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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渡口 着官道往南 ...

  •   着官道往南走了三天之后,路两侧的景色渐渐从空旷的田野变成了连绵的丘陵和零星的村镇。他们用余钱换了两匹脚力一般的驮马,速度比步行快了许多,但沈行止仍然谨慎地避开了大的城镇,只在沿途的小村落里歇脚补给。那些村庄里的人不怎么留意过路的旅人,对他们两个裹着头巾压低帽檐的赶路人顶多多看两眼那匹枣红色的驮马,然后就各自忙各自的事了。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渭水边的一处渡口。渡口不大,一条平底木船横在浑浊的水面上,摆渡的老艄公正蹲在船头抽旱烟,见有人来了便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番。沈行止问渡河的价钱,老艄公伸出三根手指说一个人三文。沈行止从钱袋里数了六文铜钱递过去的时候,身后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又急又密,不止一匹。沈行止回头看了一眼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把短刃的柄上。但尘土近了之后露出的是一匹跑得气喘吁吁的青灰色驿马,马背上一个穿着驿差服色的年轻人勒住了缰绳翻身跳下来,朝他们这边小跑了几步,手里高举着一封用明黄色锦缎裹着的信函。

      "请问,可是沈行止沈公子?"

      沈行止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从短刃柄上松开了,但整个人仍维持着一种收拢的、警惕的姿态。他看了一眼那人手里明黄色的信函,又看了一眼驿站服色上绣着的官印标识,慢慢点了点头。

      "是。"

      驿差快步走到他面前,把信函双手奉上,躬身退了一步。"宫里来的旨意。属下沿路打听了两日才追到渡口这边,总算赶上了。"

      沈行止接过信函拆了外层裹着的明黄锦缎,里面是一卷素白的圣旨,用墨笔写着工整的楷体。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起初神色还是紧的,看到中途时眉间那道褶皱渐渐松开了,等看到末尾的时候他的嘴角浮上了一丝极浅的、带着如释重负意味的弧度。

      他把圣旨收了,朝那驿差点了点头。"辛苦了。回去复命时替我说一声,沈行止谢恩。"

      驿差应了一声翻身上马,青灰色的驿马在暮色里掉了个头朝来路跑去,蹄声渐渐远去了。渡口的暮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渭水特有的那股泥腥气,把沈行止手中的圣旨一角吹得微微卷起。

      迦娆从驮马旁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没有问他圣旨上写了什么,只是看着他。暮色把他脸上的倦色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眼底那层积攒了多日的沉压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正在慢慢地往上浮。

      "折子批了。"他把圣旨递给她看,"朝廷驳了沈家夺爵的折子,另下了一道旨意,申明对族中长辈以祖训压制晚辈婚事的行为不予支持。我那个爵位保住了,但——"他顿了一下,嘴角那弯弧度加深了一些,"族谱上的名字我现在倒是不怎么在乎了。"

      迦娆把他递过来的圣旨看了几遍才还给他,用明黄锦缎重新裹好收起来。她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实。"批了就好。那我们就走得更踏实了。"

      摆渡的老艄公在船头抽完了一袋旱烟,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烟灰。"天快黑了,再过一阵水流要急起来,趁现在赶紧上船。"

      沈行止牵着驮马上了平底木船,迦娆跟在他身后也上去了。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了一下,两人的身形随着船体的摇摆微微倾斜。沈行止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等她站稳了才收回手。

      艄公撑着竹篙把船推离了岸边。河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竹篙每一下都搅动出细碎的漩涡和水声。迦娆站在船舷边低头望着浑浊的水面,看见自己和沈行止的倒影并排浮在水面上,被船行的波纹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

      "沈行止,"她盯着水面上碎成一圈一圈的影子,"我们现在算是什么身份?你的爵位还在,可你人不在京城。族里的老辈子被你得罪光了,你以后还打不打算回去?"

      他在她身侧站定,也低头看着水面上两人碎碎合合的倒影。"爵位是朝廷给的,和族里无关。他们容不下我我就不回去了。等在楼兰安顿好了,要是还想做什么事——"他侧过脸来看她,暮风把他鬓边的碎发拂动了几下又落回去,"西域的商路和军务,朝廷总得有人管。"

      迦娆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暮色把他眼底的暖意映得分外清晰,那些曾经被一层沉静的冰壳覆盖的东西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自然而舒展,像一条被春日暖阳晒化了的河正在缓缓流淌。

      "那你要在楼兰住多久?"

      "你住多久我就住多久。"

      "万一我以后想去别的地方呢?"

      "那就搬去别的地方。"

      迦娆伸手在他腰侧拧了一把。力道不疼,他躲了一下但没躲开,被她拧着的时候嘴角那个笑意反而更深了。"你这个人怎么说什么都应。我说去西边你也去?"

      "也去。"

      "我说去北边你也去?"

      "也去。"

      "我说要一直住在楼兰那间小院里,不走了呢?"

      他低头看着她。暮色的最后一抹余光从他身后铺洒过来,把他整张脸笼罩在逆光的暖金色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里面映着她的面容和身后逐渐暗下去的天穹。

      "那就不走了。"他说。

      船身在这时靠了岸。艄公的竹篙在岸边砂石地上撑了一下,木船轻轻碰上了码头的木桩,发出一声闷响。沈行止先牵着驮马下船上岸,回身朝她伸手。迦娆握住了他的手跨上码头,站定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鞋底踩在坚实的岸地上,水波在身后仍轻轻地推送着船身。

      渡口对岸的镇子比他们预想中要热闹一些。入夜之后街边的酒肆和食摊还亮着灯,空气里飘着炸物和热汤的香气,把赶路一天的疲惫都勾了出来。沈行止在镇口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客栈,要了一间房,又让店家送了些热食上来。

      迦娆进了房间先把靴子脱了,赤足踩在木地板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脚踝的银铃被她从靴筒里解放出来的时候发出细细的一声叮响,像是久别重逢的招呼。她在床沿坐下揉了揉走了一整天的脚踝,沈行止把店家送来的热汤面和两碟小菜放在桌上,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了。

      "脚还疼?"

      "还行。比沙漠里那几天好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她脚踝上被靴筒边缘磨出了一道浅浅红痕的皮肤,伸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那圈红痕周围。他的力道很轻,指腹带着这些天赶路被风吹得微粗的茧子,蹭在她脚踝细嫩的皮肤上有一层微微的、粗糙的暖意。

      迦娆低头看着他蹲在面前给她揉脚踝的模样。灯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神情照得格外清晰,他的拇指在她脚踝骨内侧那个凹陷处轻轻地打着圈,像是在用什么古老的手法把积了一天的酸痛一点点推散开。

      "好了。"他收手站起来,把她从床沿拉起来走到桌旁坐下,"先吃饭。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围着桌吃了那两碗热汤面。面宽汤醇,飘着几片薄薄的羊肉和切得细碎的青蒜,赶路一天的倦乏被热汤一泡便化开了大半。迦娆吃了大半碗之后把筷子搁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吃。他的吃相比她斯文,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起来送进嘴里,嚼的时候微微垂着眼,像在认真品尝每一口的味道。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沈行止,你后面打算做什么?"

      他嚼完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看她。"我想先去一趟敦煌。沈家的事牵扯到的西域军务旧档,有些需要当面和人交接。然后再回楼兰。"他顿了顿,"你要是累的话可以在敦煌等我,我办完了事就回来。"

      "不用。我跟你去敦煌。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要回楼兰。"

      "你不是说要回去吃阿依娜的蜜枣焖羊肉?"

      "羊肉又不会长腿跑了。晚几天吃也一样。"迦娆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剩下的面,含糊地补充了一句,"你别想把我一个人丢在客栈里自己跑去办事,万一你又被人扣住了怎么办。"

      他看着她低头吃面的侧脸,油灯的光把她低垂的睫羽映成了一排细密的阴影。他伸手把她散落在耳畔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耳廓滑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她微微缩了一下肩,但没有躲。

      "不丢下你。"他说,"以后到哪都带着。"

      那夜他们歇在了那家小客栈里。店家的被褥洗得干净但浆得有些硬,迦娆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一条被卷紧的春卷,蜷着缩到了沈行止身侧。他的手隔着被子搭在她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布传过来,让她在一整个白天的赶路酸乏中慢慢松懈了下来。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在头顶上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快睡着的她听的:"奏折批下来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写信告诉阿依娜。她应该还担心着。"

      迦娆在他怀里拱了拱,含糊地回了一句:"那明天写。"

      "明天写。"

      她在他怀里彻底沉进了睡梦里。夜色透过窗纸渗进来是暗沉沉的墨蓝色,远处的街巷偶尔有一两声犬吠和夜行人的脚步声。那些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院墙传进来都成了模糊的、遥远的低响,像京城的所有事情正在她身后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融化在夜色里只剩下身边这个人平稳的心跳和呼吸。

      第二天清晨她去镇上找了一家代写书信的摊子,借了笔墨纸砚给阿依娜写了一封长信。沈行止在旁边的摊子上挑了一些路上用的干粮和火石,等她写完了走回来递给她一枚新买的银戒,做工粗糙但银质白净,戒面上錾着极浅的纹路,他低头替她套在了右手无名指上。

      戒指的尺寸刚刚好,不松不紧地卡在指根下方。迦娆低头看了看那枚银戒在晨光里泛着的细碎光泽,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替她把戒指转正了角度,动作专注而认真。

      "敦煌那边有好的银匠,等到了再给你打一枚更好的。先拿这个凑合戴着。"

      迦娆看着晨光里他低垂的眉眼和他替她调整戒指角度时微微弯起的嘴角,心口那团暖融融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又拨亮了一些。她弯了弯嘴角,把戴着戒指的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晨光把戒面照得温润而明亮。

      "凑合着也好看。"

      他们牵了驮马出了镇子继续朝南走。渭水渡口在身后越来越远,晨雾在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前方的路在晨光中蜿蜒着伸向远处连绵的丘陵和更远的天地相接处。迦娆走在他身侧,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粗糙的银戒在晨光里时不时闪一下,像一枚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星子正缀在她指根上跟着她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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