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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气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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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转眼就到了订婚宴当天。
这些时日许延星始终心神恍惚。旁人陆续给他介绍合适的人,他试着接触过,却怎么也提不起心意。他后来慢慢想通透,世上哪里有什么合适的新人,他不过是在形形色色的人身上,徒劳寻找顾星眠的影子。世人常说执念难忘,说到底,反复寻觅,都只是执着于那一个人。
宴会场地装潢精致,宾客往来谈笑,处处充斥着喜庆的氛围。
许延星和许景宴刻意选了最偏僻的角落落座,两人没有穿考究正装,一身简约素净的便服,融在喧闹人群里,毫不起眼。
许延星目光遥遥落在宴会厅中央,视线牢牢锁着顾星眠。心口像是被缓慢揉碎,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他提前准备了丰厚的礼金,信封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半个名字,悄悄托人送到前台。
倾尽心意送出这份贺礼,他不想让顾星眠知晓送礼人是自己,却又忍不住想要为他送上最后一份祝福。
许景宴坐在一旁,安静观察着弟弟苍白落寞的侧脸,没有出声打扰。
周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热闹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满场喧嚣,没有一丝暖意能够落到许延星身上。
他安静看着台上的顾星眠,心里不断回想两人在档案室对峙的那天,顾星眠平静说出那句——你变了。
原来那时候,对方早就做好了走向别人的打算。
许延星端起面前一杯温水,指尖微微发凉,低声喃喃,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原来我们真的走到这里了。”喧闹的订婚宴人声鼎沸,远处的喜庆锣鼓仿佛隔着一层雾。许延星侧过头,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在嘈杂里。
“哥,我打算去把纹身洗掉。”
许景宴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他,眉梢微抬:“那纹身跟着你多少年了,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要洗掉?”
“留着没有意义了。”许延星视线依旧落在宴会厅中央身姿挺拔的顾星眠,眼底一片灰蒙蒙的,“我曾经自欺欺人,总盼着这场订婚只是谣言。他从前和我说过,往后要补给我一场婚礼。”
喉结重重滚动一下,酸涩涌了上来。
“当初我没能赴约,那时我被你控制困住,那场约定好的婚礼,是我失言在先。可我万万没想到,后来他会牵着别人,举办属于他们的仪式。”
“这纹身继续留在身上,只会不断拉扯我。”许延星缓缓垂落眼帘,指尖轻轻攥紧,“我本身就是念旧的人。只要看见它,初中藏在心底的暗恋、高中遥遥相望的思念、大学朝夕相伴的时光,所有他对我好的画面,全部会涌上来。”
那些跨越数年的情愫,从少年懵懂一路走到并肩成为刑警,他曾经以为两个人能走到终点。
如今台上灯火璀璨,顾星眠身边站着的人,再也不会是他。
许景宴安静听着,没有立刻劝说,许久才开口:“洗纹身很疼,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许延星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就当,和过去的许延星告别。”
台上响起宾客的掌声,欢快的祝贺声阵阵传来,每一声,都重重撞在他心上。车门重重合上,将订婚宴喧闹的喜气尽数隔绝在外。
许延星靠在车窗,沉默地点燃一支烟,白色烟雾缓缓萦绕在狭小车厢里。
许景宴侧过头看向他,眉头微蹙:“少抽点,抽这么多干什么。哥知道你心里堵得难受。但是倘若他选择不要你,还有很多人欣赏你,别单单为了一个人糟蹋自己的身体,明白吗?不要觉得他不爱你了,你的人生就彻底垮掉。人这一生,能够心生好感的人有很多。就拿你哥来说,外头形形色色的人,小猫花草,我都能生出兴趣,动心的人不计其数。”
许景宴顿了顿,语气沉下来,继续缓缓诉说:“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唯独放不下顾昭屹?我不认为是什么命运强行将我们捆绑在一起。顾昭屹待我极好,我这辈子,也再也没有开展第二段恋情。当年我们两个同为警察,那一发子弹原本瞄准我的心口,是他奋不顾身冲上来替我挡下。我的爱人,最后死在了我的怀里。”
“外界传言我和林舟在一起,其实我从来没有和他交往过。林舟是我带出来最优秀的小弟。那个孩子也不是我的,是她和别人的孩子。林舟的丈夫,曾经是和我们一同并肩出任务的战友。他牺牲的时候,妻子已经怀有三个月身孕。临终之前,他郑重嘱托我照看他的妻儿。”
“我只是遵守约定照料他们母子二人,旁人瞧见来往密切,便肆意造谣。林舟不曾和我相恋,自顾昭屹离世之后,我再也没有爱过任何人。”
许延星捏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安静听着兄长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
他从前只隐约知晓顾昭屹的死是许景宴心底一道跨不过的伤疤,却从来不知道完整的前因后果。
许景宴收回目光,望向窗外萧瑟的夜色,轻声感慨:“所以延星,你该明白,刻骨铭心的失去是什么滋味。我不逼你立刻放下顾星眠,但是别耗尽自己。”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香烟缓慢燃烧的细微声响。远处宴会暖融融的灯火,渐渐被甩在道路后方。一行人驱车回到许家大宅。
许延星洗完澡,一身水汽,松松裹着深色浴袍走出浴室。刚坐上床边,搁置在枕侧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
他伸手拿起屏幕,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匿名短信。
【那份礼金,是你送的吗?】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许久,许延星缓缓打字回复。
【是我给的又怎样,不是我给的,又能怎样。你订婚了,我真心为你感到开心。】
【曾经我设想过另一条路,如果当初我选择站在我哥这边,互不牵绊,你安心奔赴你的前路,我也守好自己的生活。能遇见你一场,我很庆幸。】
【拥有过你的那段时光,我一辈子都记得。只是横在我们中间的隔阂太多,日积月累,终究还是把两个相爱的人慢慢分开。祝你往后平安顺遂。】
发送完毕,他没有再等候回信,直接锁屏,将手机倒扣在床上。
窗外夜色沉沉,寒风拍打玻璃窗。
许景宴坐在客厅,隐约望见卧室里许延星落寞的身影,没有上前打扰。
许延星靠在床头,脑海不断回放订婚宴上那一幕。顾星眠远远瞥见他大衣包裹的背影,那一瞬间转瞬即逝的痛楚,他其实看见了。
可看见又如何,一切早已无法回头。
他下定决心要洗掉那处承载多年回忆的纹身,就当彻底和少年时代的心动告别。
从初中小心翼翼的暗恋,高中遥遥相望的思念,直至大学毕业携手同行,一路走到并肩成为刑警。漫长岁月堆砌的爱意,最后只剩下一场遥遥相望的订婚宴,和一段没有后续的匿名短信。
许延星轻轻闭上眼,心口酸胀得难以舒展。
有些缘分,走到这里,就真的到头了。第二天,许延星如约到了洗纹身的诊所。
仪器接触皮肤的时候,灼烧般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比预想中还要难熬,他硬生生憋住大半声响,还是忍不住落下两滴眼泪。
坐在一旁陪同的许景宴见状,抬手拿出纸巾,轻轻替他拭去脸颊的泪水。
“很痛?”
“怎么可能不痛。”许延星嗓音微微发颤,牙关紧紧咬着。
许景宴轻叹一声:“我早就劝过你,何必遭这份罪。”
“不行。”许延星态度十分坚定,“我一定要洗掉。”
他挺直脊背,硬生生扛住一阵接着一阵尖锐的疼痛,任由仪器一点点消去皮肤上镌刻多年的印记。
这片纹身承载了他整个青春,从初中暗恋开始积攒的所有念想,如今伴随着灼烧的痛感,一点点抹除。
疼痛是真实的,心底的空落同样挥之不去。
等全部流程结束,许延星望着皮肤上泛红的创面,怔怔出神。
好像和顾星眠有关的一样东西,就此彻底消失了。
许景宴扶着他起身:“完事了,走吧,回去好好上药,别碰水。”
许延星缓缓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那层雾气久久没有散去。返程的车厢一片沉寂,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单调回荡。
许景宴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缓缓开口,嗓音沉缓,裹着经年不散的郁结。
“说实话,我不愿开启第二段感情。我好像这辈子,都被困在当年那起任务里。倘若顾昭屹没有倒在我的怀里,或许久而久之我能够慢慢释怀。可我做不到。我最爱的人,最终死在了我的怀中。”
他转过脸看向许延星。
许延星端正坐着,刻意没有触碰腰侧刚刚洗过纹身的创面,皮肤依旧火辣辣地刺痛。
“所以延星,我比谁都清楚执念有多折磨人。”许景宴说道,“我不强求你马上放下顾星眠,只是别让这份执念,困住你往后漫长的日子。”
许延星微微屏住呼吸。
腰侧那一块持续传来灼烧似的痛感,皮肤上相伴多年的纹路被尽数清除。体表的印记能够依靠仪器消去,但是刻在心里面的回忆,无从清洗。
他望着车窗外面冷清的街道,低声呢喃:“我以为洗掉纹身,心里能轻松一点。好像……并没有。”车厢内冷气静静流淌,腰侧洗纹身的灼痛感持续不断,一阵阵往心口钻。许延星目视前方,声音沙哑低沉。
“纹身洗掉了,我和他,算是彻底没有转机了。”
“我们之间经历过太多次分分合合,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走到这一步。当初我拍摄吻戏,每一次接下都是万般无奈,有不得已的缘由。可他呢,镜头前的吻戏,偏偏假戏真做。你让我怎么当作视而不见?”
他缓缓闭了闭眼,积攒许久的疲惫尽数涌上来。
“我不想再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了,一次次付出,换来的只有源源不断的疼痛,我实在撑不住。”
“我们两个人,原本都是从泥泞里挣扎爬出来的。本该互相搀扶,可到头来只能走散。有的人运气好,能够遇见一个人,把他当成稀世古董小心翼翼珍藏、好好善待。但是我没有这份运气。”
话音顿住,许延星指尖微微蜷缩。
“说到底,我永远困在六岁那场车祸里面。那场事故留下的东西,这么多年一直跟着我,我走不出去。”
许景宴安静听着,没有急于开口劝慰。
他清楚六岁的车祸在许延星心底留下多大的阴影,与生俱来的不安、敏感,很难轻易抚平。
顾星眠的疏远、订婚的消息、洗纹身的痛楚,所有事情叠加在一起,彻底压垮了长久勉强支撑的许延星。
“困在过去很难挣脱。”许景宴沉默许久,缓缓出声,“不必逼迫自己立刻痊愈,可以慢慢缓。”
许延星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望向窗外荒芜的夜色。
体表的纹路能够清除,可童年留下的伤痕、数年的爱恋,牢牢烙印在灵魂深处,无处可洗。车子平稳行驶在路上,许延星随手点亮黑屏的手机,映入眼帘的正是顾星眠迟来的回复。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星星?】
短短一句话,瞬间点燃了许延星积压许久所有的委屈与愤懑。腰侧洗纹身的创面还在持续发烫,疼痛层层叠加,他指尖颤抖,一字一句敲下回复。
【顾星眠,你这样反复拉扯折磨我,到底有什么意义?难道就为了互相折磨吗?你已经准备订婚,很快就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明明一切尘埃落定,还要再来纠缠我。】
【难道我上辈子欠你的?为什么漫长人生路,偏偏要一次次和你相逢?你告诉我,如果当初那场订婚没有敲定,如果六岁那场车祸直接带走我,是不是就能彻底释怀一切?我反倒觉得,那会是最好的结局。】
【说实话,这辈子遇见你,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你带我体会过世间所有酸甜苦辣,我再也不想重新面对你。我爱你,千真万确;可我恨你,同样不假。】
【你心里清楚,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可你转身就和别人定下婚约。难道我的爱意就如此廉价卑微,不值得你好好珍惜?是吗?顾星眠。】
【我想要你一句答复。整整十年,从少年时期一路相伴,你对我,究竟有没有过真心?还是从头至尾,只是拿我消遣?】
敲完最后一行文字,许延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按下发送。
他将手机狠狠倒扣在腿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泛着红。
一旁的许景宴安静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没有插话。他明白,积攒了十年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尽数爆发。
窗外夜色苍茫,冷风裹挟着无尽怅惘。
跨越十年的情愫,只剩下一场尖锐的质问,悬在两个人之间,等待未知的答案。车子驶入许家宅院,刚踏进屋内,许延星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来电备注刺得人心头发紧——是顾星眠。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独自走向卧室阳台,关上推拉门,隔绝屋内的动静。夜风吹过来,腰侧洗纹身的创面传来阵阵灼痛。
“如果那两年,我没有遇见你……”顾星眠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谢谢你。倘若不是你,我永远学不会如何去爱人。从前我不懂情爱,可你一直偏向我。你……真的打算彻底放下吗?”
许延星靠在冰凉的栏杆上,轻声笑了一声,满是苦涩:“放不放得下,又能改变什么?你已经选择走向别人。我孤零零停在原地,等我鼓起勇气想要追上你的时候,你和对方早就走出很远很远,你让我怎么追?”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得知订婚的消息,我们是不是会悄无声息,就此分道扬镳?”
许延星顿了顿,晚风卷起他的发丝,继续发问:“我想问你,如果当年那场巡演,我选择留在国外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和你的订婚对象好好生活?”
“或许那样反倒更好。我独自一人在国外平淡度日,孤独终老也算归宿,起码不会再度和你重逢。是我回来了,打乱了你既定的生活轨迹,对不起,顾星眠。”
“长达十年的暗恋,从头到尾,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他语调慢慢低沉下来,积攒多年的热忱一点点熄灭,“现在这场戏,我不想继续演下去了。台下早就没有听众,从头到尾,只有我拼尽全力独自表演。”
听筒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隐约能听见压抑的呼吸声。
许延星指尖轻轻摩挲腰侧的皮肤,那里崭新的创面还在隐隐作痛。纹身抹去了,少年心事落幕了,长达十年的奔赴,到此画上句号。
“以后,别再联系了。”许延星平静说完,不等对方回应,缓缓挂断了电话。
阳台只剩呼啸的晚风,空旷寂寥。
许景宴隔着玻璃,静静望着阳台孤单的身影,没有上前打扰。三人一同外出执行任务,局势凶险,周遭弥漫着紧绷的气息。
许延星视线一扫,骤然看见许景宴肩头浮现出一道细微的红点,那是狙击瞄准镜的光斑!
心脏猛地骤停,许延星来不及思考,本能地猛冲上前,整个人挡在许景宴身前。
下一瞬,刺耳的枪声破空响起。
子弹狠狠嵌入许延星的肩膀,剧烈的冲击力令他身形一晃,一声闷哼不受控制从喉间溢出,刺骨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延星!”
许景宴瞳孔骤缩,神色第一次褪去所有从容。他迅速将许延星护稳,单手飞快扯出随身的止血绷带,用力按压在伤口处止血,动作急促却有条不紊。
“撑住,别昏睡!”
许景宴半蹲下身,稳稳背起受伤的许延星,快步冲出交火区域,朝着待命的救护车狂奔。
许延星伏在兄长后背,肩头持续不断传来撕裂般的痛感,意识一阵阵发飘。恍惚之间,他莫名想起多年前,顾昭屹替许景宴挡下子弹的那一幕。
历史像是轮回,如今换成了他,挡在了许景宴身前。
寒风迎面袭来,许景宴的步伐又急又稳,低沉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生怕他失去意识。子弹偏差分毫,堪堪避开心脏,仅仅是落在肩头,可只要稍稍偏移,便是无法挽回的结局。
许景宴被吓得浑身发冷,寸步不离守在病房。失血过多的许延星最终陷入昏迷。
整整三天,许景宴未曾合眼,压抑的情绪彻底崩塌,在病房外红着眼眶。
直到监护仪的波形渐渐平稳,出血止住。许景宴立刻推门冲进病房,目光牢牢锁着缓缓睁开眼的许延星,声音沙哑颤抖:“延星,你终于醒了。”
许延星视线朦胧,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这次真的要死了。”
“别胡说,我不会让你出事。”许景宴松了口气,“想吃点东西吗?我让人给你熬点粥。”
许延星轻轻点了点头。
许景宴担心流食清淡,想着下楼买一份小馄饨,刚走到医院大厅,迎面撞见急匆匆赶来的顾星眠。
顾星眠快步上前,神色焦灼:“许景宴,许延星怎么样了?我听说他中弹受伤。”
许景宴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直接拦住他的去路。
“你还来找他干什么?顾星眠,你难道不觉得他承受的痛苦还不够多?他现在需要静养,你进去又想做什么?”
“你亲手伤透了他的心,如今还有脸面出现在他面前,你扪心自问,你有吗?”
顾星眠想要开口辩解,却被许景宴厉声打断。
“总有人说我行事手段狠辣,可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他是我亲弟弟!当初你跟我提起订婚,我尚且自欺欺人以为你只是想故意气一气延星。可你呢?单单赌气也就罢了,转头闹出诸多传闻,酒店出入不断,你确实有本事。”
“我弟弟这么多年的心意,就是任由你这样肆意践踏的,是吗?回答我,顾星眠!”
“你哪里有半分爱人该有的样子?订婚宴那天,延星就坐在角落,落寞的模样你清清楚楚看见了,你敢否认吗?所有人都吹捧你顾队魅力出众,手段高明,拿订婚一事演戏,你倒是风光。”
顾星眠面色发白,嘴唇翕动,一时间找不到话语反驳。
“现在,请你离开。”许景宴语气没有半分缓和,“不要去病房打扰他。只要我在,你别想见到延星。”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许延星半靠在床头,肩头缠着厚实纱布,浑身提不起力气,后背对着病房大门。
顾星眠轻轻推开房门,放轻脚步走入,望着那道落寞的背影,低声轻唤:“延星。”
许延星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回应的意思。
顾星眠继续往前走,试探着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胳膊。
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许延星身体本能一颤,迅速侧身躲开。
顾星眠动作骤然僵住。他清楚许延星是兔子兽人,只有内心极度恐惧、充满戒备的时候,才会生出这样不受控制的应激躲闪。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攥紧他的心脏。
空气安静凝滞了两分钟,许延星终于侧过头,眼底一片冰冷。
“顾星眠,我不想看见你,你滚。”
“延星,对不起。”顾星眠嗓音发哑。
“你还知道对不起我?”许延星胸口起伏,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立刻离开这里,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往后我们不要再搭档办案,我再也不会和你一同出外执行任务。别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顾星眠,滚!”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衬托得气氛愈发窒息。
顾星眠僵在原地,万千解释堵在喉咙,可看着许延星满心防备的模样,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门外,许景宴倚靠在走廊墙边,冷眼注视着病房内的一幕。只要顾星眠继续纠缠,他便会进门将人赶走。
许延星重新转过身子,再度背对顾星眠,不肯再多看他一眼。
少年时长达十年的心动与奔赴,到此刻只剩下本能的逃避。曾经最亲近的人,如今让他发自内心感到不安。伤势痊愈,许延星重新回到警队工作。
许景宴下班时间总要更早一些,每日傍晚,黑色轿车都会准时停在支队大门口等候。等许延星处理完手头卷宗走出办公楼,便能看见倚在车边等候的兄长。
一日工作积攒的疲惫,好像在看见许景宴的那一刻消散大半。对如今的许延星而言,下班相见,是一天里为数不多轻松的时刻。
这一幕,常常落入顾星眠眼中。
他远远站在办公楼长廊,望着许延星走向许景宴,两人简单交谈几句后一同上车,心口源源不断泛起酸涩,沉甸甸堵在胸腔,却什么也做不了。
没有人知晓真相。那场订婚、那张红色婚帖,从头到尾都是顾星眠一手策划的圈套。
他拿订婚的消息当作筹码,本想刺激许延星,逼许延星正视两人之间的矛盾,盼着对方能够回头,好好和自己沟通。
可事态彻底脱离掌控。
许延星当真了,默默送出匿名礼金,下定决心洗掉承载十年回忆的纹身,心一点点冷透。甚至在短信、电话里,和他划清所有界限。
顾星眠独自留在空旷的办公室,满心懊悔。
他只是想用极端的方式挽留爱人,万万没有料到,这场刻意编排的闹剧,几乎弄假成真,狠狠击碎了许延星所有期待。
他终于意识到,这次,自己做得实在太过火。
一时自以为高明的试探,酿成无法挽回的隔阂,横亘在两人中间,再也难以抹平。
晚风穿过走廊窗户,顾星眠缓缓闭上眼。他手握全部真相,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他不知道,倘若坦白一切,许延星是否还愿意相信他半分。恰逢许景宴外出执行任务,许延星轮休不用随行,约上几位朋友到酒吧小酌,几杯烈酒下肚,不知不觉喝得酩酊大醉。
朋友看着他脸色泛红,出声询问:“许队,你哥出任务不在,还有谁能过来接你?”
许延星脑袋昏沉,摆了摆手:“不用麻烦别人,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可他撑着桌子站起身,双腿发软,身子晃悠着险些栽倒。朋友连忙伸手扶住,劝道:“别硬撑,先坐下歇一会儿。要不……给顾队打一通电话?”
许延星动作一顿,迟疑了短短半秒。酒精麻痹了思绪,他浑浑噩噩,没能做出任何明确回应。朋友见状,索性直接拨通了顾星眠的号码。
此刻顾星眠刚刚洗完澡,头发尚且湿润,接到电话,听见对方说许延星醉酒困在酒吧,心头骤然一紧。
他来不及多想,迅速穿戴好衣裤,驱车赶往酒吧。
一路上心绪纷乱。许延星是兔子Omega兽人,在鱼龙混杂的酒吧,一身的信息素如果不加遮掩,不知道会引来多少觊觎的目光,光是想想,就让他惴惴不安。
赶到酒吧包厢,浓重酒气扑面而来。顾星眠二话不说,俯身稳稳将许延星背了起来。
背上的人意识朦胧,察觉到是顾星眠,闷闷地抬起手,一下下捶在他后背。
嘴里含糊不清地催促:“放我下来……你放我下去。”
只是醉酒之后浑身脱力,拳头软绵绵落在身上,没有半点威慑力,更像是无力的挣扎。
顾星眠收紧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腿弯,步伐不曾停顿。
他清楚这是许延星本能的抗拒,可他不敢松手,只能沉默着将人带离喧闹拥挤的酒吧。刚走出酒吧没多远,顾星眠便察觉到背上的许延星体温持续升高,浑身滚烫。
他心头一沉——许延星的易感期来了。
将人小心翼翼安置进车内,车厢密闭狭小,浓郁柔软的兔子Omega信息素瞬间充斥整个空间,层层叠叠漫开。
许延星意识混沌,根本没有预料到易感期骤然爆发,浑身酸胀燥热,慌乱地蜷缩起来,喘息急促,被突如其来的不适感折磨得手足无措。
顾星眠加快车速,径直驱车回到自己住处。停稳车辆,他横抱起浑身发烫的许延星,快步上楼。
楼道里都萦绕着许延星躁动不安的信息素。
顾星眠猛然想起一件事。
从前许延星接受过他的临时标记,正常情况下,有标记缓冲,易感期不会这般汹涌难熬。可许延星早已下定决心斩断一切,连带皮肤的纹身一同,当年的临时标记也早已彻底清除。
想到这里,顾星眠后背泛起一层寒意,真切被吓到。失去标记缓冲的Omega,易感期的痛苦会成倍加剧。
他将许延星轻轻放在床上,俯身将人拥进怀中,手掌缓慢、轻柔拍抚着他的后背,低声不断安抚,试着平缓他躁动的信息素,耐心哄着他入眠。
燥热与眩晕裹挟着许延星,大脑一片混沌,所有理智尽数消散。
感受着怀中人熟悉的温度,他凭着本能微微抬头,摸索着,轻轻吻上了顾星眠的唇。许延星手臂下意识环住顾星眠的脖颈,两人缠绵相吻。
他浑身依旧泛着潮热,躯体本就偏柔软,此刻深陷易感期的混沌之中,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温水。顾星眠小心翼翼收拢手臂,牢牢将他拥在怀里,缓缓躺倒在床上。
浓郁的茉莉信息素慢慢趋于平缓。
许延星格外安分,没有胡乱挣扎,乖乖蜷缩在顾星眠怀中,寻到舒服的姿势,安静靠着对方温热的胸膛。
绵长的吻渐渐停下,房间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
顾星眠轻轻顺着许延星的后背,心底五味杂陈。
明明刻意制造订婚的谎言,本意是想要挽留,却生生逼得对方斩断所有羁绊。如今怀中人安静依赖着自己,仅仅是易感期催生的本能,等天亮清醒,一切又会回归僵持。
他低头,轻轻抵着许延星的发顶,一夜不敢熟睡,小心翼翼守着怀里的人。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屋内,许延星缓缓睁开双眼,意识一点点回笼。
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大脑骤然一片空白——他竟然躺在顾星眠怀中。
他猛地僵住,低头打量身上,身上穿着的是一套居家睡衣,并不是昨夜出门的衣物。恐慌瞬间涌上心头,许延星慌忙起身四处翻找自己的外套长裤。
最后才得知,顾星眠已经把他沾染酒气的脏衣服清洗干净,此刻还没有干透。
一身外人的睡衣,没有可以更换的衣物,根本没办法离开。
许延星无力地跌坐回床上,耳廓无力垂落,满心压抑与烦躁,满心只想尽快逃离这里。
他撑着床想要起身离开,手腕却被顾星眠一把攥住。
“你放开我。”许延星挣扎着,语气冰冷,“顾星眠,你凭什么和我同床共枕?”
顾星眠平静开口:“昨夜是你主动靠近我的。”
一句话堵得许延星瞬间语塞。昨夜醉酒加上易感期来袭,记忆大片断片,他根本记不清后续发生的一切,无从辩驳。
趁着许延星失神的空隙,顾星眠顺势俯身,将他困在床上,低头吻了下来。
许延星大惊,双手慌乱抵在顾星眠胸口奋力推拒。
顾星眠不再退让,缓缓释放自身信息素,层层笼罩下来,强行压制住挣扎的许延星。
房间里交织着清雅的茉莉香气与顾星眠的信息素,空气骤然变得粘稠紧绷。许延星眼眶迅速泛红,带着浓重的哭腔出声:“顾星眠,别用信息素压我。”
泪水控制不住滚落,身子一抽一抽地发颤。
顾星眠见状,慢慢收敛汹涌的信息素,柔声哄慰:“别哭,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讨厌你。”许延星哽咽着说道。
顾星眠轻轻抬手,一下下缓慢拍抚他的后背,耐心安抚他躁动的情绪。
许延星用力想要掰开环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一双眼眸通红,抬眼看向对方:“你明明白白知道我讨厌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抱着我?”
“因为你是我的小兔子。”
“别这么喊我。”许延星声音发哑,“你不是已经有婚约对象了吗?”
顾星眠深深叹了口气,积压许久的真相终于坦白。
“一切都是假的,我外面从来没有旁人。那个人算不上什么替身。我早就查到,如果你回到许家老宅,会遇见许景宴。我害怕你彻底站在你哥那边,我们之间再无转机,一心想要让你回心转意,才策划了这场订婚闹剧。”
“我原本只是打算演一场假戏试探你,万万没想到,你信以为真。”
顾星眠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满是懊悔:“对不起,延星。是我混蛋。”
满屋淡淡的茉莉香静静飘荡,许延星怔怔望着顾星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漫长岁月里所有煎熬、洗纹身刺骨的疼痛、订婚宴上心如刀割的对峙,原来全部起源于这一场自作聪明的骗局。顾星眠眼底翻涌着真切的悔意,声音带着哀求:“对不起延星,你想打我、骂我全都可以,只是别不要我,行吗?我求你。”
话音落下,他抬手褪去外衣。
许延星心头一惊,慌忙拽过被子,整个人蜷缩进去,牢牢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顾星眠见状,没有贸然靠近,脱完外衣后俯身,伸手轻轻将连被带人一同揽进怀中。
“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这件睡衣料子发硬,穿着硌得慌。”
许延星隔着一层薄被,慢慢抬眼,视线落在顾星眠的锁骨处。
那里多出两枚小巧的胡萝卜线条纹身,没有填充色彩,简简单单黑白纹路,尺寸很小。
他猛地一怔,瞬间反应过来。
当初他下定决心洗掉腰侧的纹身,彻底打算和过往告别。顾星眠便是在那之后,悄悄去纹下了这两枚胡萝卜。
他丢掉了属于两个人的印记,顾星眠却重新刻下新的念想。
清雅的茉莉香气静静弥漫在房间。许延星望着那两处线条,心口五味杂陈。一场荒唐的订婚骗局,数不清的隔阂拉扯,此刻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他心头。许延星闷在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顾星眠,我不想原谅你。”
顾星眠手臂环着被褥里的人,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那你告诉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原谅我?”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一辈子不原谅我,那可不行。”
“我就要一辈子不原谅你,你就是个混蛋。”许延星胸口起伏,积攒所有委屈尽数涌上来。
话音刚落,许延星扬手一巴掌扇在了顾星眠脸颊。
顾星眠没有躲闪,硬生生受下这一记,随即伸手握住许延星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泛红的脸颊上。
“打够了吗?要是还不解气,这边脸,你也可以再来一下。”
这般纵容的姿态,反倒击溃了许延星最后的防线。委屈混杂着爱恨一同翻涌,他眼眶一热,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
房间气氛凝滞沉重,一边是难以抹平的伤痛,一边是不肯放手的挽留,两个人依旧困在解不开的死结之中。许延星哭得泣不成声,整个人往被子深处缩,刻意避开视线,不愿再看见顾星眠。
顾星眠伸出手想要拉开被子,许延星察觉到动静,立刻躲闪。对方往前靠近一分,他便往旁边挪一分,一点点退到床边。
他只顾着躲避,身形一歪,半个身子悬在床沿,眼看着就要摔下去。
顾星眠目光一紧,眼疾手快探出手,稳稳将人捞回怀中,牢牢圈住,不让他跌落。许延星用力去扒箍着自己的手臂,挣扎着挣脱出顾星眠的怀抱,独自挪到床沿坐着,侧过身子,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顾星眠望着蜷缩在床边落泪的人,心口一阵发酸。他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抚一抚许延星的脸颊,指尖还未靠近,就被许延星狠狠抬手拍开。
许延星垂着眼,肩膀还在微微抽动,刻意和他拉开距离,半点不肯接纳他的靠近。顾星眠缓缓伸手,轻轻环住许延星的腰。
这一次许延星没有挣扎,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眼底蒙着一层未干的水光,声音疲惫得近乎麻木。
“顾星眠,就这样吧。你想纠缠便继续纠缠,你想要怎么做都随你,我服了你,行不行?我顺着你的心意。”
“你就当这辈子是我欠你的,任由你纠缠。就这样过下去,不要再谈论爱与恨,信任两个字,也不必再提。往后的日子,将就着熬下去就够了。”
他不再抗拒怀抱,可那份妥协里,没有半分心软回头,只剩下耗尽所有情绪之后,无可奈何的妥协。顾星眠低声开口:“你变了。”
许延星抬眼,眼底的疲惫混着残存的红痕,语气满是自嘲与寒凉:“我想要的顾星眠也不是这样,那他能回来吗?是你一步步逼着我改变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变了?你让我怎么办?当初逼我跪在我哥面前,那份难堪难道还不够吗?我有多后悔,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胸腔起伏,声音轻了几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这辈子没有遇见你该多好。可转念一想,好像又不行。倘若不曾遇见你,这辈子或许都没有人愿意费心逗我。”
“就这样吧,我不想再和你无休止拉扯纠缠。日子勉强过下去就好,我对你已经没有多余的念头了。继续耗着,我真的太累了。”一周的日子就在沉闷的将就里缓缓消磨。没有激烈的争吵,也没有温情脉脉,顾星眠一如既往习惯性靠近许延星,浓烈的占有欲从未收敛,许延星大多时候只是沉默承受,不再奋力反抗。
这天清晨,支队下发侦查任务,搭档名单敲定,依旧是许延星与顾星眠一同行动。
两人驱车赶往目标地点,此处临近一条大河,河岸崖壁陡峭,下方河水奔腾不息,水流十分凶险。他们潜伏在岸边灌木丛,耐心等候目标出现。
埋伏持续数个小时,目标团伙如期现身,冲突骤然爆发。暗处一名歹徒猛然冲上来,使出全力想要将两人一同推下崖岸。
生死一瞬,顾星眠猛地发力,狠狠抬手将许延星朝着安全的岸边推出去。
许延星踉跄着摔在碎石地面,堪堪稳住身形,可顾星眠失去平衡,顺着陡峭崖壁,直直坠入下方湍急的河道。
那一刻,所有隔阂、委屈、赌气全都被巨大的恐慌冲散。许延星来不及思考,根本不在意崖岸高耸,不假思索纵身一跃,跟着跳进河中。
下坠的瞬间,他伸出手臂,一把将顾星眠揽进怀里,牢牢护在身前,缓冲落水带来的冲击。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住二人。
顾星眠意识被冷水冲击得发懵,心底却掠过一丝讶异,他从前总习惯性护住许延星,没想到此刻,被护在怀中的人变成了自己。
水流汹涌不断拉扯躯体,许延星咬紧牙关,奋力摆动四肢,带着顾星眠奋力向上游。察觉到对方气息微弱,许延星凑近,一次次渡过去空气。
耗费浑身力气,他终于拖着顾星眠挣扎爬上河滩。
顾星眠呛进不少河水,虚弱地瘫在石块上剧烈咳嗽。许延星立刻半跪在地,沉着动作帮他按压胸腔,逼出呛入肺中的积水。河滩上冷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顾星眠勉强缓过劲,还没来得及开口,脸颊忽然一热。
许延星扬手扇了他一巴掌,力道算不上凶狠,却清晰地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许延星浑身湿透,浑身止不住发抖,分不清是冷水冻的,还是心底翻涌的惊惧所致,眼眶通红,声音又哑又急。
“我告诉你顾星眠,要死就一起死,要活就一起活,你凭什么打算丢下我,留我一个人?”
他胸口剧烈起伏,积压的情绪尽数爆发。
“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总觉得自己保护我就是理所当然。可性命面前,哪里能这样自顾自做决定?要死一起死,有什么好害怕的!”
顾星眠没有躲闪,静静望着他失态的模样,脸颊火辣辣的痛感远不及心底翻涌的酸涩。他当初只想护住许延星,从未想过,这样的举动会带给对方这般深重的恐慌。清脆一声落下,顾星眠当场被扇得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脸颊泛红的印子,低声喃喃:“是你救了我。”
这话像是一根引线,再度点燃许延星压抑的火气,他抬手又扬起胳膊。
“不是我救你还能是谁?指望你自己漂上来?等漂上来,早就泡得面目全非了。”
顾星眠抬眼看向他,固执追问:“那你为什么要跳下来救我?”
许延星呼吸粗重,浑身湿透,冷风吹得他微微发颤,语气硬邦邦不带半分柔和:“不救你?难不成等我之后过来收拾你的遗体?”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河水下游,水流奔涌不停。
“不想被我救也简单,你现在重新跳下去,顺着水流漂一两个小时,前头就是断崖,正好随你的心意。”
河面寒风呼啸,湍急的水流持续轰鸣。顾星眠望着许延星紧绷泛红的眼眶,哪里听不出冰冷言语底下藏着的后怕。他不再继续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心底五味杂陈。顾星眠听完,当真撑着地面想要起身,作势就要往湍急的河水扑过去。
许延星压根没料到他说动就动,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攥紧他湿透的衣领,狠狠将人拽了回来。不等顾星眠稳住身形,扬手一巴掌落在他屁股上。
“顾星眠!”许延星气息粗重,眼底又急又恼,“你要是真敢跳下去,等你在水里泡得浮肿发胀,我绝对不会过来替你收尸,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刚才是被你气得昏头乱讲,你还当真了?我说什么你就非要做什么是吗?”
河滩冷风呼啸,河水哗哗奔腾。顾星眠僵在原地,方才落水带来的虚弱还没有褪去,怔怔望着面色紧绷的许延星,一时不敢再有冲动的举动。许延星伸手直接揪住顾星眠的耳朵,力道不轻不重,逼着对方抬头看着自己。河滩冷风卷着水汽吹过来,两人浑身湿透,许延星积压的恐惧、愤怒一股脑倾泻而出,张口便没有停下。
“你是不是脑子缺根弦?行动之前不会掂量风险?危险当头自顾自把我推上岸,你凭什么替我决定生死?我什么时候要你牺牲自己来保全我?”
“你总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全是为我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葬身河里,剩下我一个人要怎么熬?先前那场假订婚的闹剧还不够是吗?没完没了搞这些自我感动的戏码!”
“别摆出一副沉默认罚的样子,我不吃你这套。骨子里那点偏执的念头时时刻刻作祟,做事永远凭着一腔冲动,事前不商量,事后只会道歉,道歉能抵消心里的恐慌吗?”
“你以为牺牲自己很伟大?在我眼里蠢得无可救药。你要是真顺着刚才的话跳回河里,就算我眼睁睁看着,我也不会再下水。你别试探我的底线,我没有无限的耐心一次次承受失去的惊吓。”
“平日里占有欲压都压不住,一心想要把我拴在身边,真到生死关头,反倒想着独自赴死。你不觉得矛盾吗?你想要长久和我耗下去,转头就打算丢下我一个人,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想过我们往后?”
“别以为受一次伤,我就会心软原谅你。之前所有的隔阂不会因为这次救人一笔勾销。我可以拉你上岸,但不代表我能够默许你一次次用性命冒险。任务是工作,不是让你拿命去赌的理由。”
“执行任务讲究互相掩护协同作战,你倒好,擅自打乱应对节奏。若是方才岸边还有敌人埋伏,我跳下河救你的时候,两个人全都要栽在这里!你逞一时英雄,考虑过后果了吗?”
“少暗自揣摩我心里的想法,不要总按照你自己的意愿安排一切。从前编造订婚谎言,现在又贸然以身犯险,一桩一件,全都只顾着达成你想要的结果,从来不会问问我愿不愿意接受。”
“我再说一次,我不想经历天人永隔。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这条准则我不会退让。下次再敢做出独自挡下危险、推开我的举动,我不会再像今天一样下水救你。”
“听见没有?别垂着头装听不见!我跟你说话,抬眼看着我。不要总觉得自己的选择永远正确,你也会出错,你的自作主张,次次都在戳我的软肋。”
整整一个小时,许延星的斥责连绵不断,翻来覆去数落着顾星眠的莽撞与独断。
顾星眠任由他揪着耳朵,全程没有躲闪,安静承受所有指责。冰凉的河水浸透衣衫,可比起身上的寒意,许延星言语里藏着的后怕,更沉甸甸压在他心上。顾星眠低声开口:“对不起。”
“现在倒是知道开口道歉了?我还以为你干脆没有长嘴。”许延星依旧揪着他的耳朵,气息粗重,满腔火气还未散尽。
下一秒顾星眠忽然伸手,用力将人拥进怀里,肩头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哽咽反复呢喃:“对不起,延星,对不起。刚才那一刻我只是在想,倘若我不在了,你或许能活得轻松开心一些。”
许延星浑身一僵,用力想要推开他:“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你活着我过得不开心?你是被那一巴掌打傻了,还是脑子进水了?回答我。”
“我以为你一直讨厌我。”顾星眠抱得更紧,语调苦涩,“倘若真落到阴阳两隔,化作魂魄,至少还能静静看着你。我想瞧瞧,日后你会不会遇见新人,那人又和我有没有几分相像。”
许延星挣不开怀抱,心底又气又涩,冷声道:“我把话撂在这里,顾星眠。你要是再有这种寻死的念头,贸然拿自己性命冒险,下一次,我绝对不会再伸手救你。”河滩距离上方道路有一段高度,依山凿出一道石梯,是附近村民往来踩出来的通路。
许延星不再多费口舌争执,径直蹲下身。“上来。”
顾星眠一怔,迟疑着伏到他背上。许延星稳稳托住他的大腿,站起身,一步一步沿着陡峭石梯向上攀爬。
顾星眠静静靠在他后背,心里震动不已。他一直默认对方生来柔弱,却从未想过,这人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心底酸胀翻涌,鼻尖发酸,险些落下眼泪。为了护住自己,这个Omega硬生生逼得自己强大起来。
一路石阶崎岖难行,许延星喘着粗气,硬是稳稳将人驮到山顶路面。
支援队伍赶到,警车已经停靠在路边。许延星扶着顾星眠,将他安置在后座,随后自己也坐了上去,紧挨在他身侧。
车厢里一片安静,没有人率先开口。方才湍急河水、生死一线的画面还盘旋在两人心头回到住处,两人简单冲去身上水汽,换好了干爽衣物。许延星斜斜靠着床头,神色仍旧带着一路残留的疲惫。
顾星眠凝视着他,缓缓倾身靠近,想要吻上去。
许延星抬眼,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可这一次没有抬手推开。
顾星眠没有停下动作,义无反顾贴上他的唇。
意料之外,许延星没有激烈反抗,迟疑片刻后,缓缓给予了回应。
唇齿相依的瞬间,许延星心绪纷乱。
心底僵持许久的壁垒轰然松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可以试着原谅顾星眠。眼前这个莽撞的傻子,危急关头甘愿舍弃性命护住自己。
他暗自想着,若是顾星眠的父母看见他这般不要命的模样,怕是少不了一顿严厉斥责。
绵长的吻慢慢分开,安静的房间里,许延星垂着眼,一时说不清心底翻涌的百般滋味。爱恨纠缠拉扯许久,生死一瞬的抉择,终究撬开了层层冰封的心。许延星气息还未平复,低声开口:“你爸妈要是看见你为了旁人连性命都不顾,怕是要狠狠教训你一顿。”
“不会。”顾星眠抵着他的额头轻声回答,“我父母当初也是这样相识的。”
许延星微微挑起眉,静静听着。
“我母亲曾经遇上负心人,被对方抛弃在荒山里。她心神恍惚,失足落入湖中,恰好被做警察的我爸撞见,是我爸把人救了上来。我妈一口咬定我爸占她便宜,两个人就此结识。他俩整日争执不休,吵着吵着,先有了我哥,后来持续拉扯,才有了我。”
许延星愣了愣,随即气笑出声:“原来是吵着吵着先有了你哥,之后才有你。”顾星眠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轻声开口:“那延星,我们也吵一架试试?”
“你是不是有病?”许延星斜睨着他。
“说不定我们吵着吵着,也能有个孩子。”
“有病是不是。”
顾星眠低低笑出声:“相思病罢了,这病缠了我整整十年,从初二一直熬到现在。”
许延星一怔,随即耳根发烫,催促道:“你给我滚开。”
“我不滚。”
许延星被他这副赖着不走的模样弄得气笑,抬手使劲去扒环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可顾星眠抱得极紧,任凭他怎么拉扯,始终不肯松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