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归途 回程的路比 ...
-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快。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道原路返回,穿过那道窄隙,经过那块刻着青苔的岩石,一路往下游走。天光从头顶的岩壁裂隙中漏下来,将河床上的鹅卵石照得斑斑驳驳。迦娆走在前面,沈行止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在狭窄的河道中交替回响,形成一种默契的、互相应和的节奏。
走到那道斜坡附近时,迦娆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河道上游的方向,那里已经被岩壁的转弯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在视线尽头的那个地方,那潭安静的水还在,那只木匣还在,她娘留下的字句还在。
"要不要回去再看看?"沈行止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
迦娆摇了摇头。她转回身来,脸上的表情平静而舒展,像一个人终于把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了。"她安了心。我也该安了。"
她说着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轻快了许多。脚踝的银铃在靴子边缘细碎地响着,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她许久没有过的轻盈。
爬出河道裂隙之后,外面的沙漠正沐浴在午后的日光里。天蓝得近乎发白,远处几座沙丘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正在被太阳晒化的画。他们找回驼马和车板的时候,那匹老驼马正卧在一块巨石旁的阴影里打盹,见他们回来了便懒洋洋地喷了个响鼻。
迦娆拍了拍驼马的脖子,从行囊里掏出一小块干饼喂给它。"辛苦你了。等回了楼兰给你加顿好的。"
她翻上车板坐定,沈行止解开缰绳策动驼马,车板沿着来时的路朝东行去。风从背后吹过来,将迦娆的披风边角吹得猎猎作响。她靠在车板上仰着脸晒太阳,眯着眼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湛蓝天穹,忽然觉得沙漠的风也没有那么燥热了。
"沈行止,"她闭着眼开口,"回楼兰之后你打算歇几天?"
他在前面牵着驼马,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你歇几天我就歇几天。"
"那我歇十天。你陪我。"
"好。"
迦娆睁开一只眼偷瞄他的背影。阳光下他的肩背被镀了一层暖金色,外袍破损处露出的伤疤已经结痂收口,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像一道淡淡的旧痕。她看了几息,又把眼合上了。
"那十天里每天都要喝葡萄酒。"
"好。"
"要你给我倒。"
"……好。"
她听着他回答时那个微不可察的停顿,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说话了。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座沙丘的背风面歇了下来。沈行止照例去生火,迦娆坐在油布上解了靴子揉脚。赤足踩了一整天的沙地,靴底的麂皮被磨得发毛,她的小腿也有些酸胀。她揉了一会儿脚踝,把银铃摘下来放在膝头,用手指拨弄着铃壁听它细细地响。
沈行止把火生好了,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他看见她揉脚的动作,目光在她脚踝和膝盖上停了一下。
"走了一天,疼?"
"还行。"迦娆把银铃重新系回去,叮的一声脆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就是靴子有点磨脚。明天不穿了,还是赤脚舒服。"
"赤脚走沙漠容易磨破皮。"
"我从小赤脚长大的,你以为我穿靴子是为了舒服?那是阿依娜非塞给我的。"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无奈的温柔。他起身从行囊里翻出一小卷干净的棉布,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脚伸出来。"
迦娆看着他手里那卷棉布,挑了挑眉:"沈公子还会给人裹脚?"
"不会。但棉布垫在靴底能减少摩擦,试试。"
她笑了一声,把脚伸过去。他托着她的脚踝,把棉布在她脚掌周围比了比,小心地裹了两圈,又用细绳固定了一下边缘。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按着她脚心的那个凹陷处时微微顿了顿,像是在确认那里的弧度,然后才收手。
"另一只。"
迦娆把另一只脚也伸过去。他同样仔细地裹好,收手的时候指尖从她脚背滑过,带过一道微热的触感。她低头看着他垂眼的侧脸,火光把那些平日里被端正自持遮住的东西照了出来——他给她裹脚时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行止。"
"嗯。"
"你在京城的时候,也给别的姑娘裹过脚么?"
他的动作顿了一息。他抬起头来看她,火光在他眼中跳跃,那双眼睛底下的笑意正在增多,越来越不加掩饰了。
"没有。你第一个。"
"那就好。要是让我知道你给别人裹过,你这双爪子就别想要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个笑意从胸腔里闷出来,在暮色里格外好听。他站起来坐回她身侧,这次比往常坐得更近了一些,肩头几乎贴着她的。
火堆在他们面前慢慢燃旺了。迦娆把靴子重新穿好,裹了棉布之后果然舒适了许多,脚掌被柔软地包裹着,每一步踩下去都有棉布的缓冲。她动了动脚趾,银铃在暮色里又响了一声。
"吃饭。"沈行止把干饼和肉干递过来,又灌好水囊放在两人中间。
迦娆接过来咬了一口干饼,硬而粗粝的麦香在口中散开,和之前的所有干饼味道都一样,但此刻吃起来却觉得比从前香了一些。她嚼着饼侧过脸看他,他正低头撕着肉干,下颌线的弧度在火光里被照得分明,眼睫垂着,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伸手去碰他的下颌。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她的指尖探过去,轻轻地、毫无预警地碰了一下他的下颌线边缘,指腹顺着那到弧度从下巴滑到耳垂下方。
他抬起头来看她。嘴里还含着肉干没嚼完,被她一碰顿住了动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把食物咽下去。
"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含混。
迦娆收回手,笑得眉眼弯弯:"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挺好看的。"
他看着她,嘴角那个笑意又深了一度。他把手里的肉干撕下一小块递到她嘴边,迦娆愣了一下,然后张嘴接了。他的指尖擦过她的下唇,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才收回去。
就着干饼和肉干吃完了一顿简简单单的晚饭,两人面对面坐在火堆旁。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沙漠的夜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头顶的天穹上缀满了密密的星子,比楼兰城里能看见的要明亮数倍。
迦娆仰头看了很久的星星,忽然开口:"我小时候我娘说过,沙漠里的星星比别处的都近,伸手就能摘到。我信了很多年。"
"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知道那不过是哄小孩的话。"她笑了一下,"但有时候还是愿意信。那些星星看着确实像伸手就能够到的。"
沈行止顺着她的目光仰头看了看满天星河。然后他收回目光,望向她。
"要我给你摘一颗么?"
迦娆偏过头看他,火光把那双含笑的眼映得亮晶晶的:"你怎么摘?"
他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几步之外,俯身从沙地里捡起一小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石子,走回来,摊开掌心放在她面前。
"这颗。虽然小了些,但凑合着算一颗星星。"
她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块米粒大的白石,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确实像一颗从天上掉落下来的碎星。她伸手把那粒石子拈起来,放在自己掌心端详了一下,然后笑了。
"勉为其难收下了。"她把石子收进怀里,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放在一起,"沈行止,你这人看着端方持重,哄人的手段倒是不少。"
"只哄你一个。"
迦娆把火堆拨得旺了些,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在夜色里划过一道道短促的弧线。她的心情很好,好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她心口某个一直绷着的弦松开了,整颗心脏都舒展柔软下来,每一道跳动的节拍都带着暖意。
她隔着火堆看着他。火光在他的面容上跳跃,明暗交替间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深刻,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线条都端正得恰到好处,让她想起那些画册上被反复描摹的古佛造像,庄重而慈悲,却又让她忍不住生出一种想要亵渎的念头。
"沈行止,你过来一下。"
他从火堆对面绕过来,在她身侧坐下。她靠过去,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仰着脸看天上的星星。这个姿势让她的脖颈完全暴露在月光下,银铃在她放松的脚踝上低低地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下颌到颈侧那道流畅的弧线,喉间小小的凸起在月光下随着吞咽微微滑动,锁骨上方那片皮肤泛着月光浸过的银白色泽。他的目光在那道弧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开。
但他没有推开她。他的手臂从她背后环过去,手掌落在她肩头,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沈行止。"她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嗯。"
"你手放哪里了?"
他的手正停在她肩窝往下约莫两寸的位置,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搭在她锁骨下方的弧度上。被她一问,他没有收手,只是那个弧度上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在这里。"他说,声音有些哑。
迦娆从他肩窝里仰起头来,从下往上地看着他。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张脸笼罩在逆光的暗影里,只有瞳仁深处映着两枚细小的光点。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润了一下下唇。月光下那片湿润的唇瓣泛着细碎的光泽。
他低头看她,喉结又滚了一下。
她伸手勾住他的后颈,把他拉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缩短,直到他的鼻尖触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清苦的冷香在夜风里被吹散了七分,剩下的三分和着沙尘与火的余烬气息,温热而近人。
"你方才在河道边说的那句话,"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温热的吐息拂在他唇上,"你说控制不住就不控制了。那现在……你还想控制么?"
他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所有的克制和放纵在他眼底交替着涌动,像冰与火在同一个容器里碰撞。然后他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从她肩头滑下去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前所未见的力度。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倾泻而出的滚烫。他的唇碾过她的,灼热而霸道,舌尖抵开她齿关时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呜咽,被他用更深的一个吻吞了进去。
她被他按在油布上,后背着地,他撑在她上方,一手护着她的后脑,一手环着她的腰。月光从侧面洒下来,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中有两簇正在燃烧的火焰,和先前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判若两人。
"迦娆。"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到几乎碎成几截。他的额抵着她的额,呼吸短而急促,每一下都喷在她脸上。
她的手指探进他衣领的间隙,指腹触到他锁骨下方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他的心跳从掌心底下传过来,砰,砰,砰,又快又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拼命撞击着要出来。
"沈行止,"她的声音也是哑的,带着方才被吻过的余韵,"你抖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窝里,唇贴着她颈侧那条微微跳动的脉搏,闭着眼。他的呼吸又热又急,喷在她敏感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让她整条脊椎都泛起了一阵细密的颤栗。
他的手从她腰间游上来,指腹按着她腰侧衣料的边缘,停在那里。那个停顿里所有的欲念都被他用力地、拼命地压住了。他的指节攥着衣料攥到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不行。"他闷在她颈侧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不能在这里。"
迦娆的手从他衣领里抽出来,捧住了他的脸。她把他的脸从她颈侧抬起来,让他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泛着一层水光,眼底的东西赤裸而不加遮掩,像一扇被狂风猛然撞开的窗,里面所有被关了很久的东西都涌了出来。
"你为什么非要事事都端着?"她问,声音很轻,指尖蹭过他泛红的眼角,"这里只有你和我,没有别人。你那些分寸、礼数、该与不该——"
她顿了一下,拇指擦过他下唇那道被她咬出的浅痕。
"放下一下,能怎样?"
他看着她。月光在他瞳仁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像风暴过后的海浪正在缓缓退潮。
他低头,吻了她的额心。那个吻很轻很慢,像在盖一个印。
然后他重新撑起身来,从她身上翻下去躺在她身侧,把她拢进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腔里那颗方才几乎要撞出来的心跳正在慢慢地平复回去。
"能怎样,"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闷闷地响着,带着一点点自嘲的笑意,"怕破了功,就再也端不回去了。"
迦娆在他怀里笑出了声。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的衣料中,闻着他身上混着沙尘的清苦冷香,听见他正在平复的心跳一声一声地撞着她的耳膜。
"那我等着看你破功的那天。"
他按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收紧了。
"……你等着。"
两人的呼吸在夜色里渐渐同步了,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沙漠里两棵相邻的胡杨在风里以相同的幅度摆动。火堆燃尽了最后一点余烬,只剩一小堆暗红的炭在夜风中慢慢变暗、变冷。
月牙斜挂在天幕边缘,将整片沙海照成浅浅的银灰色。星子还在头顶密密地亮着,像一床被撒开的光的碎屑。
迦娆在他怀里闭上了眼。临睡前她听见他又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迦娆。"
她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臂把她又拢紧了一些,下巴重新抵上她的发顶。那一个动作里藏着的东西太多——有歉疚、有珍重、有某种他自己也还在摸索形状的、正从心底深处一寸一寸冒出来的东西。
她在那个怀抱里安安稳稳地睡过去了。
后半夜醒过一次。沙漠的夜风把她吹冷了半截,她迷迷糊糊地往热源那边挪了挪,把自己更深地塞进他怀里。他大概也是半梦半醒,手自动地拢过来把她裹紧了,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后腰。
她在他怀里弯了弯嘴角,又睡了过去。
晨光从东面的沙丘线上渗出来的时候迦娆先醒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见他正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晨光将他脸上最后一点倦色也洗去了,整张面容舒展开来,像被露水浸过的花瓣。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着他不设防的睡颜,看着他微微松开的眉心,看着他搁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自然垂落的弧度。
然后她凑过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唇。一下,蜻蜓点水般,然后缩回来重新靠进他肩窝里。
几息之后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含笑的、刚醒时沙哑的低嗓:"偷亲我。"
她没睁眼,嘴角翘着:"谁偷亲你了?我帮你盖被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
"那被子呢?"
"……被风吹走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到她贴着的肩窝,一下一下地轻轻震动。他低下头,在她发顶也落了一个同样轻的吻。
"起床了,"他拍了拍她的肩,"今天要赶回楼兰。"
迦娆赖在他怀里又磨蹭了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揉着眼睛去收拾行囊。晨风把沙面上的细尘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她刚梳好的辫子上。沈行止伸手替她拂去了那几粒沙,指尖擦过她的耳廓,自然而然地顺手别了一下她耳后的碎发。
她偏头看他。晨光里他的笑意比昨夜又自然了几分,眉眼间那些沉静如雪的东西还在,但底下的温热已经藏不住了,正源源不断地从每一个细小的表情里渗透出来。
她笑了一下,踮脚在他下颌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身小跑着去牵驼马了。
他站在原地,被她亲过的那一小片下颌皮肤上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他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对着她跑远的背影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驼马被解开缰绳之后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车板沿着来时的路朝楼兰的方向行去。迦娆坐在车板上,抱着膝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地平线。她的心情好得有些不像自己,像有人在她心口放了一团暖融融的光,正持续地散发着温热的亮。
沈行止走在她身侧,一只手牵着驼马的缰绳,另一只手自然垂落着,偶尔和她的指尖碰一下又分开,碰一下又分开,像是两只在试探着要不要靠得更近的蝴蝶。
前面的沙丘顶上,楼兰城的轮廓已经开始在远方浮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