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堪》隅寂

56、成功了

　　两侧守卫手臂力道极重，死死箍住顾星眠的肩膀。顾星眠发力猛地挣动，肌肉紧绷，可两名壮汉纹丝不动，任凭他如何冲撞，都无法挣脱禁锢。

　　他目光死死落在跪在石板上的许延星身上，胸腔里又闷又疼，低声喊道：“延星，不要跪，站起来！不必向他乞求！”

　　许延星像是没有听见，额头几乎快要碰到地面，泪水源源不断淌下，浸透青石板的缝隙。
　　“哥，我什么都依你。你想要我安分待在庄园，我照做；你想要我不再联系境外专案组，我可以把耳麦、U盘全部交出来。”

　　他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声音嘶哑破碎，一遍一遍苦苦哀求。
　　“我再也不会策划逃跑，不会想着寻短见，不会再想方设法毁掉你所有安排。只求你放过顾星眠，不要对他下手。他不该卷入我们兄弟之间所有恩怨。”

　　许景宴垂着眼，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在脚下的许延星，悠闲地揣着大衣口袋，慢悠悠开口：“现在懂得妥协了？之前你和我对峙的时候，那股锐气去哪里了？”

　　“我不敢再有任何锐气。”许延星肩膀剧烈颤抖，“只要你保住顾星眠，我任由你安排，一辈子困在这里都心甘情愿。”

　　顾星眠不断扭动身躯，手腕被守卫攥得生疼，根本无法靠近许延星。他清楚许延星放下全部尊严下跪意味着什么，对方将所有重担独自扛下，用自己做筹码换取他活下去的机会。

　　“许延星！不要这样！”顾星眠再度出声，语气带着压抑的焦灼，“不必牺牲你自己！”

　　许延星偏过头，匆匆望了顾星眠一眼，眼底满是苦涩，很快又转回看向许景宴。
　　“哥，求你了，答应我。别动他。”

　　庭院角落的阿宝不安地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咽，望着跪在地上的许延星，想要上前，却忌惮一旁的看守，只能焦躁地原地打转。

　　许景宴沉默许久，缓缓勾起唇角，那抹笑意没有半分暖意。
　　“想要我留他性命，可以。但我不会白白答应你的请求。”许景宴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痛哭哀求的许延星，心底那股扭曲的快意稍稍平复，缓缓开口：“行了，起来吧。你这副模样，看着让人不舒服。”

　　他说着，双手背在身后，放松了戒备，自以为许延星已经彻底被击溃，再也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许延星缓缓站起身，泪水还挂在脸颊，眼底依旧裹挟浓重的悲戚，看上去依旧是那副无力妥协的样子。
　　没有人知晓，他内侧口袋里，藏着一副顾星眠早前偷偷塞给他的小型手铐。这是二人提前预备好的后手，他方才跪地哀求，一半是真心忌惮许景宴痛下杀手，一半是刻意示弱，麻痹所有人。

　　电光石火之间，许延星猛地上前一步。
　　不等许景宴反应，他抬手扣住对方背在身后的手腕，“咔嗒”一声脆响，冰冷的金属铐环牢牢锁住许景宴两只手腕。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庭院瞬间死寂。
　　许景宴瞳孔骤缩，低头看向禁锢住双手的手铐，再猛地抬眼望向身旁的许延星，满脸难以置信。
　　“你……”

　　守在两侧的壮汉见状，立刻怒吼着冲上来想要解救许景宴。

　　许延星侧身护住方向，不让壮汉靠近顾星眠，腿部发力，精准踢中两人脖颈侧方两处要害。两声闷响接连响起，那两名壮汉连挣扎都来不及，直直倒地，彻底失去意识。

　　短短数秒，局势彻底反转。

　　顾星眠怔了一瞬，趁着其余守卫慌乱失神的空档，迅速挣脱束缚，快步冲到许延星身侧。

　　许延星微微喘着气，脸上泪痕未干，方才卑微乞求的模样还清晰烙印在众人眼中，转瞬便反手控制住幕后布局一切的兄长。
　　他刻意扮演弱者、放下所有尊严下跪，演尽苦苦哀求的戏码，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抓住许景宴松懈的时机。

　　许景宴死死盯着手腕上的手铐，胸腔翻涌着滔天怒火，声音压抑得发颤：“许延星，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刚才的哀求，全都是装出来的？”

　　许延星迎上他怨毒的目光，声音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却没有半分退让：“我求你不要伤害顾星眠是真的。但我不会任由你继续掌控所有人的命运。哥，你的罪行，该落幕了。”

　　庭院剩余的守卫迟疑不前，首领被手铐控制，一时间进退两难。远处山林里，潜伏在外的警员听见院内骚动，已经伺机朝着庄园围墙靠拢。许景宴死死挣动着手腕上的手铐，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满眼都是被背叛的暴怒。

　　许延星稳稳站在他面前，泪痕还残留在苍白的脸颊，方才跪地哀求的破碎感尚未褪去，眼神却冷得坚定。

　　“我不想让顾星眠卷入进来，你的所有罪行，不该由他来承担风险。”
　　他顿了顿，挺直脊背，警察的使命感支撑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响起。
　　“况且我本身就是警务人员，逮捕你的人，理应由我亲自来。哥。”

　　他刻意加重最后两个字，带着无尽的唏嘘与悲凉。
　　“这一声哥，是我最后一次叫你。”

　　“我承认，我还记得年少时你给予我的照拂。可如果你从来没有策划找人霸凌我，如果当年你没有为了占有一切策划那场车祸，很多悲剧根本不会发生。这些事，我没办法当作从未听闻。”

　　许延星缓缓收紧指尖，心口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
　　“别把我想的太过纯粹善良，我同样有偏执阴暗的一面，不可能永远对人温顺顺从。”

　　“所以，这个恶人，我当定了。”

　　他望着眼前熟悉又彻底走向歧途的兄长，轻声自问，又像是做出定论。
　　“亲手押送自己的兄长接受法律审判，究竟是什么滋味？想来，这应当是一件正确的事。”

　　一旁的顾星眠安静伫立，没有出声打扰。他清楚，此刻许延星心中正在承受怎样的煎熬。亲情、回忆、法理撕扯在一起，每一句话，都在割裂他自身。

　　许景宴胸腔剧烈起伏，冷笑出声，声音裹挟着癫狂：“正确？你亲手困住我，毁掉我毕生谋划，你当真能心安？”

　　“法律面前没有心安与否。”许延星目光不曾闪躲，“你犯下的罪责，终究需要偿还。”
　　许延星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拍了拍许景宴的脸颊，动作算不上粗暴，却带着刺骨的疏离。

　　“就算我夜夜难安，心里永远放不下又能怎么样？”

　　四目相对，许延星眼底悲喜交织，分不清是怅惘还是释然。
　　“你大可放心，往后我会去给你扫墓。你实实在在照料过我六年，这点恩情我记着，我懂得知恩图报。”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语调平静地诉说着内心的剖白。
　　“别把我简单定义，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追溯所有事端，我也是卷入这场纷争最核心的人。我称不上纯粹的恶人，自然也算不上善人。”

　　“哥。”

　　这一声呼唤轻柔，却为多年兄弟羁绊画上句号。
　　“下辈子，不要再记恨我。走到这一步，我也是逼不得已。”

　　许景宴被手铐束缚着，无法挣脱，死死凝视许延星，眼底翻涌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辨清的茫然。他筹谋半生，算计无数人，设想过上百种结局，唯独没有料到，最后制服自己的会是他一手留下、长年掌控的许延星。

　　“逼不得已？”许景宴低声嘲弄，嗓音沙哑，“所有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

　　顾星眠缓步走到许延星身侧，默默护住他半边身子，警惕留意周围蠢蠢欲动的剩余守卫。
　　许延星侧头，短暂和顾星眠对视一眼，藏在眼底的重压稍稍缓释。

　　“选择摆在面前，一边是法理公道，一边是虚妄的兄弟情，我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许延星重新看向许景宴，“你踩过底线的时候，就该清楚，终有一日要承担所有后果。”

　　山林方向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响，由远及近。
　　合围的支援警力，已经抵达庄园外围。这场持续多年的纠葛，终于迎来终局。许延星攥着许景宴的胳膊，亲自将他带出庄园大门。厚重铁门在身后闭合，隔绝了这座困住他无数日夜的牢笼。走到路边警车旁，他轻轻一推，迫使许景宴低头坐进后座，两名刑侦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牢牢将人押住。

　　顾星眠拉开主驾驶车门坐好，许延星沉默地跨入副驾。他摸出一支烟捏在指尖，没有点燃，只是反复摩挲烟身，心绪纷乱。

　　后座的许景宴抬起头，隔着前排座椅的缝隙死死盯住许延星，语气凶狠，裹挟着歇斯底里的恨意：“许延星，你就不怕，下辈子我拼尽全力回来报复你？”

　　许延星侧过头，回望向他，眼底一片沉寂，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你尽管来。倘若真有下辈子，换我来做那个恶人。到时候，看看究竟是你折磨我，还是我困住你，我们拭目以待。”

　　他微微顿了顿，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悲凉，缓缓开口。
　　“不过哥，你身上堆积的罪责太多了。你真的觉得自己还有轮回吗？世人都说，身负滔天罪恶之人，是没有轮回可以期盼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许景宴身上大半的戾气。他怔怔看着许延星，一时竟说不出任何狠话。

　　顾星眠透过后视镜留意着后座动静，轻声开口：“所有证据已经全部固定，等待他的，只会是法律最终的审判。”

　　许延星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手里的香烟依旧没有点燃。
　　长达数年的猜忌、囚禁、算计，埋藏多年的车祸真相，纠缠不清的兄弟恩怨，到此尘埃落定。
　　只是心底那一块空缺，无论如何，再也无法填补。

　　车辆平稳驶离庄园外围，悠长的警笛声响彻山道，向着城区的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