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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水门 入夜之后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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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染坊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迦娆把行囊里最后几件东西收拾好,银簪重新插进发间,那两枚玉佩并排贴着胸口系在衣领下方。她站在偏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个日夜的屋子,墙角堆着的旧棉布、桌上燃尽了的油灯、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的瓦片,然后转身走进了院子里。
沈行止已经在院墙根下等着她了。他也换了身暗色的短打,毡帽重新扣在头上,腰间别着一把短刃,手里拎着那张阿桑画的路线图。月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清冷而沉静,那双眼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专注的、正在一步步落实盘算的稳。
"走。"
两人翻出染坊院墙,沿着阿桑提前探好的巷路往城西水门的方向摸去。京城的夜比他们预想中更安静,亥时刚过,大多数街巷已经熄了灯,只有偶尔几扇还亮着灯笼的窗户在夜色中投出一小片暖黄的光。他们贴着墙根走路,每一步都踩在暗处,偶尔有巡夜的更夫从远处走过,两人便侧身闪进最近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等那脚步声远了才继续往前。
水门在西城墙底部,一道铁栅栏封住的暗渠口从城墙内通向外面的护城河。阿桑的路线图上标得清楚,戌时到亥时之间换防的那一炷香时间里,水门正上方的守卒会交班,铁栅栏的锁链钥匙会暂时放在门洞旁边的石龛里。只要在那段时间内潜到水门下方,解开锁链潜入水中顺着暗渠出去,就能避过城门处的盘查。
迦娆跟在沈行止身后绕过了好几条巷子,最后在一片紧邻城墙的矮屋群落前停住了。他回过头来把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的高度:"水门就在前面那排矮屋后面。我先去看看换防的人走了没有,你在这里等。"
"我跟你一起。"
"不行。万一被发现两个人一起走反而难脱身。你在这里等,我探完了回来接你。"
他按了按她的肩头,然后猫着腰从矮屋之间的窄缝穿了过去。他的身影在月色中很快融进了城墙根下的阴影里,迦娆靠在矮屋的土墙上屏着呼吸等着,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暗影从矮屋窄缝里闪了回来。沈行止到她面前的时候呼吸比方才快了一些,但面容还是稳的。他把手里的短刃重新别回腰间,低声道:"换防的空档已经开始了。铁栅栏的锁链位置我看清了,需要潜到水下去解开。你跟紧我,下水之后拉住我的衣摆不要松开,暗渠不长但水会没顶,得憋气过去。"
迦娆点了点头。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用力攥了一下,然后松开,跟着他从矮屋窄缝中穿过去,贴着城墙根到了水门的位置。
水门比她从远处看到的印象中更窄。一道铁质的栅栏嵌在城墙底部的拱形门洞中,栅栏下半部浸在水里,水面反射着月光泛出一片暗沉的光泽。水门正上方城墙垛口处有一截空档,换防的守卒确实不在,但远处能听见隐约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对话声,换防时间有限,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守卒上来。
沈行止把毡帽摘下来揣进怀里,弯下腰探了探水面的温度。水冰得透骨,他缩了一下手又伸了回去,把锁链的位置指给迦娆看:"栅栏左上角那截锁链浸在水里,要沉下去摸到锁扣解开。我先下水,解开之后你立刻跟上来。"
他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水中。水面只泛起一小圈涟漪就恢复了平静,迦娆看见他的黑影在水下朝着铁栅栏的方向移动,片刻之后他浮上水面换了一口气又沉了下去。又过了几息,水面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铁栅栏的一角微微松动了一些。
沈行止再次浮上来,朝她招了招手。迦娆把银簪紧紧压住免得滑脱,深吸了一口夜风里冷冽的空气,然后学着沈行止的样子滑进了水中。
水像一双手从四面八方同时攥住了她。冰凉的触感瞬间浸透了衣料贴住了全身,她打了个哆嗦但不敢出声,屏住呼吸沉下去,握住了沈行止从水底下伸过来的一只手。他拽着她从已经松开的栅栏缺口处钻了出去,暗渠的内壁粗糙而狭窄,四周全是冰冷的石壁和水流暗涌的推力。她被拽着在黑暗中往前游,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头顶上方的石壁几乎贴着水面,她憋着一口气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憋到第八下的时候前方忽然开阔了,头顶重新出现了月光和夜空,她被沈行止拽着浮出了水面。
出水的时候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她咳了两声,但声音被沈行止伸手捂住了。他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托着她的腰把她往岸边的方向带,两人在暗渠出口处一块浅滩上爬了上来。水从衣摆和袖口哗啦啦地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他们顾不上喘匀气就拖着湿透的身体贴墙根往前走。水门已经被甩在身后了,城墙在外面这一侧比城里看更加高大陡峭,但护城河的堤岸上长满了荒草,正好给他们提供了遮蔽。两人沿着堤岸悄无声息地往远离城门的方向走了好一阵子,直到城墙的轮廓在身后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前面出现了连绵的农田和错落的村庄灯火。
沈行止终于在一个矮坡背风处停了下来。他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月光把他脸上的水光映得透亮。他也浑身湿透了,灰布短打贴在身上勾勒出削瘦了许多的肩背轮廓,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底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轻的松弛。
"出来了。"他说。
迦娆蹲在湿草地上搓着手臂,冷得直打颤。她吸了吸鼻子说:"我们得找个地方把衣裳烤干。这样走下去会冻死。"
他看了她一眼,快步走到坡下一片稀疏的林子里捡了一些干枯的断枝和落叶,用火石点了一小堆火。两人围着那堆火坐下来,湿衣裳被火一烤便开始冒白气,迦娆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矮枝上,只穿着里衣凑在火跟前取暖。沈行止也把外衣脱了搭在另一根枝上,两人隔着火光相视一笑。他伸过手来握住了她冻得有些僵的指尖,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慢慢地搓着,把温度一点一点搓回去。
"冷不冷?"
"冷。"她把他的手反握住了,两人四只手交握在火堆前方,掌心贴着掌心分享着那一小片被火烘出来的暖意,"但比关在染坊里等着被抓强多了。"
他笑了一声。火光把他瘦削了些的面容映得温润而柔和,那些这些天积攒的紧绷在火光的跳动中正一点一点地融化开。他用拇指蹭了蹭她手背上一道被水渠壁擦出的浅红痕,低头吹了吹。
"明天天亮之后先往南走。出了京城的地界就不怕了。"
"那奏折的事……"
"折子递进御前了。批不批都已经不在我们手里能控制的范围了。"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合拢了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但如果批下来,自然会有人追着我们的行踪送消息来。批不下来……我就再也不回京城了。"
迦娆看着他。火光在他瞳仁里跳跃着,他望着她的目光温润而笃定,那些曾经沉静如雪的东西底下涌出来的温热正在不断地翻涌着,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地浸透了。
她抽出一只手来摸了摸他下颌线那道因为瘦了而更加清晰的棱角,指腹顺着往下滑到他的喉结,停在那里感受着那一小块软骨随着他吞咽微微上下的触感。
"沈行止,"她的声音在火光里被烤得有些发懒,"你现在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了?爵位、府邸、族里的认可以后可能也没了——"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停在他喉结上的手指拉到唇边,低头吻了一下她的指尖。"还有你。"
"就这些?"
"还有你院子里那棵胡杨树。还有阿依娜的蜜枣焖羊肉。还有你从巴扎上买回来没缝完的那块布料。"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够过日子了。"
迦娆在火光里笑出了声。那笑意被夜风和篝火烘得暖融融的,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又退回来。"够过日子了。"
两人在火堆旁靠在一起坐了很久。天边的夜色从浓黑慢慢渗出一线深蓝,又从深蓝慢慢透出一点灰白。火堆燃尽了又添了几回柴,衣裳被烤得半干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东面田埂尽头铺洒过来,将大片收割后的麦茬地照成了淡金色。空气里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冽和泥土的潮润气息,远处村庄里隐约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地把天色越叫越亮。
沈行止起来把半干的衣裳重新穿上,又替迦娆把外衣从矮枝上取下来抖了抖灰递给她。迦娆接过衣裳穿好,银簪重新插进发髻里,脚踝的银铃在靴子里轻轻响了一声。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麻了的腿脚,晨光把她侧脸的线条勾得柔和而分明。
他把行囊甩上肩头,朝她伸出一只手。晨光从他的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暖金色的剪影。迦娆握住了那只手,两人的掌心相贴时都带着被晨风重新吹凉了的温度,交握了没一会儿就又暖了过来。
他们沿着田埂朝南走去。背后的京城越来越远,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成一道灰暗的长线,最终融化在了地平线里。前方的路在晨光中朝南延伸,两侧是收割后空旷的田野,远处隐约能看见官道上稀疏的车马身影。
迦娆走在沈行止身侧,两人并肩踩着清晨微湿的泥土路往前走,脚边偶尔有早起觅食的鸟雀被惊得扑棱飞起。她的肩头挨着他的臂弯,两人之间那只握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抬手指着路边一棵歪脖老槐树的枝丫。"你看。"
沈行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朵用草茎编成的小花,七瓣,边缘卷曲,像是被人随手系上去的。草茎已经干枯发黄了,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和谁打着无声的招呼。
"这是什么?"
迦娆走近了摘下那朵草编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笑了。那笑意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他从沙漠分别以来没有见过的、格外明亮的东西。
"我娘会编这种花。小时候她总编好了挂在树杈上让我去找。"她把那朵枯草花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一会儿,"她大概也走过这条路。"
她把草编花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两枚玉佩贴在一起放好。然后她重新握住了他的手,朝南边的路迈开了步子。
"沈行止,你说我们回楼兰的路,会不会比我来的那三十七天更远?"
他跟上来,握紧了她的手。
"不会。"他说,"回去的路我陪你走。"
晨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沙沙作响,两人的影子在晨光里被拉得长长的,并肩朝着南边延伸的路走去。远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正一寸一寸地往上升高,将整片天穹和大地都渐渐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