕是要上门去谢世子厚爱了。"

      平阳侯世子被她那句"他怕是要上门去谢世子厚爱了"说得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那只木匣,退了一步。"夫人说的是。在下唐突了。"

      他转身走了。迦娆没有再看他的背影,径直走进杂货铺买了冬枣便回去了。回到跨院之后她把冬枣洗了一小碗放在桌面上,沈行止回来的时候她正蹲在摇床边拍阿然睡午觉。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地面上蹲下来,手里拿着一卷刚从衙门带回来的公文。

      "怎么了?"

      她抬眼看他。"平阳侯世子。这两天他在街上拦了我两回。第一回在杂货铺问我哪家府上的,我说我已嫁人了孩子刚五个月。第二回他送了一盒干果来,说西域来的给我尝家乡味道。"

      沈行止蹲在她旁边听着,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手里的公文纸页边角被他指腹沿着边线慢慢折了一道,又展平了。他把公文放在旁边地面上,把阿然从摇床里轻轻抱起来换了一边拍着继续哄睡。阿然在他换手的动作里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平阳侯世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放进记忆里归了个类,"他打听得倒快。"

      "我跟他说了我已嫁人。让他别再来送东西了。第三回他要是再来的话我让青杏把他拦在巷口。"

      他拍着阿然的手没有停,但他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午后的日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把他面容上的线条照得温润而清楚,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怀里阿然正在安睡的小脸上。"不用青杏拦。他要是再来,你让青杏来衙门叫我。我过去跟他说。"

      那天之后的接连两日没有动静。第三日午后迦娆正抱着阿然在院中那棵梅树底下晒太阳,跨院的门被人叩响了。青杏去开了门,门外站着平阳侯世子,他没有带那只木匣了,手里只捏着一封没封口的信笺。他站在跨院门口没有往里迈,目光越过青杏的肩头看见了院中梅树下抱着孩子的迦娆,又看见了从正屋门口走出来的沈行止。

      沈行止今日正好休沐,穿着一件家常的素青色袍子,手里还捏着一卷没有批完的公文。他走到院门口站定的时候平阳侯世子也看见了,他捏着信笺的手指微微收了收,然后朝沈行止拱了拱手。

      "沈大人。"

      沈行止站在门口回了一礼,姿态客气而周到,身侧没有让开进门的空间。他的目光从平阳侯世子手里的信笺扫到他面上,嘴角带着一道端正的、公事化的弧。"世子今日来敝府,有何贵干?"

      平阳侯世子看了一眼站在梅树下的迦娆——她正抱着阿然,阿然攥着她衣襟边角好奇地朝门口方向张望着,小脑袋微微歪着。他收回目光看向沈行止,那层被惯出来的张扬收敛了许多,但还在眼底残留着一道不太甘心的余光。"在下前两日在街上偶遇尊夫人,想结识,尊夫人说她已嫁人了。在下查了之后知道是沈大人的家眷,原想着送一盒干果聊表敬意便算了。但今日路过附近,想着还是当面跟沈大人说一声——"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后一点不甘心折进礼数里,"在下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敬重沈大人的眼光。"

      沈行止看着他。冬日的日光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而清冽,他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平阳侯世子面上,身侧的手自然垂着,姿态温和如常。但他身侧那只手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世子厚爱,沈某心领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画上了句号的事,"但我夫人方才抱着孩子站在树下晒太阳,是我不该让她独自出巷的。以后她出门我陪着就是。世子往后若再有东西要送,直接送到衙门给我,我替她转交。"

      他说完不等平阳侯世子回应,转身走回了院中。他在梅树旁站定,迦娆正抱着阿然抬头看着他走过来的模样。他站定之后伸手把阿然从她怀里接了过去,阿然被换了手之后攥了攥他衣襟的边角,又朝门口方向歪了歪脑袋。沈行止在接过阿然的同时偏过头来,低头吻了迦娆的唇。那个吻不长不短,既不是蜻蜓点水的应付,也不是刻意深重的宣示。他在吻她的时候身侧正好对着跨院门口的方向,从这个角度平阳侯世子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低头吻她时的侧脸和她在那个吻里微微仰起下巴的弧线。

      他在吻完她之后直起身来,把阿然在臂弯里换了个更稳的姿势,然后侧过脸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平阳侯世子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方才那个吻发生的空间里,他的嘴角那层张扬已经彻底收平了,只剩下一层被日光晒透了的、正在慢慢褪去的余温。他朝沈行止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一步一步地远去了,最后彻底消失了。

      院门口空了。沈行止把阿然重新递给迦娆抱着,阿然靠回妈妈怀里之后用小拳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像是方才那阵短暂的动静对他而言只是午睡中途被风吹醒了片刻。迦娆接过阿然之后抬头看着沈行止。冬日的日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清楚,他方才吻她时那道力度还留在她唇上,温热而确切的。她嘴角那道弧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抱着阿然转身走回了梅树底下继续晒太阳。他跟在她身后也走回了梅树底下,蹲在她旁边的石阶上,把阿然伸出来的一只小拳头轻轻拢进掌心里握着。阿然的小手在他掌心里扑腾了两下便安静了,像是知道这双手他不会松开。

      暮色从院墙上方合拢过来的时候满院的梅香被傍晚的冷风冻得更清冽了一些。窗台上那排浅色石头在最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暖光,摇床旁边那只毛编小挂件在无风的屋里安静地垂着,和跨院门口那道已经被日光晒化了的脚步声一起,沉进了慢慢暗下来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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