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与我》树阴照水

2、第 2 章 私下惩罚

　　一个秃头西装男看见了他，朝他招手：“小雨，来来来，坐哥身边。”

　　他那边灯光大亮，离小陈又近，那不是上赶着让人认吗？

　　想着，他嗔怪着应付：“哎呀，王哥，每次都待在您身边，钱总要生气啦！”

　　说完，便坐到阴影处的钱总身边。

　　钱总不近女色、不近男色、更不喜人伺候，见他过来也只是挠挠头，疑惑地在心里问一句：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但这话软糯，两个人听来都舒舒服服，心间宛若温泉流淌。钱总就任他坐在自己身边，美人在旁，闻闻花香也好。

　　王哥乐呵呵地扭了头，和小陈商议公司的案子：“你是说，对方的合同条款本身就有瑕疵，我们赢面还是很大的？”

　　“这个您放心，王总，对方证据链也不算完整，我们速战速决，对贵公司声誉和经营都不会有什么损耗。”

　　王哥皱紧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使劲握了握小陈的手：“那就劳烦齐律师和陈助费心了。”

　　小陈已经站起身，准备要走，临走前寒暄一句：“客气客气，那我就先走？几位尽兴。”

　　林停雨正窃喜他终于走了，王哥突然扭头：“小雨，送送陈助。”

　　林停雨惊讶一瞬，正想着怎么拒绝，小陈走到门边回过头来，朝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朝王哥说：“不用了，你们尽兴，我还有工作。”

　　林停雨瞳孔骤缩，意识到他已经认出自己了。倒不是因为被熟人看见自己干这种工作的尴尬，而是他跟齐策告状了，齐策觉得他上不了台面，不让他做临时助理了怎么办。

　　心中一团乱麻，他不禁埋怨自己，非得干什么兼职，真是因小失大。

　　接下来，他行尸走肉一样切果盘、倒酒、切歌。回家的路上，吹着凉风的时候，脑子里还忍不住在想：他应该不会告诉齐策吧？

　　苦恼间，看到巷口一棵柳树下，站着一个佝偻身影。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但虚虚吐了几口气，还是忍住了。

　　“你怎么又出来了？晚上风那么大，吹感冒了怎么办？你前天不还说头疼吗？”

　　那个满脸皱纹、眼珠混浊的老人笑了一下，没回答，十年复一日地问：“小雨，你放学回来了？”

　　林停雨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后，说：“嗯。”

　　这是他外祖母，有老年痴呆和糖尿病。以前林家还在的时候，她有自己的家庭医生，经过食疗药疗，病情控制得当。后来，林家没了，也请不起家庭医生了，她不知道是受了刺激还是不好好吃药，意识一下子混沌，连林停雨几岁都分不清了。还以为林停雨是初中生，每天晚上都要放学。她在家门口等着，等到几点都要等着。

　　到了家，外祖母做了饭，两只枯树皮一样的手捧着大碗，佝偻着身子端过来。

　　林停雨皱眉看着碗内黑漆漆、纠缠在一块的不明物质，把重复了上千遍的话又说了一遍：“姥姥，以后我做饭就行了，你好好歇着。”

　　她有点不知所措，愣愣地站着。林停雨拉着她坐下来，掀起她上衣下摆，打开胰岛素笔，熟稔地为她注射胰岛素。

　　然后吹了吹碗内热气，大口大口地吃着。

　　姥姥看他吃得香，终于笑了。自己也抓着筷子吃了两口，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看着孙子忽然说：“……小雨，我肚子疼，是不是肚子里长东西了。”

　　林停雨抬起眼，习以为常地安慰说：“别自己吓自己啊，可能就是吃坏肚子了。”

　　“可是我肚子好疼好疼，感觉有个人在我肚子里钻……”

　　林停雨万分无奈，她昨天说头疼、今天说肚子疼、后天又要说背疼，严重的好像得绝症了，不治下一秒就会死一样。起初林停雨慌慌张张，带她去医院做详细检查，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可林停雨带着她去医院检查那么多项目，花了那么多钱，医生拿到单子，看一切正常，问她怎么疼，她说：“就是这里疼。”她指着胸口的位置，可那天她明明告诉林停雨自己是头疼。

　　久而久之，林停雨也发现了，她就是没事找事。

　　本来钱就不多，妹妹还要上学，不可能把钱都花在她身上。

　　可林停雨看着她瘪着嘴巴，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是心软了，说：“明天带着你去检查，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三个月内都不能去医院。”

　　他跟小玲姐请了个假，第二天就领着姥姥去了医院，果然，她又是在装病。

　　林停雨甩开她的手，坐在医院大厅，看着手里的缴费单。

　　原本只是检查个血常规，因为姥姥一直叫疼，他只能又多做了好几个项目，说是肚子疼，其实连脑CT都做了，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可她呢，又是骗他！连拉肚子都不是，一点事儿没有。

　　简直是个麻烦，是个拖油瓶，她怎么不和外祖父一样早早地死了呢。林停雨恶毒地想。

　　降糖药、血糖仪试纸、胰岛素笔、定期复查哪个不需要花钱，钱根本就存不住，她还要给自己找麻烦。妹妹马上要交下一年的学费了，再这样，拖几个月都交不上。

　　——

　　第三天，他心内忐忑，在微信上问小玲姐。

　　“小玲姐，齐律师还需要我吗？”

　　如果小陈跟他说了在KTV碰见自己的事，他应该不会希望他再出现在他办公室吧。

　　小玲姐很惊讶：“嗯？不是跟你说了，这是长期的吗？”

　　看来，小陈没跟他说。

　　他心里石头一下子落了地，准时准点去敲门报道，看到齐策高高在上的态度，甚至感到很安心。

　　起码里面没有鄙夷和厌恶。

　　他因为有事相求，更加想尽心尽力。于是问：“齐律师，您还有什么文件要整理吗？我这人干活很快的。”

　　齐策仍是眼都没抬，薄薄的嘴唇一开一合：“你坐着就行，有需要我会叫你。”

　　话是这么说，可齐策几乎就没有需要，因此也很少叫他。

　　他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忙一点，又开始找活干。

　　兴许是这几天在KTV兼职，习惯了，东看西看，看到齐策额头微微沁汗，他自然而然走过去，拿了纸巾，轻轻点着，轻柔地为他擦拭。

　　齐策手上动作一顿，那一贯居高临下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可置信，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二话不说给他一肘击。

　　林停雨也反应了过来，连连退后，赔罪地笑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齐律师，哈哈哈哈，你额头出汗了，哈哈哈哈……”

　　老天啊，他在笑什么，他摸着鼻子讪讪坐回原处。

　　齐策掀起眼皮，忽然问：“你昨天怎么请假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过问自己的事，林停雨愣了愣，说：“是我姥姥生病了，我带她去医院看病。”

　　齐策轻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既然他过问了，那机会难得，林停雨鼓起勇气开口：“那个……齐律……”

　　齐策百忙之中斜眼，几秒后又机械地看回原处：“有事？”

　　“我就是……想问一下，能不能延长……工作时间，就是五个小时改成八个小时，我上午就来。”

　　齐策不置可否，半天没说话，仿佛已经专注到工作中。

　　林停雨张了张口，想着已经开口了，就不能半途而废，总得要个结果。他紧张地舔舔嘴唇，努力推销自己：“齐律，我不会我可以学的，我学东西很快的，肯定能帮你的忙，那个如果你觉得时薪太贵了，那余下三个小时的时薪算一百也可以的……都可以的。”

　　齐策的脸被立起的书页挡住，不知道他在没在听。林停雨因为激动胸口微微起伏，心凉地想：肯定是没戏了。

　　却听这时，齐策咳嗽了一声，坐正了身子，说：“过来，我教你怎么整理文件。”

　　林停雨大喜过望，老板亲自教，这是不是同意的意思，真想把他培养成助理。

　　他赶紧走过去，站在齐策旁边，弯下腰，与他一起看着电脑中的内容。

　　“先把日期这样……”齐策点动着鼠标，目光随文字移换，耐心向他讲解。青年声线略哑，干净松弛。

　　随年龄长大，他声线有所不同，多了从容，没了小心翼翼。

　　消失的小心翼翼，恐怕是之前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生气，他总要揣摩自己的意思吧。

　　“你试一下。”齐策见他不应，提高了音量，“你，试一下。”

　　林停雨赶紧回神，握住鼠标，一知半解地操作，却不小心把刚才的内容删掉了，更是着急上火。

　　“怎么那么笨。”齐策不耐地责备了一句，直接覆上了他的手。

　　那双手指甲宽平，骨线匀长，林停雨吓得抖了一下，更听不进去了。

　　“看着，这里，需要高亮一下。”

　　林停雨勉强集中精神，看过去，待阅读一遍，慢慢瞪大了眼睛，那是一句原告的事实理由。

　　“其使用点燃的烟头多次烫烧报案人身体，造成多处烫伤、疤痕、皮肤损伤；同时对报案人进行辱骂、贬损人格、当众羞辱等言语及行为侮辱，致报案人身体疼痛、恐惧、精神极度痛苦、长期失眠、自卑、心理创伤严重。”

　　看清之后，林停雨的手更是抖得止都止不住，这些事情怎么那么似曾相识。

　　齐策轻轻笑了两声，将他的手按住，侧过头，盯着他的眼睛好笑地问：“抖什么？”

　　“……没，没什么。”林停雨睫毛垂落，不敢看他。

　　“确实惨无人道对吧？好在现在案件已经明朗了，就算已经过了两年多，该有的证据也都有。别担心，他会受到惩罚的。”齐策似乎很高兴，说话声毒蛇一样盘在他脖颈，嘶嘶吐着冷气。

　　“他……他会坐牢吗？”林停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觉得他该不该坐牢？”齐策冷笑着反问。

　　林停雨紧张地失笑了一下，说：“那也要看年龄吧，如果他伤害别人的时候才八九岁——”

　　话音陡然止住了，因为他的后脖颈被人掐住了。

　　“是啊，如果他八九岁，他就不会坐牢，但是，”他顿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说，“原告可以私下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