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与我》树阴照水

1、第 1 章 又见林停雨

　　律所大门口。

　　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打着领带、啜着咖啡、三三两两、谈笑风生，路过门口的阶梯时，还奇怪地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人。

　　一个面容清俊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皱的白衬衫，背着一个粉色公主书包。他正遮着眼睛，看向入口处的玻璃门发愁，想进又不敢进，踌躇不定。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再次确认：“小玲姐，你确定那个老板真的不卡学历吗？”

　　电话那头的中介呵呵地笑着：“不卡啊，这个老板很随和的，只要识字就行，出手也大气，我第一个就想到你——哎哟，我先不跟你说了，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话还没说完，小玲就挂断了电话。这人往好了说就是帮人找工作的桥梁，往坏了说，就是个黑心中介。

　　他想到自己的五十块钱中介费，还是叹了一口气进去了。

　　林停雨，男，22岁，初中学历。因为看到群内高达两百时薪的兼职单，既不要求学历，也没有很多过分的要求，毅然决然就交了中介费。

　　等到了跟前，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给一个精英律师做临时助理。

　　他不由得心里发怵，怀疑那律师忘记限制学历了，或者小玲改行做骗子了，就是为了坑他那五十块钱中介费。

　　前台。

　　一个低马尾黑西装的女孩正低头整理文件，林停雨走过去，说：“您好，我是来兼职的。”

　　女孩闻言抬头，面露疑惑：“先生，您找错地方了吧，我们这里一般没有兼职工作的。”

　　“……”小玲果然是转行做骗子了吧。

　　林停雨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说：“稍等。”他退到一旁，准备再给小玲打个电话。

　　这时，前台的座机响了，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林停雨看过去，女孩低头去接，似乎听到了什么与林停雨有关，时不时抬眼看他两眼。

　　看着看着，林停雨越来越觉得无地自容。

　　不会临到跟前，那律师觉得他学历低，不要他了吧？还是他助理病好了，不需要临时助理了？那他岂不是倒贴车费白跑一趟。

　　林停雨握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一脸紧张地看着女孩。

　　终于，女孩放下话筒，眉头舒展开，朝他笑了笑：“先生，齐律的办公室在二楼，我带您上去，您先在这登个记。”

　　林停雨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原来只是在沟通啊。

　　他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走到前台，认认真真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林停雨。

　　他正要放下笔，忽然瞥见那个律师的名字——齐策。

　　心里猛然一惊。

　　这个名字……

　　总不能这么巧，是他从小认识、欺负的那个齐策吧。齐策当年考上大学，选的确实是法律专业，可后来他不是出国了吗？

　　难道回来了？

　　要真是他认识的那个齐策，他无异于羊入虎口。

　　大厅内空调开得很足，他额上还是冒出不少冷汗。为了以防万一，他问那低马尾女孩：“姐姐，这个律师是叫齐策吗？他……多大？”

　　那女孩略带怜悯地看着他，似乎把他当成了智力低下的儿童，伸出手指点了点登记表上齐策的名字。

　　这也恰巧让他看见了，齐策那名字上面还有一张证件照，是一张胖胖的、笑得很和善的中年男人。林停雨终于意识到是重名，吁出一口气，说不出是庆幸还是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女孩将他带到一间律所办公室的门前，然后就离开了。他刚要敲门，忽然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对劲，伸出双手使劲抚平洗皱的白衬衫，舔舔干燥的嘴唇，这才提起手，敲了两下门。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

　　他提起手又敲了两下，贴近一些，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响。

　　明明是有人的，正疑惑间，门猛地拉开了。

　　他赶紧挂上笑容，眼前人很高，他抬头想打个招呼，看清眼前人一刹那，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人……竟真是他认识的齐策。

　　那张登记表，名字在上，证件照在下，齐策的照片恰好被放在了第二页，他没有看到。

　　办公室内拉着窗帘，室内很暗，一盏小台灯氤氲出白热的微光。那人站在黑暗里，林停雨站在光明中，时间在一瞬间似乎拉的很长，长到足够回溯到过去找到那个人的踪迹。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林家的杂物间、花园的草地、后山的山坡、热烈绽放的向日葵下。

　　发型三七微分，发梢向后掠，露出饱满的额头，更显得浓眉深目、鼻梁高耸，五官轮廓也比少年时更加深刻清晰。此刻他正睨着眼睛，一脸不耐地看着他。这表情和十年前那个少年人表情重合，让他一时恍惚，自己是不是又惹他生气了。

　　他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眼睛都忘了眨。

　　早些年，林家做煤矿、房地产生意，乘着政策东风，一时之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林停雨作为林家少爷自然也是锦衣玉食、千娇万宠。光是家里仆人就有几十个，其中有辅导林停雨课业的、有照顾他生活起居的、有修剪花枝的、也有让他出气的。

　　其中有个少年人，父亲死了，他跟着母亲寄人篱下住在林家，名字叫齐策。

　　齐策就是那个让他出气的仆人。他小时候被宠坏了，很是嚣张跋扈，印象中，他把齐策当马骑，在他脸上画鬼脸、喊他乡下人，怎么侮辱怎么来。

　　也算是善恶终有报，林停雨十二岁那年，也就是齐策离开林家之后，林家日益衰败，随着林父林母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大白于天下，林家自此树倒猢狲散，只留下当时十五岁的林停雨、一个幼妹和一个多病的外祖母。

　　三人东躲西藏，这才安定了下来，生活贫穷平淡，唯一的不快就是偶尔会遇见寻仇的。

　　想到这，林停雨咽了咽口水，迅速低下了头，决定先装不认识。毕竟齐策离开林家的时候，他才十二岁，已经过了十年，从儿童到成人，相貌气质都大有不同。齐策没理由还认得他。

　　“先生，您好，我是今天的临时助理。”林停雨恭恭敬敬鞠了个躬。

　　齐策接了个电话，一边安排着工作，一边不甚在意地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林停雨窃喜，他果然没认出来。面上不动声色地进了屋。

　　门在身后关上，林停雨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怯生生地观察着眼前的环境，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映着鳞次栉比的高楼，齐策坐在落地窗前的真皮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正拧着眉心，交代着什么。

　　说实话，没有落差感是不可能的。

　　林停雨扣着双手，手足无措站着原地，等着他打完电话。他一双眼睛东瞟西瞟，恰好和齐策扫过来的目光撞在一起。那目光不太友善，他赶紧微微侧脸移开。

　　过了半个小时，齐策终于打完了电话，像是刚想起他这个人似的，朝他抬了抬下巴：“嗯？你怎么不坐？”

　　林停雨将粉色背包取了下来，放在沙发上，刻意回避他的目光：“先生，我先干活吧，有什么需要帮您的？”

　　齐策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回答他，而是若无其事地问：“你结婚了？”说完，就扫了一眼那个有些褪色的粉色书包。

　　“噢，”林停雨赶紧解释，“那是我妹妹小学的书包，她不用了就给我了。我还没结婚没生女儿呢。”他害怕这工作限制婚姻状况，急着说明自己未婚。

　　齐策简短地“嗯”了一声。

　　林停雨呼出一口气，又问了一遍：“那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齐策头都没抬，说：“不急。”

　　林停雨急了：“先生，我们是按单子上的时间算薪资的，就算这半个小时什么都不干，你也得……”

　　“也得什么？”齐策眯起了眼，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俯视着他，“也得给你发工资？……放心吧，你在我这待多久就算多久，一分钟也会算进去的。”

　　林停雨看着他越来越近，怕他认出来，微微侧脸。虽然知道过了青春期，他声音已经完全不同，但这时还是不敢大声说话：“嗯，谢谢。”

　　“先给我倒杯咖啡吧。”

　　林停雨闻言逃也似的出去了。

　　到咖啡机跟前，他刚想给齐策的杯子接咖啡，忽然又想起什么，将咖啡杯放在一边，自己拿了一次性纸杯，给自己接了一杯，一饮而尽，喝完还觉不够，又接了一杯喝完。

　　他心情非常美妙，看来齐策不仅没认出他，还是个大方事少的，工作环境也很不错，私密安全、设施齐全。

　　他捧着咖啡杯回去的时候，齐策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会议，他只好将咖啡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等着下一步吩咐。

　　齐策这场电话会议打了一个多小时。林停雨不禁腹诽他不会过日子，招了个牛马，竟然不往死里抽鞭子。

　　林停雨笑眯眯地再次问候：“先生，还需要什么吗？”

　　齐策没理他，这时有人敲门，他说了声：“请进。”

　　一个职业西装、虎头虎脑的小伙子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齐律，昨天的并购合同改完了，下午两点还有个会议……”

　　“取消了，”齐策将那沓文件接过来，接过来仔细翻看，突然抬头吩咐，“对了，小陈，把明天下午的线下会议也推了，我有事。”

　　“行，”小陈显然是看到了沙发上还坐着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人，和齐律之间的气氛，不像朋友，更不像客户，一时之间有些好奇，问：“齐律，这位是？”

　　林停雨先回答了：“我是今天的临时助理。”

　　听完这话，小陈忽然欲哭无泪，扭头看向齐策，用看负心汉一样的眼神质问：“啊？齐律，你要把我开了？”

　　齐策咳嗽了两声，笑着摆了摆手：“快走快走，否则你年终奖没了啊。”

　　小陈嘀咕一声，只能走了。

　　林停雨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单子上不是说齐策的助理生病请假了，才找临时助理的吗？可人家这不是还好好的？

　　顾不得想那么多，齐策终于给他派发任务了，扔给他一堆杂乱无章的资料：“分类摆好，我会检查。”

　　就跟玩开心消消乐一样，林停雨没几分钟就弄好了，手撑着下巴发呆。

　　而齐策全然无视他的存在，在办公桌上忙碌。

　　就像在以前林家的杂物间里，在他小小的床前，一盏暗淡的台灯下，他埋头看书、刷真题、勾勾点点、写写画画，一样的神情专注。

　　或许那时他真的想考上大学，远走高飞，与他再无瓜葛吧。林停雨心内叹了一口气。

　　时间很快就到了。

　　林停雨走过去，没等他开口，齐策就抬起了眼。

　　林停雨说：“先生，我先下班了，工资您转给小玲就好了，一共五个小时，共一千块。”

　　他心里没底，所以刻意提醒。毕竟这钱来的太容易，万一齐策不认账怎么办。

　　“我知道了。”齐策收回眼神，声音有淡淡的疲惫。

　　林停雨微微一笑，说了声再见，就出门了。

　　身后的齐策盯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脸上显出复杂的阴沉表情。

　　正等着公交车，手机响了，林停雨掏出手机一看，是小玲，已经把工资发了过来，一千块。

　　他迫不及待地收下了，才收下，就察觉不对劲。

　　打字问小玲：“怎么回事？你不扣中介费吗？”

　　小玲：“老板另给了。”

　　林停雨：“‘大气’‘大气’”

　　小玲：“这个临时助理的兼职一直需要，你明天还有空吗？有空，我先帮你订着。”

　　林停雨思索了一会，叹了口气，谁会跟钱过不去呢？况且相处一个下午，齐策都没认出他。多在河边走吧，等湿鞋了再跑。

　　林停雨：“有空，你都给我留着吧。谢谢小玲姐。”

　　第二天，林停雨准时准点报道，朝着齐策露出一个从前的林停雨绝不会有的谄媚笑容，然后就坐在沙发上，看着齐策工作。

　　齐策仍是和第一天一样，知道他来了，让他接了杯咖啡，就没有下一步动作了。

　　不过他这个人还是挺有眼色的，咖啡没了他就去续；文件掉到地上，赶紧去捡；地上有垃圾，就自觉拿起笤帚扫地。

　　齐策从工作中抽身了一瞬，啜了一口杯中的咖啡，望向他的方向。

　　不知道怎的，林停雨总觉得那眼神暗流涌动、别有深意。

　　有钱人或许都是这样的。林停雨干笑了两声，有点没话找话，指了指门外的铭牌：“先生您姓齐，那我以后叫您齐律师吧。”

　　“嗯。”齐策放下咖啡杯，目光移回电脑，像是只是出于社交礼貌反问，“你贵姓？”

　　林停雨顿了一下，撒谎说：“我姓李。”

　　齐策从书案中抬头，勾唇说：“……哦？李助理。”

　　“……嗯。”林停雨笑得温和无害，就算他爹娘从大牢里出来，恐怕也不认得曾经的宝贝儿子。

　　工资依旧很快到账，林停雨收下，这次他没有挤公交车，权衡利弊后，打了一辆拼车，紧赶慢赶到了一所金碧辉煌的商业KTV。

　　他从换衣间出来，身上一件红白相间的制服，红色蝴蝶结领带打在胸前，细白的脖颈探出来。

　　这几天工作都不累，他就多做了一个兼职，家里有个生病的外祖母和上学的妹妹，还有一些债务追着他跑，他不敢懈怠。

　　包间内是几个谈商业的中年男人，个个喝得红光满面、大腹便便。

　　林停雨刚想娇媚一笑，忽然看到其中有一个瘦削身影，他西装外套笼在手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沓文件，正和面前人专注谈事。

　　竟然是齐策的助理，小陈。他来应酬，听到门响，看了一眼林停雨，似乎是觉得有点眼熟，微微皱了眉头。

　　林停雨心下一惊，默默收敛笑容，真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