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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黑水涧 从山梁翻过 ...

  •   从山梁翻过去之后,地形骤然变了。

      方才还是干燥炽热的沙丘戈壁,此刻脚下的地面却逐渐转为暗色的湿沙,踩上去比之前紧实了许多,鞋底沾着一层薄薄的潮湿。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风中那股清苦的植物气息也渐渐浓了起来,像是远处的某片绿洲正朝他们释放着无声的招引。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道深色的裂隙。那裂隙从地面切入,像是大地被什么东西猛然劈开了一道口子,两侧的边缘参差不齐,深处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底。

      沈行止走在前面,在裂隙边缘停下脚步往下望。迦娆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裂隙约莫三四丈深,底部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河床宽而浅,铺满大小不一的鹅卵石,石面在日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泛着潮湿的深灰色。河道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水蚀形成的凹槽和孔洞,像一张张无声张着的嘴。

      "这就是黑水涧?"迦娆蹲下身,摸了摸裂隙边缘的岩层。石面冰凉湿润,指腹蹭过之处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应该是。"沈行止的目光沿着河道延伸的方向望过去,"按照骨片上的路线,沿着这条河道往上游走,大约半日能到达源头。"

      "源头有什么?"

      他没有回答。但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某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他知道什么,但不想先说出口。

      迦娆没有再追问。她把披风裹紧了一些,侧身沿着裂隙边缘找到了一处比较缓的坡面,抓着岩壁上的凸起慢慢往下探。靴底踩到河床的鹅卵石上时,石面微微滑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沈行止跟在她身后下来,落地时靴底稳稳地踩实了。两人站在干涸的河道中,四面是高高耸立的岩壁,将光线滤成了一道窄窄的、暗沉的天光。河床往上游方向蜿蜒延伸,曲曲折折地隐入视线尽头的一片暗影中。

      "走吧。"迦娆率先迈开步子。

      河道里的路比沙漠上难走得多。鹅卵石大小不一,有的圆润光滑,有的棱角尖锐,踩上去每一步都要小心调整重心。迦娆走在前面,沈行止跟在她身后两步之遥,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踩滑的石块滚动声在狭窄的河道中回荡,被岩壁反复折射成层层叠叠的回音。

      走了不知道多久,河道开始收窄,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头顶的天光越来越细。空气愈发潮湿阴冷,迦娆的呼吸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她停下来搓了搓手臂,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她回头。

      沈行止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河道侧壁一处凸起的岩石上。那块岩石的形状很特别,像一截伸出地面的兽骨,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苔藓下方露出的石面上,隐约有刻痕的轮廓。

      迦娆走回去,蹲下身拂开那片苔藓。石面上的刻痕被苔藓保护得很好,笔画清晰完整。同样是佉卢文,她娘的笔迹,比之前的任何一处都要工整,像是坐下来用足了时间一笔一画刻出来的。

      "……黑水之源,穷途之处。余生所愿,已了于此。若来日有后人寻至此处,见此文者当知——吾心已安,无憾无求。惟愿所记之人,亦得其所。"

      迦娆的指尖停在最后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吾心已安,无憾无求。她娘的笔迹工整而从容,像一个人在长久的跋涉之后终于坐下来歇脚时写下的字句,笔画里没有任何仓促和慌乱,只有一种深沉的、经过了漫长岁月沉淀之后的平静。

      她娘在这里停下了。她娘的心安了。

      迦娆慢慢收回手,指腹上还沾着苔藓沁出的湿意。她站起来,望着河道上游那个越来越窄、逐渐没入黑暗的方向,喉咙里堵着一团她说不出形状的东西。

      沈行止走到她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旁,两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风从河道上游吹下来,潮湿而微凉,拂动她耳畔的碎发。

      "她在这里安了心。"迦娆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她走了那么多路,找了那么多年,最后在这个地方说……无憾无求。"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昏暗中他的面容被岩壁上反射的微光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沉静的眼睛正望着她,里面没有怜悯或同情,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陪伴。

      "沈行止,你说得对。来这一趟,本来就不只是为了沙中玉门。"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浅淡的笑意在她面前变得越来越自然了。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迦娆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重新换上了她惯常那种带着笑意的语气:"原路返回呗。我娘都说无憾了,我总不能把她挖出来问到底是谁让她安了心。"

      她转身朝下游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不过走之前,我想去看看源头。来都来了。"

      沈行止点了点头。两人继续沿着河道往上游走,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沉默里藏着试探和距离,此刻的沉默却像一条被两个人同时牵着的线,松而不散,绵长而柔软。

      河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几乎贴到了一起,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沈行止走在了前面,用手臂探着前方的空间,确认可以通过才侧身挤进去。迦娆跟在他身后,狭窄的空间让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他的背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贴着她的前额,她能闻到他衣领处那股清苦的冷香混着苔藓湿润的气息,浓烈而沉静。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窄道忽然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面高达数丈的弧形岩壁,壁面上布满层层叠叠的钟乳石沉积,颜色从乳白到暗红层层递进,像一幅被水浸润了千百年的画。岩壁的底部有一潭浅水,水色清澈见底,底部的砂石和细碎的贝壳清晰可见。水面极静,倒映着上方岩壁和狭窄天光的影子,像一面被遗忘在沙漠深处的镜子。

      "有水。"沈行止在那潭浅水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温。指尖触到水面时,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将倒映的岩壁和天光揉成一片晃动的碎影。

      迦娆在他身侧蹲下,也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带着地下深处的恒定热度,触感柔滑而清透。她把沾湿的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缕极淡的硫磺气息,但很快被空气中那阵清苦的植物气味盖过了。

      她往水潭更深处望了望,然后愣住了。

      水潭底部靠近岩壁的位置,有一件东西静静地躺在砂石之间。那是一只木匣,匣身已经被水泡得发黑膨胀,表面的漆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原木颜色。木匣的盖子半开着,里面隐约可见一团深色的织物。

      迦娆脱了靴子卷起裤腿走进水潭。水只有齐膝深,温度正好,脚下的砂石细腻柔软。她走到那只木匣旁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它从水底捧起来。

      木匣比她想象中轻。泡水多年变得膨胀而脆弱,她捧起来的时候匣底边缘掉了一片碎木,落在水面上轻轻漂浮着。她把木匣放在岸边干燥的岩石上,和沈行止对望了一眼。

      他蹲下来,轻轻打开了匣盖。

      匣内铺着一层已经炭化发黑的丝绸残片,丝绸上放着几样东西。最显眼的是一封未封口的信,用油纸裹了两层,拆开油纸之后里面的信笺竟然保存得还算完整,纸面泛黄但字迹清晰可辨。迦娆展开信笺,上面是汉字,工整端正的楷书,和她娘的佉卢文笔迹完全不同。

      "吾妻如晤:三十载别离,音书不通。日夜所念,惟当年楼兰城外一别之时,卿眼角泪痕未干,挥手告我'速去'二字。至今思之,犹觉心碎。今托人将此信携至黑水涧,若卿能得见,便是上天怜我。此生负卿,来世定偿……"

      迦娆读到这里,指尖微微发抖。她继续往下看,信的后半部分提到了一个人名。

      "……幼子行止,年方弱冠,性情肖我,然胜我远矣。若能得见卿一面,当令行止替父叩首谢罪。此生无颜面见卿,惟愿卿安康。若卿已去,则此信随卿入土,以慰卿魂。"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枚小小的私印。迦娆把那枚印文凑近了辨认,是一个"沈"字。

      她放下信笺,抬起头看着沈行止。他也看见了信中的内容,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泛白,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的目光落在"幼子行止"四个字上,看了很久,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这是我爹的字迹。"他的声音低而沉,"我认得。"

      迦娆把信笺重新叠好,放回木匣中。她伸手拂开那层炭化的丝绸残片,下面露出了另一件东西——一枚白玉佩,和她之前在玉匣中见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这枚玉佩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像是被人从高处摔落过。

      玉佩的正面同样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却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来世当为楼兰女,再嫁沈家郎。"

      迦娆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里的热意再也压不住了。她垂着眼,用指腹轻轻摩挲过那行刻字,指腹底下传来细密的、凹凸不平的触感。她娘亲手刻的,一笔一画,刻进了这块沈家传了不知多少代的玉佩背面,刻进了她等了三十多年等不来的人的姓氏里。

      她合上木匣,站起来,望着那潭安静的水面。水面倒映着上方狭窄的天光和岩壁的暗影,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一个身影蹲在对岸,红褐色的卷发编成无数条细辫垂在肩头,正在低头往木匣里放什么东西。

      "娘,"她对着水面轻声说,"你的愿了了。我给你带了个姓沈的来。你见见。"

      她偏过头,看着身侧的沈行止。

      他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水面倒影中自己的面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冰壳的痕迹了,只剩下一片温热的、近乎柔软的光。他望着水面倒影中自己模糊的轮廓,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人。

      "我替家父,"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给……伯母叩个头。"

      他说着,真的跪了下去。双膝落在岸边的湿沙上,脊背挺直,然后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额头触到沙面的那个瞬间,迦娆看见他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她在他身边也跪了下来,同样叩了一个头。两人并排跪在木匣前,面朝那潭安静的水,像一对回到故土的新人正在拜谒祖先。

      叩完之后沈行止站起来,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掌心扣着她的小臂把她拉起来,拉起来之后没有立刻松开,指腹顺着她小臂的内侧缓缓滑下去,最终握住了她的手。

      迦娆低头看着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包裹着她的,指腹干燥温热。她扣紧了他的手。

      "沈行止。"

      "嗯。"

      "你方才说的那句'替家父叩首谢罪',是你自己要说的,还是你爹让你说的?"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昏暗中他的眼底有两簇小小的光,像那潭水面反射进来的天光落进了他瞳仁里。

      "是我自己。我爹这辈子没有对他说出口的话,我替他说。"

      迦娆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平日的撩拨和漫不经心,只有一种温柔的、被什么暖意泡透了的东西。她捏了捏他的手指,然后松开来。

      "走吧。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过夜。我不想在河道里睡,万一夜里涨水怎么办?"

      她说着转身往下游走,赤足踩在湿沙上,脚踝的银铃细细地响了一声。走出几步之后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然后她的手被重新握住了——他从后面赶上来,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左手。

      迦娆没有回头,但她嘴角弯了起来。

      他们沿着河道走了一段路,在河道侧壁找到了一处高起的平坦岩台,离河床约莫一人高,干燥通风,视野开阔。沈行止攀上去清理了表面的碎石和积沙,又把行囊里的油布铺好,然后伸手把她拉了上来。

      夜幕正从四面合拢。河道上方的天光从深蓝渐变为墨色,几粒星星开始在天际浮现,暗淡而遥远。沈行止生了一小堆火,火光在岩台的凹陷处被壁面反射,将两人围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迦娆靠着岩壁坐着,手里把玩着从木匣里带出来的那枚有裂痕的白玉佩。火光照在玉佩表面,那些细密的刻痕在光影中忽明忽灭,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块玉佩?"沈行止坐在她对面,隔着火堆看她。

      迦娆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头望向他。

      "我留着。"她说着,把玉佩系在自己腰带内侧的暗扣上,扣紧了,"你爹的那枚给你,这枚我娘刻过字的,归我。"

      他点了点头。火光里他的面容被暖色浸润着,平日里那层端正自持的外壳在火光中显得薄了许多,底下露出的一些他从未示人的神情正在一点点浮上来——疲惫、柔软、某种深藏的渴望。

      迦娆注意到了那种渴望。它藏在他望向她的目光里,被火光一照便无所遁形。

      "沈行止。"她叫他。

      他抬眼看她。

      她把玉佩系好之后拍了拍手,然后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火堆在他们之间,她挪过去的时候火光照在她侧脸上,将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密,像两片颤动的蝶翼。

      "今天你当着那潭水的面跪了,叩了头,说了替父谢罪的话。"她在他身侧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火堆的暖意将两人拢在同一片光里,"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对不起的人是我娘,但你对我——有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他看着她。火光在他瞳仁里跳跃,那两簇火焰把那双沉静的眼睛照得像盛了两盏热酒。

      "有。"他说。

      "哦?说来听听?"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耳垂。他的指尖微烫,触感像被火焰尾梢舔了一下,她耳垂上那颗细小的银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跟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退了那半步。"他的声音低而缓,带着某种近似告解的语气,"那半步,是我不对。"

      迦娆听着,眉眼间那层戏谑的笑意慢慢褪了下去。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看着他眼底跳动的火光和他自己曾说过的那种"控制不住"的东西。

      "那你想怎么赔?"她的声音也低下来,像在和他的低语接应。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火堆里一根干柴爆裂开来,溅出一粒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连眼都没眨。

      然后他俯下身来,唇覆上了她的。

      这一次的吻和上午那个完全不同。上午那个是克制的、试探的,像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行走。此刻这个吻却是滚烫的、不容她逃避的,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将她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腰侧滑下去,停在她后腰那个凹陷的位置,掌心稳稳地托着她。

      迦娆被他吻得呼吸发颤。她仰着头承受着这个吻,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他的唇从她的唇移到她的下颌,沿着下颌线缓缓往下,在她颈侧停住了。他埋首在她颈窝里,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让她整片后颈都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

      "沈行止……"她的声音碎成几截,像被夜风揉乱的铃音。

      他没有抬头。唇贴着她的颈侧,声音闷而哑:"赔你。用什么都赔。"

      他的唇在她颈侧流连了很久,像在借着那个触感确认什么、等待什么。迦娆闭着眼,手指从他胸口滑到他后颈,扣着他后颈微湿的发尾,把他按得更近了一些。

      岩台上的火堆噼啪地响着。河道上方那一线夜空里,星子在无人可见的地方静静地亮着。风从河道下游吹上来,将他们的衣摆和碎发搅在一起,像两株正在彼此缠绕生长的藤。

      后来他松开她的时候两人都有些喘。迦娆靠着岩壁,脸颊泛着被火烤过般的薄红,眼角带着一层潮湿的水光。他坐在她身侧,一只手仍然环在她腰间没有松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腰侧那一片衣料,力道很轻很慢。

      "你什么时候回京城?"她忽然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原本打算找到沙中玉门就回。现在……"他顿了一下,侧过脸看她,"现在看你。"

      迦娆笑了一声,那声音懒洋洋的,像在沙漠里晒了一整天太阳的猫终于翻了个身。

      "看我做什么?我能在沙漠里养活自己。你京城那些事不用回去办?"

      "要。但也不急这十天半月。"

      "那行,"她往他肩头靠了靠,下巴搁在他肩窝的位置,"回程路上我跟你回京城,住你府上三个月。伙食得好,每天得有葡萄美酒,还要一个专门给我洗衣裳的小丫头。"

      他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头的发顶,嘴角那弯笑意无声地深了一度。

      "好。"

      "你别敷衍我。到时候要是不给,我就把你这块玉佩卖了换钱。"

      "那玉佩上刻着你的名字了,卖了也折寿。"

      迦娆仰起头来看他:"谁说的刻着我的名字?那分明是——"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角,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动作很轻很短,像一粒火星落在夜露上,倏地灭了,但留下的一小片温热久久不散。

      迦娆闭了嘴,重新靠回他肩头。

      沙漠的夜里星子越来越密,将那一线夜空铺成了碎银般的河。河道深处偶有细小的水声从岩壁的缝隙中渗出,滴答,滴答,像在为某些正在发生的事打着遥远的节拍。

      火堆渐渐燃尽了。她在他肩窝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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