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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排骨 ...

  •   谢絮衍跟在两人身后,步伐舒缓,刚化出的双腿走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还有些许不习惯。

      许延星侧过头看向他,开口询问:“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目光望向远处巨大的水族玻璃,缓缓应声:“我叫谢絮衍。”

      “谢絮衍……”许延星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心底思绪翻涌。

      林舟的孩子,人鱼一族,许景宴一直安置在地下海洋馆。无数隐秘缠绕在一起,越来越清晰。

      顾星眠安静站在一旁,目光不动声色打量着谢絮衍。他能察觉到这人身上异于常人的气息,心中暗自警惕。

      许延星轻声问道:“你打算一直待在负五楼的海洋馆里吗?城堡如今由我接手,你可以自由在城堡内活动,不必一直困在水下。”

      谢絮衍微微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背:“我暂时还没想好去哪里,先跟着你们看一看也好。”

      三人沿着长廊向前行走,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着淡淡的水流声响,这座建立在墓园之上的城堡,藏着的秘密依旧远没有全部浮出水面。档案室密闭的空间里,空调送出微凉的风,一叠叠泛黄卷宗整齐码放在长桌之上。
      许延星正低头清点档案边角,纸张摩挲声安静填满周遭。

      顾星眠率先停下手上的动作,声音平静地打破沉寂:“我申请调去别的支队了。”

      许延星翻动文件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眼看向身侧的人,眼底带着一丝错愕:“调去别的支队?为什么,是因为那些围绕我的流言吗?”

      “不全是流言的缘故。”顾星眠避开他直视的目光,视线落在桌面上陈旧的案卷封皮。

      许延星整理资料的手彻底停住,指尖轻轻攥紧纸张边缘,耐心追问:“那还有什么原因?”

      “延星,我觉得你变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分量沉重。

      “如果你当初没有选择接手你哥留下的遗产,你本该还是从前那个样子,没有这么多包袱,活得无忧无虑。”

      许延星喉间微微发紧,语气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那你倒是说说,我哪里变了?是感情变了,还是日常生活变了?我愿意接受遗产,仅仅是心中对我哥怀有愧疚,感念他这么多年护着我的恩情。你为什么一直揪着我哥不放?”

      “不是单纯因为许景宴。”顾星眠轻轻摇头,语调里藏着长久积攒的疲惫。

      “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从你决定接纳他所有遗产,愿意背负和他相关一切过往的那一刻开始,我们一直追寻、坚守的东西,渐渐就背道而驰,再也走不到同一条路上了。”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通风口微弱的嗡鸣。
      许延星望着顾星眠冷淡疏离的侧脸,心里慢慢沉下去。他试图争辩,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能清晰感受到,一道无形的鸿沟,正在二人之间缓缓拉开。
      往后不在同一支队伍共事,朝夕相处的机会变少,距离滋生隔阂,也为之后顾星眠愈发明显的疏远、和旁人走得亲近埋下伏笔。“没事。调去别的支队是好事,我为你高兴,顾星眠。”
      许延星语气听不出起伏,指尖收拢,抱起属于自己的那叠档案,转身径直走出档案室,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六个小时漫长路途摆在眼前。他尚在休假,不必赶时间,可整条路途,心神始终飘忽不定。视线望着前方不断向后倒退的路面,心底反复盘旋着顾星眠方才那句——你变了。

      他反复自问,自己到底哪里变了。
      接纳遗产,仅仅是放不下心中对许景宴的愧疚。兄长从小到大护着他,当年那些冲突事出有因,算不上什么伤天害理;明明清楚一切前因后果,许景宴明明有机会辩解,却心甘情愿等着身为刑警的自己将他逮捕。
      许景宴骨子里从来不算恶人,只是穷尽手段想要护住唯一的弟弟。接手这份家业,也只是完成兄长毕生的念想。

      许延星实在想不通,顾星眠为什么始终无法理解。

      一路驱车抵达依山而建的巨大城堡,厚重铁门缓缓敞开。偌大建筑空旷冷清,他没有吩咐任何人,独自走上旋转楼梯,进入从前许景宴常住的主卧,浑身疲惫地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慢慢苏醒。
      许延星缓缓睁开眼,视线逐渐清晰。
      阿宝安静伏在床边的地毯上,没有吵闹,只是抬着脑袋,安安静静守着他,察觉到他睁眼,轻轻摇了摇尾巴,低声呜咽了一下。

      许延星伸出手,轻轻抚过大狗厚实的皮毛。
      偌大一座城堡,无数房间,无数人影,到头来,安安静静陪着自己的,只有阿宝。
      心头那股被顾星眠话语刺出来的酸涩,又缓缓涌了上来。

      他低声喃喃,像是说给阿宝听,又像是自问:“我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吗……”

      远处长廊隐约传来脚步声,想来是李助理或是谢絮衍,城堡之内,新的麻烦与谜团,依旧在静静等候着他。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响,李助理站在门口,神色带着几分歉疚。
      “少爷,有几份资料想请您过目。未经允许闯入您的房间,是我失礼,实在抱歉。只是这份资料十分重要,迫不得已才过来打扰。”

      许延星缓缓坐起身,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无碍。

      他伸手接过厚厚的文件,一页页翻阅,目光停留在厂区建设图纸上,微微蹙眉:“工厂规划图,怎么还有一半区域我从来没有逛过?”

      “那半边属于独立划分的区块,功能和这边相近,主要安置流水线作业。”李助理在一旁耐心解释。

      “原来是这样。”许延星低声应着,将图纸放到一旁。

      “您醒了,要不要安排一些餐食?”

      “随便准备一点吧。”

      李助理立刻转身安排,没过多久,佣人端来一份早餐摆在窗边长桌上。
      许延星挪到桌边坐下,一边慢条斯理进食,一边持续翻看堆积如山的资料。
      纸张繁多,记载着产业合作清单、厂区人员调度、资产备案各类信息。

      阿宝乖乖趴在桌旁,脑袋搭在前爪上,安静陪着他。

      许延星一边浏览文字,脑海里又不受控制想起档案室里顾星眠说的话,心口闷沉沉的。
      他强迫自己收回纷乱思绪,沉下心梳理眼前的产业信息。城堡、工厂、海洋馆,兄长留下的摊子太过庞大,还有无数隐藏的秘密,等着他逐一厘清。许延星叉子顿在餐盘上方,抬眼看向身侧的李助理,随口发问:“对了,负五楼那座巨大的海洋馆,是修建城堡的时候原本就配套建好的吗?”

      “并不是。”李助理轻轻摇头,“那是景宴先生特意为您修建的。我记得他只带您下去参观过一次。”

      许延星指尖微微一紧。
      “为我?”

      “您小时候总吵着想要去看海底世界。只是早年你们兄弟二人下河游泳,险些双双溺水,那一次之后,景宴先生再也不敢带你靠近天然水域,更别提去往海边。”

      往事骤然涌入脑海,许延星怔怔出神。
      他几乎快要遗忘年少那次惊险的经历,原来许景宴一直记在心里。没法带他奔赴真正的大海,便不惜工本,在城堡地下硬生生造出一片属于他的海洋。

      许延星低头看向面前堆叠的资料,口中食物渐渐尝不出滋味。
      兄长一辈子所有举动,兜兜转转落脚点全是自己。可这份沉甸甸的庇护,却成了横在他与顾星眠之间无法跨越的隔阂。

      阿宝似乎察觉到主人情绪低落,脑袋蹭了蹭许延星的小腿。

      许延星缓缓呼出一口气,将纷乱心绪暂时压下,重新拿起文件:“我知道了。厂区剩下那半边流水线区域,改天有空我再过去看一看。”

      心底那道伤口又隐隐泛起酸胀。
      顾星眠觉得他变了,可没有人明白,他如今背负的一切,自始至终,都是许景宴竭尽一生为他铺下的路。许延星一身宽松睡衣,牵着阿宝往后院走去。

      距离上次来到城堡已经相隔一周,阿宝见到他情绪格外亢奋,一路上不住低声吠叫,大尾巴来回甩动。这些日子伙食充足,大狗愈发壮实,身形看着圆滚滚的,体重沉得吓人。

      没走几步,阿宝猛地挣脱牵引绳,直接扑上来,庞大的身躯重重压向许延星。

      “别闹。”许延星心绪本就郁郁寡欢,伸手轻轻推着阿宝宽厚的胸膛想要把它推开。

      阿宝全然不在意,温热的舌头不停往他下颌、脸颊舔舐,黏糊糊的气息扑面而来。

      偌大的后院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专人长期打理,看不见蚊虫杂草。许延星索性放下所有顾虑,任由阿宝缠着自己,在草地上慢慢踱步。

      他弯腰揉了揉阿宝胖嘟嘟的脑袋,望着远处连绵的山林。
      偌大城堡空旷冷清,产业卷宗、兄长的往事、还有顾星眠那日在档案室冷淡的话语,一层层压在心口。
      也只有和阿宝待在一起的时候,紧绷的神经才能稍稍松弛片刻。

      “也就你时时刻刻盼着我过来。”许延星轻声自语。

      阿宝像是听懂了,发出温顺的呜咽,紧挨在他脚边,一步都不愿走远。许延星索性带着阿宝一同驱车回城。大狗安分坐在副驾,抵达警局大院时,他刚牵着阿宝走入大门,几名资历较老的同事恰好路过。

      有人一眼认出阿宝,开口打趣:“这条狗,不就是你哥当年在队里任职时养的那条?”

      这话如同惊雷,轰得许延星当场僵在原地,满脸茫然。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件事,完全不知道,许景宴曾经也是一名警察。

      见他怔愣不语,一位老刑警继续缓缓说道:“早些年景宴原本就在咱们体系内,后来得知家中庞大产业需要有人接手,主动申请退出队伍。阿宝是他私人饲养的犬只,不属于警局编制,自然不归单位管辖。”

      许延星攥紧手中牵引绳,脑海里掀起滔天巨浪。
      许许多多过往碎片瞬间串联起来。
      难怪兄长熟悉办案流程、懂得各类规则,心思缜密擅长布局,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一直以为哥哥自始至终游走在灰色的边缘,却不曾想到,许景宴也曾穿着和自己、顾星眠一样的警服。

      阿宝察觉到许延星情绪起伏,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许延星心绪纷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兄长放弃警籍接手家业,兜兜转转,如今一模一样的困境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忽然无比迫切想要见到顾星眠,想把这件事说给他听,可一想起档案室那场冰冷的谈话,心底又重重沉了下去。许延星牵着阿宝,一路去往许景宴在城内私藏的一处住宅。他心底纷乱,迫切想找到一处安静地方梳理所有冲击而来的消息,全然认定兄长早已不在人世。

      推开房门的刹那,客厅落地窗透进柔和日光。
      许景宴闲适倚靠在沙发上,指尖捏着一本书,姿态从容,慢条斯理翻着书页。

      许延星脚步猛地钉在玄关,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攥紧牵引绳,喃喃自语:“我……我是出现幻觉了?所有人都说你已经不在了。”

      许景宴抬眸望向他,神色平淡,合上书本放置一旁:“谁告诉你我死了?”

      “你没死?”巨大的错愕席卷许延星,“那名下所有遗产为什么全部转移到我名下?”

      “我刻意对外隐瞒死讯。”许景宴微微前倾身子,“我总得找个人暂时承接这份产业,你不接手,便只能由旁人接手。”

      “当初明明是你主动等着我抓捕你。”许延星喉间发紧。

      “你身为刑警,依法行动理所应当。”许景宴淡淡开口,“我仅仅被拘留几周便顺利走出。说到底,我本身是清白的,早年拓展生意之时,并不清楚底层滋生灰色链条,主观上没有违法犯罪的意图,自然谈不上服刑坐牢。”

      许延星一时失语,无数念头疯狂冲撞。
      那场抓捕、城堡里的墓碑、厚重如山的遗产、顾星眠失望的话语……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兄长精心布置的一场局。

      阿宝从许延星身侧钻出,熟稔地走向沙发,轻轻蹭了蹭许景宴的裤腿。

      许延星深吸一口气,心口闷得发疼:“所以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你假装落网,散布死亡的消息,逼着我坐上许家家主的位置?”

      “我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是为了你。”许景宴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许延星想起档案室里顾星眠那句“你变了”,此刻只觉得讽刺。
      他背负着满心愧疚接纳遗产,承受爱人的疏远、旁人的流言,到头来,竟是兄长一手策划的结果。许景宴抬了抬眼皮,语气漫不经心:“当初是你喝酒喝多了,吵着想要扛起家业,我不过顺势让你试一试。好不容易清闲几个月,难道不该好好休整?”

      许延星心头堵得厉害,冷声反问:“倘若我今天没有寻到这里,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躲着我?”

      “一辈子躲着你自然不可能。”许景宴轻轻摆了摆手,“再者家业若是不想继续接手,直接转交亲戚便是。”

      “我们哪里还有什么亲戚。”许延星皱起眉。

      “你怎么这么愚钝。”许景宴无奈轻笑,“墓园里安葬的只是许家本支族人,父亲那边旁支亲戚尚在人世。只不过那群人个个虎视眈眈盯着家产,真交到他们手上,后患无穷。但你不必担心,哥手里的积蓄,足够安稳养你一辈子。”

      许延星怔了怔:“我们名下资产,已经充裕到这种地步?”

      “你亲眼瞧瞧就清楚了。”

      许景宴起身走向客厅内侧一扇不起眼的房门,这套私宅许延星从前从未来过,只在遗产清单上见过地址。他伸手拨动墙面一处隐蔽开关,墙体缓缓向内挪开,露出一间隐秘储藏室。

      储藏室内整齐摆放着大量文件盒,满满当当堆叠着各式各样的房产证,一排排银行卡与股权凭证规整收纳在保险柜中。

      许延星迈步走入,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产权证明,不由得屏住呼吸:“我们家居然这么富有?”

      “不然你以为。”许景宴倚在门框上,语调从容,“哪怕所有工厂全部关停清算,单凭这些不动产与存款,足够我们二人无忧无虑过完一生。”

      阿宝跟在许延星身后,好奇地嗅了嗅文件盒,没有随意触碰。

      许延星望着眼前数不清的资产证明,思绪纷乱。
      兄长手握这般雄厚的底气,却依旧精心铺下一局,让他背负家主的身份,承受流言、重担,还要直面与顾星眠日渐破裂的感情。
      许许多多事情,他一时之间再也看不透许景宴真正的盘算。

      “既然家底丰厚,你何苦非要逼我扛起许家产业。”许延星低声开口。

      许景宴没有立刻作答,眼底藏着许延星读不懂的深意。许景宴淡淡笑了一声,语气闲散:“人活在世,世间的苦头早晚总要经历。我只是让你先试着扛一个月罢了,权当一场实习,体验一番生活,算不上什么难事。”

      许延星指尖攥紧,一时失语。

      “后山城堡书房里那张警察证,你应当看见了吧?上面‘景宴’两个字迹磨损模糊。当年我和你容貌十分相像,那证件是属于我的,并不是留给你的。你的警员证件,收在许家老宅之中。”

      许延星猛地想起在顶层档案室翻出的那张旧警官证,当初他隐隐心生疑惑,原来真相在此处。

      “你曾经也是警察……”许延星低声重复,诸多线索骤然串联。难怪许景宴精通办案流程,深谙律法规则,一切都有了源头。

      “我脱下警服,接手家族事务,一路走来踩过无数坑。”许景宴神色稍稍收敛,“我不希望将来某天,你毫无准备被迫直面这一切。短短一个月,足够看清人心百态。”

      “所以所有压力,旁人的议论,顾星眠同我疏远,你全都预料到了?”许延星嗓音发沉。

      许景宴没有直接回应,转身看向储藏室内堆积如山的资产文件。
      “你若实在难以承受,一个月期限一到,所有产业我重新收回。只是延星,有些经历,越早体会越好。”

      阿宝蹭了蹭许延星的小腿,安静地陪着他。
      许延星心底五味杂陈。兄长嘴上说着只是一场短暂的体验,可这场“实习”,已经狠狠在他和顾星眠之间划开一道难以修补的裂痕。阿宝耐不住安静,迈着厚重的步子奔上前,纵身一跃直直扑向许景宴。

      许景宴防备不及,整个人被大狗撞得重重陷进沙发软垫里。阿宝凑上前,温热的舌头不停往他下颌、脖颈舔舐。

      许景宴抬手抵着阿宝壮硕的身躯,哭笑不得看向一旁的许延星:“许延星,你到底给这小家伙喂什么了?怎么胖成这副模样。”

      许延星微微挑眉:“我可没怎么喂过它。”

      “难不成是李助理一直在投喂?”
      “估计是。”许延星淡淡应声。

      “赶紧把这家伙弄下去,跟一头小猪似的,重得要命。”许景宴费力推着阿宝,一时竟没法将这团沉甸甸的大狗掀开。

      许延星看着眼前一幕,沉闷的心情稍稍松动些许,上前轻唤阿宝的名字。
      阿宝迟疑片刻,才依依不舍从许景宴身上挪开,乖乖蹲坐在一旁,尾巴依旧不停拍打地面。

      许景宴坐直身子,整理被弄皱的衣料,语气无奈:“再这么喂下去,迟早跑不动。”

      许延星望着打闹的一人一犬,可转瞬又想起顾星眠决意调去别的支队、两人之间无法弥合的隔阂。
      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轻松,再度被沉甸甸的烦闷覆盖。许景宴掸了掸衣摆上沾染的狗毛,随口提起一事:“对了,顾星眠申请调到我所在的支队了。”

      许延星闻言骤然抬眼,满是诧异:“你没有退出警队?”

      “我为什么要退?”许景宴靠着沙发,语气从容,“一边打理家业,一边跟进案件,二者并不冲突。”

      “支队不少人都传言你早就离职了。”

      “无稽之谈。”许景宴嗤笑一声,“不少棘手案子依旧需要我亲自出面,我什么时候申请退队了?这话是谁传给你的?”

      “是队里的小余。”

      “小余?”许景宴眉梢一挑,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他才入职两年,资历尚浅,里面弯弯绕绕的事情他懂什么,旁人随口传几句,他便当真了。”

      许延星站在原地,心绪翻涌。
      层层谣言真假难辨,人心混杂,连警队内部的消息都失真。他不由自主想起顾星眠。顾星眠调去许景宴所在的支队,往后顾星眠会常常和兄长打交道。
      一想到这里,心口莫名发闷。

      阿宝凑过来,用脑袋轻轻拱了拱许延星的手心,试图安抚他。

      许景宴敏锐捕捉到许延星神色的变化,淡淡开口:“怎么,听见顾星眠要来,脸色这么难看?”

      许延星抿紧唇,没有作答。
      他还没能消化兄长设下的为期一个月的“实习”布局,如今又得知顾星眠将要去往同一支队伍,说不清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许景宴闲适地倚在沙发靠背,目光落在地板上安静趴卧的阿宝,缓缓开口:“当年顾星眠刚进警队,我比他早考取编制,带过他一阵子。那时候我刻意改换样貌、调整声线,他从头到尾没有认出我。算一算,我前后带了他将近两年。客观来讲,顾星眠这个人,品性很不错。”

      许延星静静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段过往。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说。”许景宴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像一块冰碴直直砸过来。

      许延星心头一紧:“什么事?”

      “顾星眠主动申请调过来,私下跟队里提起,是准备订婚。”

      许延星整个人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皱起眉:“订婚?他哪里需要订婚,我们……”话说到一半陡然顿住,“他不是早就和我在一起了,谈什么订婚?”

      “他打算和谁定下婚约,我并不清楚。”许景宴摊了摊手,一副无从知晓的模样,“这些只是队里传开的消息,具体内情,你得自己去问他。”

      周遭瞬间沉寂下来,只剩下阿宝轻轻拍打地面的尾音。

      许延星指尖发凉。前几日在档案室,顾星眠冷静地同他说他变了,说两人再也走不到一条路上。原来不止疏远隔阂,对方甚至已经走到订婚这一步。

      那些他反复自我宽慰的理由,一瞬间尽数崩塌。
      他扛着许家所有重担,困在愧疚与迷茫之中苦苦支撑,回头才发现,属于他的人,已经打算和别人开启新的人生。

      许景宴不动声色观察着许延星苍白的神色,没有再多言语,安静等待他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重击。“真的?”许延星声音发飘,心脏骤然下沉,连呼吸都滞涩几分。

      许景宴抬了抬下巴,朝向茶几一角:“我犯得着骗你?婚帖就在那儿。”

      许延星顺着视线望去,一张大红烫金的请帖静静摆在桌面,刺目的红色晃得他眼睛发酸。

      “听消息,订婚仪式定在过年前后。”许景宴语气平淡,“这份请帖是顾星眠硬塞到我手上的,我本不想要。你要是想去,就拿走。我是不打算到场。”

      “你都不去,我又凭什么去。”许延星低声道。

      许景宴挑眉:“他不是你的爱人吗?你怎么能不去?”

      许延星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喉间堵着沉甸甸的酸涩:“等办完这场订婚,他就快要变成别人的爱人了。”

      一句话落下,许景宴霎时间语塞,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卡在嘴边,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阿宝似乎察觉到空气里压抑的痛楚,慢慢起身,走到许延星脚边,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裤腿。

      许延星目光牢牢锁着那张红色婚帖,迟迟没有伸手去碰。
      从前在档案室里顾星眠那句“你变了”不断在脑海回响,原来那不是一时的气话,是早就做好了离开的打算。

      他辛辛苦苦扛下遗产,困在兄长布下的棋局里,满心愧疚,不断试着理解一切,到头来,爱人已经准备好和旁人开启新的生活。“我知道。”许延星嗓音干涩,目光仍旧落在那张红彤彤的订婚请帖上,“可是哥,我放不下。”

      许景宴向后倚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开口:“这世上放不下的人和事太多了,我以前也有不少放在心上的人,同样没能放下。”

      “我们的情况怎么能一样。”许延星抬起头,眼底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凭什么不能一样?”许景宴淡淡反问,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警局的安排,“说起来,上面的人之前多次提议,调我去到你所在的支队担任队长。算是个不错的安排。”

      许延星微微一怔:“为什么突然提起调动?”

      “咱们支队年轻警员多,性子活泼难以管束。你那边队伍里大多是久经办案、性格沉稳的老人,更容易统筹管理。”

      许延星没有心思琢磨人事调动的利弊,思绪依旧绕不开顾星眠。
      兄长即将成为更高层级的领导,顾星眠又申请调往他所在的支队。往后顾星眠日日和许景宴共事,距离自己越来越远,还要筹备订婚。

      层层缠绕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顾星眠马上就要调到你手下做事。”许延星低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

      “嗯。”许景宴应了一声,目光平静地打量他,“你要是想做点什么,趁早。等到订婚仪式临近,一切尘埃落定,再行动就太迟了。”

      阿宝安静伏在脚边,察觉到主人情绪低落,轻轻发出一声呜咽。
      许延星望着刺眼的红色婚帖,心中茫然无措。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上前挽留,还是就此沉默退场。“我现在还能怎么挽回?挽回又有什么用处。”许延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疲惫,“人都打算和别人订婚了,我再去纠缠,又能挽回什么。”

      许景宴静静看着他颓丧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难怪我说,亲手带出来的人,脾气越来越像我。”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开导的意味:“延星,学着像我一样豁达一些。爱人本就不是非谁不可,天底下这么多人,何必死死揪着这一个不放,为难你自己。”

      许延星垂落双手,视线落在那张触目惊心的红色婚帖上,心口酸胀得发疼。
      道理他全都听得明白。
      可从大学毕业一路走到现在,所有风雨都和顾星眠一同熬过,那些刻进骨子里的情愫,哪里是一句换个人就能轻易抹平的。

      阿宝用脑袋不住蹭着许延星的膝盖,试图驱散他周身低落的气息。

      “道理我都懂。”许延星声音压得很低,“只是一时半会儿,放不下。”

      许景宴淡淡挑眉,没有继续劝说。有些心结旁人再怎么开导,终究只能依靠自己慢慢熬过去。没过多久,调令正式下达,许景宴调任许延星所在支队担任队长。

      每到正午午休,许景宴总会提着两份餐食来到办公区寻许延星。队里所有人心知二人的血缘关系,私下免不了议论,都说队长难免偏心亲弟弟。

      长条办公桌旁,许延星拆开餐盒,低头安静扒拉米饭。许景宴坐在他身侧,直接将自己饭盒里一整份排骨悉数拨到许延星餐盘内。

      “哥,你不吃排骨?”许延星抬眼看向他。

      “无妨,你吃。”许景宴摆了摆手。

      “说起来,这份排骨你确认熟透了吗?”

      许景宴漫不经心应声:“这我不清楚。”

      许延星刚夹起第二块排骨,闻言动作一顿,错愕望向身旁的人:“你连排骨熟没熟都不知道?”

      许景宴坦然耸肩:“我又没有特意查验,后厨送来什么样,我便直接拿过来了,我分不清哪些熟透,哪些还差火候。”

      许延星被他这番说辞弄得气笑了,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生的可不能随便入口。”

      “若是运气不好碰到生的,挑出去便是。”许景宴神色淡然,仿佛只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阿宝不能带进警局,此刻孤零零待在城堡,许延星心里本就压着顾星眠即将订婚的心事,看着兄长一副随性散漫的模样,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默默啃着排骨,食味寡淡。许景宴侧头瞥了一眼他沉闷的神情,没有戳破,只是轻声开口:“不合胃口就少吃点,晚上回那边让后厨给你重新弄”“哥,咱们家里厨师手艺这么差吗?要不重新聘请一位厨师吧。”许延星一边拨弄餐盘里的排骨,随口说道。

      许景宴闻言淡淡一笑:“这顿饭是我亲手做的。”

      许延星筷子一顿,瞬间安静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我手底下雇的全是五星级大厨,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水准的饭菜。”许景宴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看着他。

      许延星立刻调整语气,认真开口:“仔细尝尝,味道其实很不错。”

      “变脸倒是挺快。”许景宴挑眉打趣,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许延星耳尖微微发热,低头扒拉米饭,不再争辩。
      兄长平日里万事运筹帷幄,很难想象他会亲自下厨忙活一顿午饭送到队里。

      办公室人来人往,时不时有同事悄悄侧目,大家都清楚两人是亲兄弟,新任队长处处照料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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