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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铃音 迦娆醒来的 ...

  •   迦娆醒来的时候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谷地上方那道狭窄的天空呈现出一层青灰色的、半透明的质感,像一块被水洗淡了的墨玉。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满树的铃铛安静地垂着,整个铃谷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静谧。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沈行止的背影。他背对着她蹲在不远处,手边放着一个皮囊,正在低头用一块碎布擦拭什么东西。晨光从谷顶斜斜地漏下来,把他肩胛处那道破损的衣料镀成了淡金色。

      她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披风从肩上滑落。动作发出的窸窣声让他回过了头。

      "醒了。"他说,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清朗而平稳,昨夜那个在她上方停顿了三寸的气息仿佛只是一场梦。

      迦娆揉了揉眼睛,故意用刚醒时沙哑的声音说:"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

      "那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那是一小块打磨过的骨片,边缘光滑,上面刻着极细的线条,和之前那些黑石上的地形图类似,但更加精细,标出了沙丘、谷地和一条蜿蜒的虚线。

      "昨夜你睡了之后我绕着谷地走了一圈,在北面岩壁的缝隙里捡到了这个。"

      迦娆接过骨片仔细端详。那条虚线从铃谷出发一路向西,穿过了几个她在地图上没有见过的地名标记,最终消失在一处名为"黑水涧"的位置。名称是用佉卢文写的,笔画细密工整,是她娘的笔迹。

      "黑水涧,"她念出那个名字,"我没听说过。"

      "我问过楼兰的老人,有人说黑水涧在西边更深处,据说那里曾经有一条地下河从岩层中涌出,后来干涸了。周边地形复杂,沙丘和岩层交错,很容易迷路。"

      迦娆把骨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日期,楼兰历法换算下来,恰好是她娘失踪前一个月。也就是说,她娘在进入玉门墓之前,已经勘察过了通往黑水涧的路线,并且把这条路线留在了这里。

      "她在给我引路。"迦娆轻声道。

      沈行止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和她平视。晨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安静而专注,像一个在听很重要的事情的人。

      "迦娆,你想去黑水涧吗?"

      她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面此刻没有任何的试探或规避,只是平直地望着她,在等她的答案。

      她想了想。

      想她娘最后离开的那个背影,想她娘腰间那只银铃在夜色里叮当响着越走越远的声音,想她娘说过的那句"娆娆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娘也送你一条",想这块骨片上她娘一笔一画刻下的路线。

      "去。"她说。

      沈行止点了点头。"那今天就走。天色还早,趁凉快多赶些路。"

      他起身去收拾行囊。迦娆把骨片小心地收进怀里,也站起来抖了抖披风上的沙粒。脚踝的银铃在晨光里细细地响了一声。

      她走到那棵古胡杨树下,仰头望着满树垂挂的物件。风虽然停了,但铃铛们还带着昨夜摇晃的余韵,偶尔有一两只从自身惯性的摆动中发出低低的、将尽未尽的声响。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只失去铃舌的银铃上。它安静地垂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旧友,隔着数年光阴与她对望。

      "娘,"她把声音压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你别走太快。我很快就到。"

      银铃在无风的情况下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像叹气一样的哑响。

      迦娆转身走了。

      走出铃谷比进来时更顺利。他们循着来时的裂隙穿过石拱门,经过那间有石棺的洞室,又回到那面巨大的玉璧壁画所在的厅堂。白昼的光线从洞口顶部漏下来,将那面由千百块玉璧拼成的女人轮廓照得格外分明。迦娆停步看了一眼,日光从上方斜射下来,恰好照亮了壁画中央那片覆盖面容的白玉,那些天然形成的纹路在光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面容轮廓,眉眼柔和,唇角微扬,像是在笑。

      她娘说过,她外婆是个极好看的楼兰女子,笑起来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愿意多看她几眼。

      迦娆对着那片白玉笑了笑,然后跟着沈行止爬出了洞口。

      重新站在沙漠中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了半空。他们找到驼马和车板的时候发现驼马还拴在黑石旁的石柱上,乖乖地啃着几丛骆驼刺,见他们回来了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喷鼻。

      沈行止解开缰绳,拍了拍驼马的脖颈。"它倒是省心。"

      "老马识途。楼兰的驼马比人知道怎么在沙漠里活。"

      两人上了车板,沈行止策马沿着骨片上那条虚线的方向朝西南行去。出了铃谷的范围之后,地形开始变得复杂——沙丘不再连绵,而是和裸露的风蚀岩层交替出现,有些路段甚至是大片的硬质戈壁,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碾着什么脆硬的东西。

      迦娆坐在车板上,手里握着那块骨片,时不时抬头对照一下前方的地形。走了大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土红色山梁,像一条横亘在大地上的旧伤疤。

      "过了这道山梁应该就是黑水涧的地界了,"她说,"骨片上标着山梁过后有一段断崖形的岩层,沿着岩层底部走就行。"

      沈行止勒住驼马,下了车板走到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眯着眼望了望那道山梁。

      "山梁不高,但坡度陡。车板上不去。"

      "那车停这边,走路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驼马和车板上的辎重,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他走过来,从车板底部抽出一根长绳和两枚铁钩。

      "车板和驼马留在这里,我把干粮和水背到山梁那头去。你先在这儿等——"

      "想都别想。"迦娆已经跳下了车板,从行囊里翻出自己的水囊和一小袋干饼,往肩上一甩,"你一个人过去万一迷路了怎么办?我能看骨片上的佉卢文路线,你认得路吗?"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某种无奈的妥协,很淡,但迦娆看出来了。

      "走吧。"他说。

      两人弃了车板,只带了必要的水粮和火器,沿着山梁的缓坡往上攀。沙石在脚下不断松动滑落,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坑。迦娆爬了十几丈之后开始喘气,沙漠正午的燥热像一块厚重的毯子压在身上,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滴进沙地里瞬间就没了痕迹。

      沈行止在前头停下来等她。他回头看见她喘气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迦娆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掌心朝上,指节修长舒展,干燥而稳定。她笑了一下,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他握紧她的手,拽着她往上攀。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继续往上,一只手拽着她,身体微微侧倾,替她挡住了大部分从山梁上方卷下来的热风。迦娆跟在他身后,被他拽着一步步往上走,他的掌心又热又稳,隔着薄薄的汗意传递过来一种让她莫名安心的力。

      翻过山梁之后两人都累得不轻,蹲在一面背阴的岩壁下歇了会儿。迦娆灌了两口水,把水囊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拧紧塞子还给她。

      两人的目光在递接水囊的时候短暂地碰了一下。

      她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刚喝了水,唇上还带着水光,被岩壁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线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她看着那片水光,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沈行止。"她叫他。

      "嗯?"

      "你昨天晚上——"

      他手里的水囊塞子拧到了一半,顿住了。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落在自己手边一块被阳光照亮的碎石上,声音平得有些刻意:"昨晚怎么了?"

      迦娆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岩壁夹缝里被反弹了一下,带着一点回音。

      "你蹲在我旁边的时候,是打算做什么?"

      他终于转过脸来看她。一线阳光从岩壁缝隙里漏下来,恰好落在他眉骨到下颌这道纵线上,将他的面容劈成明暗两半。他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崩塌。

      "……我没有打算做什么。"他说。

      "那你在那边蹲了那么久?"

      "迦娆。"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压着什么,"别问了。"

      她偏不听。她往前挪了半寸,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到了一步。她仰着头看他,嘴角带着那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但眼底的光是认真的、带着某种挑战意味的。

      "我就是想问你——你昨天晚上的那个犹豫,到底是在犹豫什么?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他看着她。那双眼里冰壳的裂纹又深了几分,从瞳仁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底下温热的东西正从裂缝中不断涌出。他的呼吸快了半拍,然后被他用力地、刻意地压了回去。

      "我怕我控制不住。"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震颤。

      迦娆的笑意收起来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正在崩塌的眼,看着他用力攥紧的指节,看着他微微颤抖的下颌线。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逗一个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而她站在他面前,身后就是万丈深渊。她再往前迈一步,他就要跟着一起掉下去。

      她往前迈了那一步。

      她伸手攥住了他衣襟的领口,把他拽向自己。他毫无防备地被她拽近了两寸,两人的呼吸瞬间交缠在了一起。她仰着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颌,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苦的冷香此刻混着汗意和沙尘,浓烈而温热。

      "沈行止,"她的声音哑而轻,像在说给他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你要是真的控制不住,就别控制了。"

      他垂眼看着她。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震动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比一下快,快到她几乎能听见那些撞击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他的额头微烫,皮肤贴着她的,鼻尖相触。他的呼吸就在她唇上,灼热而短促,每一口气都带着克制的、压抑的颤抖。他的手抬起来,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侧脸,从颧骨滑到下颌,停在她下巴下方那个凹陷的弧度里,微微托着她扬起头的角度。

      "迦娆。"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然后他吻了她。

      那个吻和他本人一样克制,一开始只有唇瓣相贴的触感,干燥而温热的、小心翼翼地印上来,像在试探什么易碎的东西。但迦娆咬了一下他的下唇,那个动作轻而准,他整个人便像被什么猛然击中了一样,所有的克制在那一瞬间分崩离析。

      他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手从她下颌滑到后颈,扣着她的脖颈将她按向自己。唇齿相触的间隙里有她极轻的一声喘息,被他吞了进去。岩壁缝隙里的阳光漏在他们身上,将两道纠缠的身影照成暖金色,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他吻了很久才松开来。松开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都是乱的,他的唇上带着她咬过的那一道微微的红痕,眼底那层冰壳已经完全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底下涌出来的是温热而滚烫的东西,像沙暴过后的沙漠深处突然冒出来的泉眼。

      迦娆被他吻得有些晕,靠着岩壁喘气,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不放。她仰头看着他,嘴角弯起来,那个笑里没有了任何算计和撩拨,只剩下一片赤裸的、不知道该怎么隐藏的欢喜。

      他看着她,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拇指极轻地擦了一下她下唇上被他吻出的微红,动作温柔到让她心口一颤。

      "走吧,"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天黑之前要赶到黑水涧。"

      他说着站起来,但站起来的时候那只手没有松开她的后颈,而是顺着她的颈侧缓缓滑下去,最后在她肩头停了一下,指腹按了按她的肩窝,才收回去。

      那个动作短而轻,但迦娆觉得自己被他按过的那片皮肤像是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热意从那里向四周蔓延,整条胳膊都酥麻了半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沙,低头遮了一下自己泛红的脸颊。

      "沈行止。"她跟在他身后走出岩壁夹缝的时候叫了他一声。

      "嗯。"

      "你方才那样,算不算破了你的戒?"

      他走在前面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真正笑出来的声音,闷在胸腔里,混着风沙,短而轻,却好听到让她心口又颤了一下。

      "算。"他说。

      迦娆笑着跟上去。山梁这边的风比那边柔和了许多,从西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潮湿的水汽。空气里隐约有什么植物的气息,淡而清苦,像远处的沙漠里正有一片绿洲正在等着他们。

      她走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风把她的辫梢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背,他偏头看了一眼,没有躲开。

      沙地上两人的脚印并肩朝西延伸,深深浅浅,像一对正在学步的幼兽留下的痕迹。

      天色渐渐从正午的白炙转向午后柔和的金色。前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深色的裂隙正缓缓展现在视野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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