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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人鱼 ...

  •   一个月的时间缓缓流逝,脖颈处清除旧标记留下的伤疤渐渐结痂平复,身体总算大体恢复如常。

      夜深人静,老宅阁楼一片静谧。许延星沉沉睡去,夜半时分,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被褥缝隙钻进来。他下意识想要拉扯被子,可无论怎么发力,被子始终滑落,怎么都没法拉回身上。

      困顿之中,他还没彻底清醒,一双微凉的手掌忽然覆上来,直接蒙住了他的双眼。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许延星瞬间惊醒。
      “谁?”

      身体猛地想要挣扎,可四肢沉重僵硬,双手已经被绳索牢牢捆在床头,根本动弹不得。

      恐慌瞬间席卷大脑,第一个念头不受控制窜出来。
      是许景宴?难道是牢狱之中的兄长,想方设法寻过来报复自己?

      “许景宴?”许延星嗓音发颤,心跳狂跳不止。

      没有人回应他。
      下一秒,颈侧皮肉骤然传来尖锐撕裂般的剧痛。
      陌生的信息素蛮横破开腺体,深深烙印下来。
      刚刚才彻底痊愈的腺体再度遭受重创,剧烈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许延星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浑身肌肉紧绷,冷汗顷刻浸湿睡衣。

      不是许景宴的气息。

      属于顾星眠独有的气息包裹住他,许延星骤然怔住。

      双眼依旧被掌心捂住,看不见对方的模样,可这股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束缚没有松开,蒙着眼的手掌迟迟没有挪开。
      顾星眠低沉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带着压抑许久的偏执:
      “你洗掉我们之间的标记,以为就能彻底和我两清?许延星,我不允许。”

      许延星呼吸剧烈起伏,疼痛夹杂着愤怒、委屈一同涌上来。
      “顾星眠……你放开我!你凭什么擅自标记我!”

      “凭我放不下你。”顾星眠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商量的执拗,“你可以赌气拍下照片,可以下定决心斩断羁绊,但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我们就此结束。”

      新的标记缓缓成型,持续不断的酸胀感盘踞在颈间。
      许延星徒劳地挣扎,手腕被绳索勒出红痕。
      往日所有矛盾、片场亲昵的试探、全网漫天的绯闻、一次次互相刺伤的画面尽数翻涌上来。

      “你用这种方式,和我哥有什么区别?强行束缚别人,有意思吗?”

      “我没有别的办法。”顾星眠微微俯身,额头抵着他的后背,“我试过好好和你沟通,可我们一见面就争吵,所有误会死死卡在中间。我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极端的办法,把你重新拉回我身边。”

      夜色幽深,阁楼里只剩下两人起伏的呼吸。
      新烙印的标记时时刻刻提醒着许延星,这场漫长的拉扯,依旧没有落幕。
      心底的隔阂从未消散,旧伤还横亘在两人之间,如今又添上这样一桩冲突,往后的争执,恐怕只会越来越多。灼热的痛感还持续盘旋在颈侧,崭新的标记稳稳烙进腺体。许延星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几分,粗重的喘息萦绕在安静的阁楼。

      蒙在他眼上的手掌依旧没有松开,顾星眠的嗓音闷沉沉贴在他耳边,裹挟着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无力。

      “我也不想闹成这样,可你根本不肯静下心听我解释,我还能怎么办?”

      他稍稍顿了顿,情绪不断翻涌。
      “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踏入演艺圈、接下那部剧?走上这条路,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你。”

      “全网铺天盖地都是你和诺允瑀的绯闻,那张雪地接吻的照片挂在热搜上,我每天点开手机都能看见,你要我怎么心安理得当作无事发生?”

      “你一直揪着我剧本吻戏的事情不放,可你知不知道,自从我们产生隔阂之后,我第一时间就和剧组协商改动剧情,那些亲密戏份我一场都没有实拍。我无数次想要找到你说明白,你却直接拉黑我,连沟通的通道都不给我。”

      “难道眼睁睁看着你,彻底走向别人吗?”

      说话间,顾星眠摸到许延星指尖那枚旧银戒——那是他和诺允瑀年少的信物。
      他抬手一把将戒指从许延星手上撸下,扬手狠狠一抛。

      银戒划过一道弧线,穿过落地窗,径直坠向楼下的阳台之外,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听见重物坠落的细微声响,许延星浑身一震,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顾星眠!你干什么!”

      “这枚戒指时时刻刻提醒我,你和诺允瑀之间割舍不断的过往。”顾星眠的声音冷硬,“我看不下去。”

      “那只是发小之间儿时的物件!你凭什么擅自丢掉我的东西?”许延星用力扭动身体,手腕被绳索磨得火辣辣地疼,“你觉得委屈,难道我就不委屈?当初影视基地你搂着别人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

      “我那是刻意用来气你的!”
      “赌气就能肆无忌惮刺伤我吗?”许延星喉间发涩,新标记带来的酸胀和心底的难受交织在一起,“你现在强行重新标记我,用这种极端的手段困住我,和偏执的许景宴又有什么两样?”

      顾星眠松开捂住他眼睛的手,眼底布满红丝,直视着许延星。
      “我找不到别的办法留住你。好好交谈只会演变成无休止的争吵,我只能走这一步。”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阁楼,两人之间依旧横亘着数不清的误会与伤痕。
      强行烙印下的标记建立起新的羁绊,可那些互相伤害留下的裂痕,没有就此消失。
      这场被迫捆绑在一起的拉扯,远远没有走到尽头。怒火还卡在喉咙,颈侧腺体持续传来酸胀刺痛,崭新的标记扎根在皮肉里。许延星挣扎的力道骤然泄尽,积压了无数日夜的委屈、煎熬、无力轰然崩塌。眼泪毫无预兆砸落,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浸透身下的枕套。

      他没有放声嘶吼,只是安静地落泪,单薄的肩膀不住轻轻发颤。

      顾星眠所有强硬的戾气瞬间凝固,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他方才一时冲动做出的一切,此刻尽数化作尖锐的刺扎向自己。他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拭去许延星脸颊的泪水,却被许延星用力偏头躲开。

      “别碰我。”许延星的声音沙哑破碎,裹挟浓重的鼻音,“你凭什么这么做?强行标记我,随手丢掉我和诺允瑀儿时的戒指,你所有决定都自顾自做好,从来不会问我愿不愿意。你和许景宴偏执的样子,越来越像。”

      这句话重重砸在顾星眠心上。

      他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俯身,放低了所有姿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懊悔。
      “我知道我过分,我不该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困住你,不该冲动扔掉那枚戒指。对不起,延星。”

      许延星闭着眼,泪水源源不断从眼尾溢出。
      “一句对不起就能够抹平一切吗?洗掉旧标记的时候有多痛,你根本体会不到。我好不容易慢慢愈合,你又强行烙下新的印记。”

      “我清楚一切都是我的错。”顾星眠慢慢在床边坐下,刻意留出一段距离,不敢贸然靠近,“我看着你和诺允瑀雪地接吻的照片,铺天盖地的绯闻压过来,我慌了。我想好好和你沟通,可你拉黑我,不肯给我解释的机会。我找不到别的办法,才走上这条最蠢的路。”

      “你也有你的委屈,我全都明白。我在影视基地故意搂着别人刺激你,是我幼稚。当初接下剧本,听闻你和诺允瑀的消息,我乱了心神。但我向你保证,那些密集的亲密戏份,我一次都没有实拍,早早和剧组协商修改完毕。”

      许延星依旧沉默,只是肩头颤抖没有停下。

      顾星眠耐着性子,一点点放缓语调,轻声哄着,语气褪去了之前所有的强硬:
      “戒指我明天一早就下去仔细搜寻,花坛、灌木丛,我一寸一寸去找,就算找不到,我也想办法弥补。我不会再自作主张处置你的东西,不会再用偏激的手段逼你。”

      “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我,我知道你心里积攒了太多隔阂、伤痛。你想哭就哭,不用硬撑,我安安静静待在这里陪着你。”

      他不再试图触碰许延星,只是坐在一旁,目光牢牢落在对方身上,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焦灼与心疼。

      夜色幽深,阁楼只剩下两人起伏的呼吸。
      许延星持续落泪,心底的怨气、难过交错缠绕。他听见了顾星眠的道歉,却没有半分想要释怀的念头。
      强行烙印的标记真实存在,被丢掉的童年信物下落不明,长久以来互相刺伤的一幕幕清晰盘旋在脑海。

      道歉弥补不了已经造成的伤害。
      哪怕顾星眠放下身段耐心哄劝,横亘在二人之间的裂痕,依旧宽阔,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消融。

      许久,许延星才慢慢止住汹涌的泪水,眼眶通红,声音冷冷的:
      “你不用在这里假意温柔。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我不会轻易翻篇。先松开所有束缚,我想一个人静静。”

      顾星眠看着他疏离冷淡的模样,喉间发涩,只能轻轻点头:“好,我不打扰你。但我不会离开这间屋子,如果你哪里不舒服,随时喊我。”
      眼泪还残留在眼角,眼尾泛红潮湿。许延星稍稍侧过身子,避开顾星眠的视线,颈侧新生的标记隐隐发烫。

      他安静了许久,哑着嗓子缓缓开口,抛出压在心底最久的疑问。
      “我问你,顾星眠。倘若那天,你没能踏入那座庄园,没有亲眼看见我跪在许景宴面前,低声妥协、任由他囚禁我的模样。后来抓捕行动里,你亲眼看着我拿出手铐,亲手铐住我哥那一幕,你也没有看见。”

      许延星呼吸微微发颤。
      “你还会一如既往地爱我吗?”

      “很多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那时候的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我。一边是唯一的血亲兄长,一边是你。我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满身泥泞,双手早就沾了洗不干净的纠葛。”

      顾星眠往前微微倾身,声音沉稳:“我看见那一幕的时候,震惊、心痛,可从来没有萌生过不爱你的念头。我爱的从来不是只有光鲜外壳的你,是完整的许延星,包含你的挣扎、你的无奈,所有无法对外言说的煎熬。”
      许延星陡然抬高声调,浑身漫开浓重的自我厌恶:“说得冠冕堂皇。你总觉得我变了,可我本来就是这样,恶心又肮脏。我和许景宴没有血缘关系,却是被他一手养大,骨子里早就浸透阴暗,是天生卑鄙的恶人。这些东西刻在骨血里,我一辈子都改不掉。许景宴说得一点没错,我根本不配做警察,我这样的人,天生就与黑暗纠缠,细细想想,他的话句句在理。”

      许延星低低地笑了,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
      “不爱就是不爱,不必说这些话宽慰我。我知道你早就后悔爱上我。我是许景宴一手带大的,心底同样藏着肮脏阴暗的一面,只是平日刻意掩藏。那天你看见了我丑陋狼狈的另一面,你心里,早就后悔了,对不对?”

      “我没有后悔!”顾星眠眉头骤然拧紧。
      “说辞永远简单。”许延星垂下眼帘,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湿痕,“没有直面那些画面的时候,人人都能说自己可以接纳一切。当初办案中心走廊,你沉默迟疑,何尝不是没法坦然面对我的过往。”

      “我那时迟疑,不是嫌弃你,是我不知道该如何抚平你的痛苦,我害怕我能力不足,没法拉你走出泥潭。”顾星眠低声解释,“我恐惧的是你的煎熬,并不是恐惧你这个人。”

      许延星没有立刻回应。心底积压多年的自卑依旧盘踞不散。
      他永远记得,自己在扭曲的家族环境里长大,亲手抓捕兄长这件事,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阁楼内紧绷的气氛没有随着长夜散去。

      一番激烈的争执暂时停歇,谁都没有说服谁。顾星眠没有离开,蜷缩在沙发上,一夜无眠。许延星背对着他躺着,脖颈上新标记持续传来一阵阵酸胀的痛感,睡意彻底消散。

      天亮之后,顾星眠独自下楼,在楼下绿化带、灌木丛来回翻找,想要寻回昨夜被他丢掉的银戒。杂草丛生,加上夜里光线昏暗,戒指滚落不知去向,他搜寻整整一上午,最终空手而归。

      回到阁楼,顾星眠面色沉重地站在床边。
      “楼下我全部找遍了,暂时没有找到戒指。我之后再找人扩大范围搜寻。”

      许延星静静望着窗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找不到就算了。东西丢了,也算是一个提醒。”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冲动。”顾星眠试图靠近,“我可以重新给你打造一枚相似的。”

      “复刻的永远代替不了原本那一枚。”许延星转头看向他,眉头轻轻皱起,“就像你昨晚强行给我打上标记,生理上的联系回来了,心里的裂痕却补不上。”

      “我愿意慢慢弥补。”

      “弥补不是嘴上说说。”许延星眼底再次浮起一层冷意,“你骨子里和我一样,情绪上头的时候,只会选择最偏执的方式。上次影视基地,你故意搂着别人刺激我;昨夜,你直接束缚我、强行标记我。你根本学不会冷静沟通。”

      顾星眠的神色也沉了下来:“如果当初你愿意听我解释,不直接拉黑我,不任由和诺允瑀的绯闻不断发酵,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又来了。”许延星嗤了一声,胸口微微起伏,“所有事情又开始互相归咎对错。你永远觉得是我先做错,我永远跨不过心里那些疙瘩。”

      “我不是想要和你争辩谁对谁错。”
      “可每一次谈起过往,最后都会变成争吵。”许延星捂住胃部,旧疾隐隐发作,“我洗去旧标记,是想给自己一条退路。你硬生生堵死这条路,逼我和你捆绑在一起。顾星眠,你有没有想过,被迫维系的关系,只会不断互相折磨。”

      “我不想被迫捆绑,我只是不想失去你。”顾星眠声音发哑,“我可以保证,以后不会再做出扔掉你的物品、刻意找人刺激你这类幼稚偏激的事情。”

      “保证我暂时信不过。”许延星挪向床内侧,拉开更远的距离,“我们不必强行挤在一起装作和好。你可以留在老宅照顾我的身体,毕竟腺体伤口还需要休养,但是别奢求我放下所有芥蒂。”

      往后一段日子,拉扯日复一日上演。

      顾星眠按时准备三餐,常备胃药与热敷贴,默默打理老宅大大小小的琐事。两人一同处理许景宴相关案件卷宗的时候,能够平稳交流案情。
      但只要话题落到感情、雪地合照、影视基地的挑衅、丢失的银戒、昨夜强行标记的事情,冲突一触即发。

      许延星时常陷入自我否定,偶尔沉默发呆,不愿意主动倾诉内心的不安;顾星眠学着收敛占有欲,可看见网上流传的、他与诺允瑀过往的剧照,依旧会控制不住心绪低落。

      某次加班结束,外面下起大雨。车内密闭的空间里,气氛压抑。
      顾星眠随口提起:“之后诺允瑀那边剧组宣传,我们尽量避开同场。”

      这句话瞬间戳中许延星敏感的神经。
      “你到现在依旧介意他?当初只是一场赌气的合照,澄清声明早就发出去很久了。”
      “我没办法完全当作没有看见那张照片。”顾星眠坦诚回应。

      “你看,还是一样。”许延星靠在车窗上,疲惫地合上双眼,“伤口不会消失,我们只要稍微触碰,就会难受。”

      “我只是需要时间。”
      “我也是。”许延星轻声道,“我没办法短时间坦然和你亲密相处,新标记时时刻刻提醒我昨夜发生的一切。或许我们能够继续相伴,但距离真正和解,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没有破冰的拥抱,没有冰释前嫌的告白。
      无数次争吵、冷战、短暂平静循环往复。
      他们不再拿旁人当作刺向彼此的武器,却依旧背负着互相留下的伤疤,缓慢地试探、磨合。丢失的银戒始终没有寻回,永远留在漆黑的夜色里,成为两人之间一道无法抹平的遗憾。颈间新生的标记持续泛着酸胀的灼感,一夜的对峙耗尽了两人所有力气。天光透过落地窗漫进阁楼,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延星静静望着远处朦胧的树梢,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又淡漠。
      “性格本就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就算被同一条线捆绑着走很久很久,终究没办法真正走到一处。顾星眠,这个道理你本该明白。”

      他侧过头,通红的眼底裹着浓重的自我厌弃。
      “你没必要非要吊死在我这棵肮脏的树上。我骨子里生来就是这般模样,卑鄙、令人恶心。旁人对我的评价,没有半句说错。”

      顾星眠心口一紧,想要开口辩驳,却被许延星抢先继续说下去。

      “我时常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那天你没能踏入庄园,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倘若你没有赶来,没有推进抓捕计划,我哥的命,是不是就能保住。”

      话音落下,许延星喉间微微发哽,埋藏许久的情绪悄悄翻涌。
      “说不恨许景宴是假的,可我心里同样舍不得他。你不清楚从前的事,当年他拼命扩张家族产业,手头积攒下资源,第一件事根本不是规划自己以后的路,而是安排我的学业,耗费心力送我远赴国外读书。那些恩情,我从来没有办法彻底抹去。”

      “可他走的路是错的,触犯法律是既定事实,抓捕他是我的职责。”顾星眠低声说道,“你不能一直把所有罪责全部压在自己身上。”

      “职责?”许延星扯出一抹惨淡的笑,“许景宴说得没错,我浑身沾染黑暗的气息,根本不配穿上警服。一边承载着对兄长的愧疚,一边背负警察的责任,两头拉扯,早就把我撕扯得四分五裂。”

      “不能把所有痛苦独自扛着。”

      “说了又能如何?”许延星往后靠在床头,刻意拉开距离,“你看见过我最狼狈阴暗的模样,见证我亲手铐住兄长。你心里的隔阂不会消失,我心底的自卑和愧疚也永远散不去。如今你强行重新标记我,困住我,只会让我们两个人无休止互相折磨。”

      “我不想折磨你,我只是不想失去你。”顾星眠向前半步,眼底满是挣扎。

      “不想失去,就可以用偏激的方式束缚我吗?”许延星语调再度冷了下来,“昨夜扔掉戒指,强行标记,和当年一意孤行控制所有人的许景宴,何其相似。顾星眠,你正在变成你最不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争吵过后,阁楼里长久浸着化不开的沉闷隔阂。
      许延星没有再同顾星眠争辩半句,隔天便向单位递交了休假申请,整整一个月。他原本编制调配灵活,不在本地长期驻守,审批流程一路畅通,假期很快批复下来。

      顾星眠得知消息时心头一紧,想要劝阻,可两人之间依旧横亘重重芥蒂,他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强行约束许延星的去向,几番话到嘴边,最终只能沉默。

      休整几日,许延星独自驱车前往那座深山之中的庄园。
      阔别许久,整片庄园格局未曾改动,墓园、后院、灌木丛全都维持原样,看守的人手几乎没有消减。许景宴身陷牢狱,庄园名义上的主人消失,这群旧部依旧守在这里。

      铁门缓缓敞开,一行人快步上前,齐齐躬身。
      “欢迎新任许家家主回家。”

      许延星脚步猛地顿住,指尖骤然收紧,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什么新任家主?我从来没有接过这份位置。”

      为首的中年男人神色肃穆,拿出一份封存妥当的文件。
      “许景宴早早就留下遗书,一切早就安排妥当。他很早就预料到结局,笃定自己终有一天会被你逮捕。他说,是这份偏执肮脏的爱意,让他栽在你的手上。待到他落网之后,许家所有产业、这座庄园,尽数交由你继承。”

      轰的一声,无数思绪在脑海炸开,如同整盆冰水从头浇落。

      许延星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荡对方的话语。
      许景宴早就规划好了一切。
      他掀起所有风浪,步步走向毁灭,最后把沉甸甸、沾满污浊痕迹的家业,一股脑全部推到自己身上。

      “他凭什么擅自决定这些?”许延星嗓音发颤,自嘲地低笑,“我从来不想要这些东西。”

      “遗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所有资产、人脉,全部归属你。我们这些人,从今往后只听从你的调遣。”

      许延星望向幽深的庄园主楼,想起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想起许景宴无数次的威逼、拉扯,想起当初自己被迫妥协、被囚禁的日夜。
      原来从很早开始,许景宴就打好了算盘。哪怕落败,也要将这份黑暗的枷锁,转手套在他的身上。

      颈间崭新的标记隐隐传来钝痛,生理上属于顾星眠的气息若有若无萦绕感知。
      一边是警察的身份,背负法理底线;一边是兄长强行塞过来的灰色家业,无数旧部等候他接手。
      巨大的麻烦毫无预兆落在肩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复,独自走进主楼客厅,指尖抚过冰冷的桌沿。
      许景宴谋划一生,就算落败,也要拉着他一同坠入泥泞。

      没过多久,顾星眠收到沈姐传来的消息,得知许延星独自前往庄园。
      一桩新的矛盾,悄然埋下。等顾星眠驱车赶来庄园见到许延星,新一轮无法避免的争吵,即将到来。一众旧部守在大厅,气氛压抑凝重。
      许延星攥紧掌心,抬眼看向领头的中年男人,声音沉沉地开口。
      “我问你,所有人都说许家的产业肮脏恶心,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清楚,家里到底在经营什么。”

      男人微微躬身,神色平静无波。
      “既然你如今是许家名义上的家主,我作为协助你的助理,理当带你熟悉一切。”

      话音落下,他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带着许延星穿过庄园长长的回廊,往后山深处走去。
      沿途途经一间密闭的独立工作室,男人随口提点一句,这里常年研发禁忌产物,内容不堪入目,可流通到地下渠道,价格高得骇人。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气味。等到踏入隐秘的地下工厂,形形色色的景象闯入视野,许延星浑身发麻,下意识紧紧闭上双眼,根本不愿多看一眼。

      “想要坐稳家主的位置,这些东西,你早晚必须面对。”男人的声音在一旁缓缓响起,“当年你的父亲离世,许景宴第一次踏入这座庄园,亲眼看见这些的时候,反应和你一模一样。久而久之,我们所有人早就习惯了。”

      许延星脊背紧绷,耳膜嗡嗡作响。

      “你在国外读书那些年,源源不断的学费、生活费,全部出自这份产业。说句实在话,你应当知恩图报。”

      “我哥自愿接手家业,本来就是他贪图权势。”许延星闭着眼,低声反驳。

      “并不是。”男人轻轻摇头,道出埋藏多年的真相,“原本这份产业,你的父亲早已定下,将来交由你继承。许景宴清楚这条路有多黑暗,清楚你一心想要考取警察,若是接管产业,你的一生就彻底毁了。他不愿意让你承受这份煎熬,才主动站出来扛起所有污秽,接手家主之位,替你挡下本该落在你身上的所有苦难。”

      这番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在许延星脑海。

      长久以来扎根心底的认知轰然崩塌。
      他一直认定,许景宴野心勃勃,不择手段除去阻碍,抢夺家产,沉溺在黑暗之中无法自拔。
      他憎恨兄长的偏执、凶狠,厌恶他手上沾染的一切。

      可他从来不知道,许景宴最开始,是主动替他扛起了这片泥潭。

      许延星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茫然与混乱。
      地下工厂阴冷的气息包裹着他,颈侧顾星眠留下的标记隐隐发烫。
      无数过往片段不断涌上心头。许景宴无数次强势囚禁他、逼迫他,处处控制他,原来层层表象之下,藏着这样一段沉重的缘由。

      可这份牺牲,依旧裹挟无数犯罪与杀戮,不能被轻易谅解。
      恩情与罪孽纠缠在一起,狠狠撕扯着许延星。

      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庄园大门传来车辆停下的声响,顾星眠循着踪迹,找到了后山工厂。
      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看见失魂落魄站在厂房之中的许延星,新一轮无可避免的争执,正在悄然酝酿。男人抬手指向远处山林的方向,声音平淡地响起。
      “你哥的墓地就在后山,若是想去,你可以独自过去看一看。”

      许延星没有应声,独自沿着蜿蜒的山道往后山走去。
      那片墓园他从前路过无数次,石碑林立,埋葬着追随许景宴的手下,而如今,又多了一块属于许景宴的墓碑。

      冷风卷着草木的凉意扑面而来,他缓缓在墓碑前屈膝跪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碑面。积攒许久的情绪轰然决堤,声音沙哑哽咽。

      “对不起,哥。”
      “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弟弟,做你血缘相连的亲生弟弟。”

      “我到今天才知晓,你替我扛下了这么多污秽与苦难。我一直怨你偏执、怨你囚禁我、怨你走上那条不归路,我以为你贪恋权势,抢夺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原来所有黑暗,都是你主动挡在我身前。”

      “是我太不懂事,从头到尾,给你添了数不清的麻烦。”

      “对不起。”

      一声又一声的道歉消散在山间风里。
      从前所有对峙、拉扯、互相伤害的画面不断在脑海翻涌。许延星终于明白兄长种种极端行为背后的缘由,可一切为时已晚。恩情无法抹去许景宴犯下的罪责,抓捕他的事实也永远无法更改。

      爱恨、愧疚、惋惜死死缠绕在一起,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就这么长久跪在墓碑前,久久不愿起身。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星眠不知何时寻到了后山,静静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沉默地望着跪在墓碑前的身影。

      许延星察觉到身后的气息,不用回头也清楚来人是谁。
      颈间属于顾星眠的标记隐隐泛起钝痛,新的矛盾,又悄然滋生。
      他知晓了许景宴藏了一生的苦衷,可这不代表他能够立刻理顺心中所有纷乱,更不代表,他能够放下和顾星眠之间那些无法抹平的伤痕。许延星在墓碑前静静伫立许久,潮湿的山风吹得他浑身发凉。身后传来脚步声,那名助理缓步走上前来,手中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合同。

      “如果你愿意,可以签下这份文件,许家所有产业正式落到你的手上。这是你哥一辈子放不下的东西,你可以先试着接管一段时间。”

      助理将合同递到许延星眼前,语气从容。
      “你不必太过惶恐,如今厂区早已完成整改,是合规合法运营,不会引来警方追查。你看一看,这份文件是许景宴提前备好的,连同大额保险,受益人写的一直都是你。”

      许延星指尖微微发颤,低声重复:“保险受益人是我?”

      “不然还能是谁。”助理淡淡开口,“在他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这一个弟弟。这份遗书早在你读初二的时候就草拟完成了。他很早就做好决定,由自己顶替你踏入这片泥泞,用尽手段隔绝你与家族产业。这些秘密,他瞒着你数十年。”

      “他心里清楚,一旦你触碰这些,你想要成为警察的梦想就会彻底破碎。所以他宁愿让你一直怨恨他,恨他偏执、狠戾、霸占家业。他说,恨便恨吧,只怪他这个哥哥,做得太差劲。”

      一字一句砸进许延星心底,方才在后山墓碑前压抑下去的酸涩再度翻涌上来。
      他终于读懂许景宴所有矛盾的举动,禁锢、拉扯、威逼,所有偏激的外壳之下,藏着一份扭曲又沉重的庇护。

      许延星沉默良久,伸手接过签字笔。
      风吹动纸面,他目光落在合同最后的签名栏,没有再多犹豫,一笔一划,落下许延星三个字。

      落笔的瞬间,他清晰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兄长拼尽全力想要隔绝给他的黑暗,终究还是稳稳落在了他的肩头。

      助理收起合同,郑重收好:“从今往后,许家上下所有人,全部听从你的安排。”

      许延星望向墓碑,低声呢喃:“哥,我接过你留下的一切了。”

      不远处的树荫下,顾星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见许延星签下名字的那一刻,他心口骤然一沉。
      他清楚这份产业背后埋藏多少过往暗流,横在他与许延星之间的隔阂,又凭空多出一道难以跨越的坎,一场激烈的争执,已经避无可避。刚签下合同,肩头沉甸甸的重压压得许延星喘不过气,转身往主楼走的时候,一道黄褐色身影快步奔来。
      是阿宝。

      大狗欢快地扑到他身前,温热的舌头不住往他脸颊舔舐。
      “阿宝,别舔我脸。”许延星无奈偏过头,伸手轻轻按住狗头。
      阿宝像是听懂了,却依旧不肯安分,硕大的身子不停在他衣料上蹭来蹭去,仿佛想要驱散他周身萦绕的阴郁。

      天色慢慢沉下来,许延星牵着阿宝在后院缓步走着,大狗安安静静跟在身侧,温顺又警惕,寸步不离。

      许久,许延星侧头看向身侧跟随的助理。
      “李哥,我记得从前我哥一直称呼你李哥,你姓李,没错吧?”

      李助理微微躬身点头:“没错,少爷。”

      许延星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下来:“把所有人召集过来,我想见一见。”

      “好。”

      李助理拿起腰间对讲机,平静出声下达指令:“所有人立刻前往主楼大厅集合。”

      许延星牵着阿宝,缓步走向宴会厅。
      等推开大厅大门的那一刻,他脚步猛地顿住。
      这间宴会厅经过扩建,面积比起从前扩大数倍,此刻却依旧被人群挤得满满当当。密密麻麻的人影整齐站立,安静无声。

      许延星心中掀起惊涛。
      他从前只模糊知晓许景宴手下人手众多,却从来没有直观感受。直到此刻亲眼看见,才明白兄长麾下收拢了这么多人。

      阿宝察觉到气氛肃穆,收敛了嬉闹,安静守在许延星脚边。
      许延星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里每一张陌生的面孔,指尖微微收紧。
      属于许家的担子,彻彻底底落在了他身上。许延星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里密密麻麻的人群,沉吟片刻,开口出声,声音清晰传遍整座厅堂。
      “所有人,统一批两个月假期,暂且自由休整。”

      话音落下,下方众人纷纷面露诧异,彼此低声对视。谁都没有想到,新任家主第一道指令,便是给所有人放假。

      人群有序散去,偌大的宴会厅很快空旷下来。阿宝跟在许延星脚边,慢悠悠跟着他四处闲逛。
      许延星环顾四周,心底暗自感慨。
      众人一走,才更能凸显这片建筑的辽阔。这里称庄园实在太过局限,整体规模俨然是一座依山修建的城堡,装潢富丽堂皇,雕饰繁复。占地远超后山工厂足足两倍。

      他沿着长廊缓步前行,一路不断惊叹空间的庞大。
      仅仅专门用作就餐的厅堂就足足六处,规格各不相同。大大小小的客房、休息室、密室数不胜数,蜿蜒盘旋的石质楼梯交错纵横,一层叠着一层,若是无人引路,很容易在楼宇之间迷失方向。

      “难怪我哥当年能把这么多人安置在此处。”许延星低声喃喃。
      偌大的城堡此刻冷冷清清,往日喧闹尽数褪去,空旷感扑面而来。

      阿宝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绪低落,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许延星的手背。

      许延星弯腰摸了摸阿宝的脑袋,正打算继续往前走,眼角余光瞥见大厅入口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顾星眠站在门框边,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瞬间紧绷。许延星目光淡淡掠过门口的顾星眠,像是压根没有看见这个人,径直转身朝着内侧旋转楼梯走去。

      这座城堡远比他印象里更加宏伟,足足四十多层楼宇,高耸地依附山体修建,高度离谱。他忽然想起一件尘封许久的旧事,城堡地下还藏着一座巨型海洋馆,年少时许景宴曾经带他去过一回,当初两人仅仅逛完三分之一就耗费了数个小时。那时候许景宴站在巨大的观景玻璃前,低声和他感慨,连他自己都难以估量许家积攒下来的产业究竟庞大到何等地步。

      阿宝轻快地朝前奔去,停在金属电梯门前摇着尾巴。
      许延星愣了愣,低声自语:“原来这里还有电梯,怎么没人提早和我说。”

      他走上前按下按键,带着阿宝搭乘电梯逐层游览。
      一层一层缓缓上升,卧室、会客室、休闲厅琳琅满目。直至抵达顶层书房,许延星彻底怔住。
      这间图书室规模超乎想象,几乎占据整层楼面,书架沿着墙壁层层堆叠,各类藏书、档案、卷宗密密麻麻,塞满偌大空间。这整一层,居然单单只是一间书室。

      许延星缓步走入,指尖轻轻划过书脊。无数记录着许家过往的资料尽数收纳于此。
      他终于真切体会到,许景宴数十年苦心经营,构筑起一张何等庞大的网络。

      身后电梯门悄然开启,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顾星眠跟了上来,站在书房入口,目光沉沉落在许延星身上。
      “你真打算接手许家所有一切?”

      许延星没有回头,语气冷淡:“我签下合同的时候,结果就已经定下来了。”

      “你是一名刑警,你应该清楚这份产业背后潜藏多少暗流。”顾星眠一步步走近,情绪压抑,“你接过这些,等于主动踏入这片泥潭。”

      许延星缓缓转过身,眼底漫开疲惫与固执,新一轮争执,一触即发。许延星侧过身,视线落在一排排厚重的档案柜上,声音平静,却裹挟着化不开的沉重。
      “走到哪一步就算哪一步,我不想再费心算计这些纠葛。如今许家名下全部转为正规产业,不再触碰灰色地带。况且这片城堡所处地界特殊,早就不属于国内管辖。”

      他抬眼望向窗外辽阔的远景,长长呼出一口气。
      “就算我给所有人放长假、遣散手下,这么庞大的建筑群又该如何处置?这座城堡,是我哥耗尽半生为我打拼下来的根基,我没办法就这样撒手丢下。”

      长久埋藏的真相不断在脑海翻涌,心口一阵阵发闷。
      “我直到现在才理清前因后果,当初那些丧命的人,根本不是我哥无端施暴。那些人蓄意布局,想要构陷、摧毁他,我哥动手仅仅是正当防卫。”

      许延星喉间发紧,眼底泛起酸涩。
      “可笑的是,当初所有人包括我,都认定他双手沾满罪孽。真相摆在眼前,可他从头到尾没有辩解半句,安安静静等着我找上门,任由我拿出手铐将他逮捕,没有一丝怨言。”

      顾星眠眉头紧紧拧起:“即便真相如此,接手这份产业依旧风险重重。你身兼刑警的身份,两者本就难以共存。”

      “身份是我自己选的,家业是我哥替我扛了半辈子的重担。”许延星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他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

      “可你有没有想过,无数人依旧盯着许家过往的黑料,只要你坐上这个位置,无穷无尽的麻烦会接踵而至。”顾星眠向前踏出一步,语调不自觉加重,“你好不容易从泥潭边缘抽身,为什么非要主动踏进来?”

      许延星低低笑了一声,满是疲惫的自嘲:
      “泥潭早就缠上我了,从来没有真正远离。从前我以为我哥野心勃勃,所有悲剧都是他一手造就,等到真相层层剥开,恩情、愧疚、遗憾全部压过来,我做不到置之不理。”

      顾星眠还想继续劝说,试图说出更多利弊。
      许延星不愿再继续争辩,神色冷淡地移开目光,无意再交谈下去。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观念鸿沟清晰分明,一时半刻,谁都无法说服对方。许延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关键是这地方一旦炸了,那可就彻底完蛋。先不说这座城堡依山修建,进出道路偏僻难寻,整片山头荒无人烟,除了我哥旧部,平日里根本见不到外人。”

      他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山林,继续说道:“我听手下人说,当初我哥选定这里另有缘由。整片后山,埋着一代代许家的人。这座城堡,等于是修建在许家先辈的墓园之上。他相中这块所谓的风水宝地,旁人都说,也是看中此地阴气厚重。”

      “可不能轻易动拆除的念头。”许延星轻轻摇头,“城堡地下还有规模庞大的海洋馆,一旦引爆爆破,山体结构受损,海水倾泻而出,整座荒山都有可能被大水淹没,后果不堪设想。”

      顾星眠闻言神色愈发凝重:“所以你打算一直将这里保留下来?”

      “我暂时想不到稳妥的处置方式。”许延星声音平淡,“毁掉代价太大,贸然转手也后患无穷。这里承载着许家几代人,还有我哥一辈子的心血,我没办法草率做出决定。”

      “可你留在这,时时刻刻都要被过往束缚。”顾星眠眉头紧锁。

      许延星不欲继续争执,只是淡淡看向远处,万千思绪积压在心。恩怨、愧疚、沉甸甸的家业,全部困在这座建立于墓园之上的巨大城堡之中。两人搭乘电梯一路向下,直达负五楼,厚重的合金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巨型海洋馆豁然出现在眼前。

      湿润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广阔的水体一眼望不到边界,场馆大得超乎想象,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在不同水域分区自在游弋。许延星从前跟着许景宴到访时还没有这般规模,不少物种都是当年未曾见过的。

      他正环顾四周,目光骤然定格在最深的主水域中央。

      一头巨大的鲸鱼缓慢摆动尾鳍,在幽暗的水中悠然巡游。

      可真正攫住许延星视线的,是鲸鱼身侧不远处的身影。

      澄澈幽暗的蓝水里,一道人影轻盈穿梭。上半身是人类男性的身形,肌肤苍白,长发随水流飘散,腰腹往下延伸出一条泛着珠光的宽大鱼尾。

      是真正的人鱼兽人。

      许延星瞬间僵在原地,呼吸猛地一顿,怔怔望着水域里的身影,一时失语。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许景宴竟然在这里圈养了人鱼,更没有料到,对方是一名雄性人鱼。

      水中的人鱼似乎察觉到岸边的视线,缓缓调转方向,隔着厚重的钢化玻璃望了过来,一双眼眸在水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顾星眠也不由得绷紧脊背,低声开口:“你哥一直把他藏在这里?”

      “我以前来的时候,根本没有见过他。”许延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我完全不清楚,这座海洋馆里,还藏着这样一个存在。”

      巨大的鲸鱼缓缓游过人鱼身侧,二者相伴穿行在无垠水域。偌大的地下场馆安静下来,只剩下水体循环持续不断的嗡鸣。

      许延星心头翻涌,许景宴藏起来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这座修建在墓园之上的城堡,每往下一层,都能挖掘出更加匪夷所思的隐秘。巨大的玻璃水面翻起层层涟漪,人鱼摆动泛着珠光的长尾,缓缓游向岸边。他撑着边沿跃上地面,鱼尾泛起淡淡的水光,转瞬化作一双修长的人类双腿。

      许延星望着眼前的人,心绪尚且没有平复,开口问道:“我哥一直把你圈养在这里?”

      青年轻轻蹙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认同:“不能用圈养这个词。你哥收留我,是因为我母亲离世。”

      许延星一怔,连忙追问:“你母亲是谁?”

      “我母亲名叫林舟。”

      林舟。

      这个名字猛地撞进许延星脑海,他惊愕地睁大眼睛:“可是按照时间算,你应该才一岁多?”

      “没错,我确实只有一岁。”青年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淡淡解释,“我们人鱼一族的一岁,等同于人类的十八岁。”

      “至于真心……若是真心善待人鱼,本就是寻常的事。你哥待我十分宽厚,从未对我存有歹念。他时常对外提起,我算是他的儿子,只是我从来不信他是我的生父。”

      青年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我心中一直存着疑虑,我母亲当初被他带走,至今下落不明。他只告诉我,我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从那以后,我便一直生活在这座地下海洋馆。他待我确实不错,各式各样珍奇吃食、新奇玩物,从来不会吝啬。”

      站在一旁的顾星眠神色凝重,安静听着两人对话,没有插话。

      许延星心口一片纷乱。
      林舟,当初许景宴亲口提起过,林舟已经为他生下孩子,孩子满一岁。原来就是眼前这个人鱼。
      许景宴掩藏的秘密一环扣一环,直到此刻,才慢慢拼凑出轮廓。

      “你就没有想过主动出去寻找关于你母亲的线索?”许延星轻声问道。

      青年摇了摇头,望向广阔幽暗的水域:“这座城堡守卫森严,我习惯了这片水。更何况,除了你哥,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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