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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追影 那天午后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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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后沈行止出去了一趟。他换了身寻常的灰布短衣,把面容掩在毡帽底下,说是去城西一个旧日同僚的府上打探消息。临走前他在院门内侧的地面上撒了一层极薄的细灰,嘱咐她如果有人推门进来灰上会留下脚印,让她看脚印的数量和方向判断是否该躲。
迦娆等他走后把院门从里面闩好,走回正屋坐在窗边。午后的日光从窗纸破洞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中缓缓浮动。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听见院墙外面偶尔有路人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街巷的嘈杂,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距离传过来,模糊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院门又被叩响了。叩门声三长两短,是沈行止走之前和她约好的暗号。她起身去开了门,他闪身进来的时候面色比出门时沉了几分,毡帽檐压得很低,进了院子才摘下来。
"打听到什么了?"
他把院门重新闩好,拉着她走进正屋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刻意平稳的紧绷:"沈家那边已经发现我不在府里了。今早卯时的点名我没到,门禁的人报了上去。族里那几个老辈派了人在城里各处查访,城门口也加了人手。"
迦娆心里那根弦微微紧了半度。"那你的折子……"
"折子递进宫里了。但宫里的流程走完需要时间。快则三五日,慢则十来日。这期间我们得换地方落脚。这间院子不能再住了,我来的时候在巷口看见两个面生的人在附近转悠,虽然没跟到门口来,但这一片不能久待。"
迦娆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院墙外面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她昨天听见阿桑叩门的位置停住了。然后是压低了声音的粗粝呼唤:"迦娆姑娘……迦娆……"
阿桑的声音。比今早更急促了几分,像是跑着来的。沈行止看了她一眼,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他看了几息后眉头微微松了一些,把门打开了半扇。
阿桑闪身挤了进来,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进门先看了一眼迦娆,又看了一眼沈行止,然后蹲下把布包放在地上解开,里面是几块干饼和一囊水。
"城门口加人了。出城的盘查比早上紧了许多,你们现在出去容易被拦下来。"阿桑抬头看着两人,鼻尖上还带着跑急了的薄汗,"我有个地方能让你们避两天,在城南一处废弃的染坊,我搭商队之前在那儿住过几日,周围住户少,不容易引人注意。"
沈行止看着他,语气还是客气而平和的,但他站的位置又移到了迦娆前面半步。"多谢费心。我们自己有办法。"
阿桑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目光绕过沈行止的肩头看了一眼迦娆,又收回来落在沈行止脸上。"沈公子,我不是要跟你们争什么。但眼下城门口在查人,你沈家的画像估计都用不了两天就会贴出来。你们两个生面孔在街上走太扎眼。我那张胡人的脸反而没人多看,过去帮你采买些东西、递个信都方便得多。"
沈行止沉默了一瞬。他回头看了迦娆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她读得懂的东西——他不想借别人的力,尤其不想借这个同路人的力。但他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个意思:"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阿桑挠了挠后颈,耳根那点暗红又浮了上来。"也不是专门帮你们。我本来在京城还有一批货要收,这两天走不了。顺带手的事。"
沈行止看了他几息,然后点了点头。"城南染坊,你带路。"
阿桑露出一个松快的笑,弯腰重新扎好布包,从怀里摸出一顶旧毡帽递给沈行止。"你戴这个,帽檐压低些。迦娆姑娘把头发盘起来裹块头巾,别露簪子。"
三人分头出了院子。阿桑走在前面带路,沈行止和迦娆隔着十来步跟在他身后,走的路尽是些僻静的窄巷和穿堂过道。迦娆用头巾裹了头发,银簪收进了怀里,羊皮短靴踩在青石板地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沈行止走在她身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一只手自然地垂在她腰后拢着她,把她隔在巷道的里侧。
城南染坊比他们预想中更偏僻。一座半塌的院子藏在两排居民宅子之间,正屋的门板卸了两扇,里面空荡荡的,地面和墙壁上残留着大片深浅不一的靛蓝色渍痕。院子后面有一间完整的偏房,门窗还算牢靠,角落里堆着几捆干透的旧棉布。
"这里没人管。我在的时候收拾过,炕能睡人。"阿桑推开门探了探头,又转身把怀里的布包递给了迦娆,"干粮和水先用着。我晚些再送些来。"
阿桑走了之后,迦娆把那几块干饼和水囊放在桌上,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窗外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正午的日光照在地上那些靛蓝色渍痕上,把颜色晒得更加深沉。
她转过身来,看见沈行止正站在门边,毡帽摘下来搁在肘弯里,神色比他平日里端着的温润更显沉默了些。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那几捆旧棉布上,像是在想什么。
"沈行止。"她叫了他一声。
他抬眼看她。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他的表情在那道光线中显得有些晦暗。
"你不高兴阿桑帮忙?"
他沉默了两息。"不是不高兴他帮忙。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我不想欠别人的人情。尤其不想让你欠。"
迦娆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搁在肘弯里的毡帽拿过来放到了桌上,然后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低头看她。"我没欠他什么。他帮的是我们两个人。你那份人情我自己替你记着,回头还就是了。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她踮脚在他唇上碰了一下,"现在痛快了没有?"
他低头看着她。日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了一片温暖的光晕里。他眼底那些沉甸甸的暗色慢慢化开了一些,伸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拢在掌心里。
"奏折如果批下来,族里那些人就拦不住我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如果批不下来……"
"批不下来我们就不在京城待了。"迦娆打断他,"你跟我回楼兰。沈家那个宅子不留也罢,楼兰院子虽小但够两个人住。阿依娜会做蜜枣焖羊肉,我会扫院子浇沙枣苗,你会缝衣裳——够过日子了。"
他看着她,嘴角那弯因为瘦了而显得更加明显的笑意慢慢浮了上来。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然后把她拢进怀里。"够了。"
当天夜里阿桑又摸黑送了一回东西过来。这回是一小罐热羊肉汤和几个新蒸的馒头,用油纸裹了塞在包袱里,放在院墙根下就敲了三下门然后走了。迦娆去拿回来的时候摸到汤罐还是温的,里头的羊肉炖得酥烂,漂着几段切碎的青葱。
两人就着那一罐羊肉汤吃了晚饭。沈行止吃得不多,把肉块往她碗里拨了好几回,自己只喝了几口汤。迦娆逼他吃完了一块馒头才放过他,收碗的时候看见他靠在墙角闭着眼,眼睑下方那层青灰的倦色在昏暗的灯影里显得格外分明。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把他的头轻轻拢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绵长了,睫毛在灯影中根根分明地垂着。她低头看着他的睡颜,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瘦了几分的面颊,指腹从他颧骨滑到下颌边缘,最后落在他耳垂下方那颗小小的痣上。
"睡吧,"她轻声说,"我守着。"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脸往她肩窝里蹭了蹭,彻底沉进了梦乡。
第二天午后阿桑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叩门就跑,而是翻墙进来的——迦娆听见院子里一声闷响出来看时,阿桑正拍着裤腿上沾的灰站起身,脸色比前两次都凝重。
"城门口贴了画像了。"他说,"你——"他指了指沈行止,"沈公子的画像贴了三处城门,悬赏一百两银子。另外有两拨人在挨户查客栈和空宅,染坊这一片今早刚有人来过。"
沈行止从偏房里走出来,面容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微微泛白,但眼神还是沉的。"搜到染坊来了?"
"没进院。在巷口问了几句就过去了。但下次不一定。"
阿桑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我让人画的出城路线图。城西水门那边夜间看守松,戌时换防有一刻钟的空档。如果你们要走,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再过两天风声更紧就走不掉了。"
沈行止接过那张图展开看了一遍,纸上用炭笔勾勒出水门一带的守卫分布和换防时刻,笔迹潦草但清晰。他收好图纸抬眼看了阿桑一眼,那个目光里比前几次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终于承认了某种不愿承认的感激。
"多谢。"
阿桑摆了摆手,又看了迦娆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比之前更复杂了,像是知道他大概以后再没什么立场来看她了,所以想把什么话说完似的。
"迦娆姑娘。"他叫她。
迦娆从沈行止身侧走出来一步,看着他。
"路上那三十七天,你每天在货堆上坐着望着东边的方向。"阿桑笑了笑,那个笑意有点涩,"你望的方向一直是他,我知道的。所以……"他挠了挠后颈,"好好在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迦娆回答就转身朝院墙走了,三两下翻了过去,院墙外传来他落地的闷响和脚步声远去的动静。
迦娆站在午后的日光里看着那道墙。阿桑没有再回头。风从墙头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动了几下又落回去。她转回身来看沈行止,他正站在偏房门口望着她,午后的日光从他的侧后照过来,把他的面容笼在一片逆光的暗影中。
她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定。
"水门。今晚走。"
他点了点头,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他的指尖从她耳廓擦过的触感温而轻,像一枚被人的掌心捂暖了的玉在皮肤上滑过去。
"走了之后就回楼兰。"他说。
她在他掌心里笑了一下。风从院墙上吹下来,把那些残存的靛蓝色渍痕上的浮尘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远处京城的街声隔着重重院墙变成了一片模糊的低鸣,像是整座城都在他们身后慢慢退远。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
"回楼兰。"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