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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风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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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仪局正堂的窗外栽着几株海棠,三月里刚打上粉白的骨朵,还没开透,枝桠间疏疏朗朗的。
窗子洞开着,能听见屋里头沙沙的翻页声。
沈云汀坐在窗台下的桌案边,把一摞新送来的书册按千字文编号归拢上架,手边搁着本封皮翘起的旧册子,她准备拿浆糊重新装裱,刚要起身去够镇纸,门外探进一颗脑袋来。
是尚服局的许清禾。
沈云汀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没停:“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有差事?”
许清禾隔三差五就往尚仪局跑,起先是来借书,跑得多了便和沈云汀熟络起来,后来多半是借着看书的名头,过来躲懒说话罢了。
“沈掌籍,忙呢?”她也不等人应,自己就蹭进来坐到窗边的矮凳上,顺手抄起桌上的册子翻了两页,“我是躲闲来了。”
沈云汀笑笑,从她手里把册子抽回来:“你悠着点翻,这个我得重新裱。”
许清禾把册子交还她,撇撇嘴:“你呀,做事就是太认真,多累啊,这个你得多跟我学学,该糊弄的时候就得学着糊弄。”
“你又糊弄谁了?”
许清禾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哎,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也不能叫糊弄,就是我们局里那个吴司宝,每回有棘手的差事就往我身上推,这不,各宫开始做夏衣了,明知道东宫那个孙嬷嬷最是难缠,每回交割衣物、裁量衣裳,她都得挑拣半天,不是嫌针脚粗了,就是嫌料子颜色不正,横竖没有一回痛快收下的。吴司宝自己不愿去碰这个钉子,回回都打发我去。”
沈云汀把手里的糨糊刷子搁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天还冷着,这就开始制夏衣了?”
“是啊,哪年不是先把各宫主子娘娘的衣裳制好,后头还有一大批宫女太监的。”
许清禾边说边拿起桌上的狼毫把玩。
“说起来,各宫各殿都是照着规矩挨着个儿量体裁衣,偏偏东宫那位孙嬷嬷,仗着是太子乳母,眼睛长在额头上。上回我送春衣过去,她拎着件中衣的袖口翻来覆去看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最后说‘袖根收得太紧,殿下抬手不便’。天爷,我那是照着他们给的样裁的,一分没改,她偏说紧了,我能怎么着?拆了重做呗。”
东宫。
沈云汀拿镇纸压住书皮,心里默了默。
太子禁足已有三个多月,算来也该解了吧。
只是最近她忙着尚仪局的差事,倒也没碰上东宫的人。
希望太子经此一事,能够暂时忘记还有她这号人。
“所以你就跑这儿躲着了?”她笑着接话。
许清禾一本正经:“说是躲着,其实是来借书的,待会儿你把冠服册帮我找出来,我好拿去回话,不然被司宝逮到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好。”
许清禾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神秘兮兮地凑近:“对了,还有件事,听着怪瘆人的,我前几日去织染局查看布料,那儿有个叫春杏的宫女,不知怎的起了热。她们屋里的人起初只当是染了风寒,灌了些祛风寒的汤药,不管用,她又是个哑巴,连话都说不了,我去的时候还能听见她在屋里咿呀咿呀地叫,怪可怜的。”
“春杏?”沈云汀乍一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惊讶。
“是啊,我听那里的宫女说,她是犯了事,被拔了舌头。”许清禾说着还往外吐了吐舌头。
“难不成你认识?”
那便没错了,被拔了舌头又叫春杏的,只能是她。
沈云汀摇摇头。
她早该想到了,一个被主子舍弃了的奴才,又能有什么好结局。
许清禾见她愣在原地,以为她也在同情那可怜女人,又有些不忍:“听说后来她全身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子,没两日人就没了。和她同住的宫女都不敢碰她的东西。唉,想想真挺可怜的。”
“请医了没有?”
许清禾叹了口气,手中的狼毫也不转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规矩,宫嫔以下有疾,医者不得入,只能以证取药。她们那等身份的,能托人去司药那儿讨副药就算造化了。听说她们托了个相熟的太监去问,司药那边只按‘时气发热’给了现成的方子,药是吃了,可一点没见好,要不怎么说人没了呢。”
沈云汀不懂医理,可高热、起红点,这不像寻常寒症。若说暑热更不可能,这才三月,天还凉着。
“这事织染局没往上禀?”
“禀了又能怎样?这个时节头疼脑热的多了去了,上头只当是寻常病症。”许清禾两道秀眉拧起来,“你说,万一是什么不好的症候……”
“没影的事,你别乱嚼舌头,传出去你得先挨板子。”沈云汀打断她,顿了顿,又说,“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许是我多想了。”
沈云汀收了心绪,宫中有御医和司药,若真有不对,他们指定能立时发现,这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许清禾向来是个嘴上闲不住的,听她话说一半立马不乐意了,扯着袖子要她继续。
“你说嘛,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你信我,我嘴巴牢得很,但凡你说的每一个字,出了这道门,我立马让它烂在肚子里。”
沈云汀无奈笑笑,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跑声。
一个小女史掀帘子进来,脸蛋跑得红扑扑的,额角都是汗,喘着气冲沈云汀福了一礼:“沈掌籍,皇后娘娘跟前的周嬷嬷来了,在廊下等着,说娘娘传您去坤宁宫觐见。”
许清禾立马从凳子上蹦起来,和沈云汀对了一眼。
尚仪和司籍都在,皇后有什么事需要越过她们直接传她一个掌籍问话?
估摸着不是公事。
“可有说是什么事?”沈云汀还是想先问问。
“没说,我瞧着周嬷嬷脸色不大好看,只让您快些去。”
沈云汀应了一声,把手边的书册归拢好,镇纸压住,又整了整衣襟和头上的簪子。
许清禾已经退到一边,脸上的嬉笑也收了,满眼担忧地看着沈云汀。
“你回去当你的差,别乱打听,你要的冠服册在最里头那个架子,大概在下面三排,你呆会自己找找。”沈云汀低声嘱咐她一句,便跟着小女史出了正堂。
三月里正午的日头还不算毒,只略微晃眼,往坤宁宫去的路上,几只早雀在檐角叽叽喳喳地叫着。
周嬷嬷走在前头,一句话没说,只是步子走得有些急。
沈云汀落后半步小心跟着,心里翻来覆去地猜,皇后传见,到底为了何事?难不成是太子?
周嬷嬷的步子极快,一点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沈云汀紧赶慢赶才堪堪跟上。
到了坤宁宫门口,她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周嬷嬷这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冷淡道:“沈掌籍,进去吧,娘娘等着问您话。”
沈云汀应了声“是”,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又整了整衣襟,这才跨过门槛。
皇后坐在上首的罗汉榻上,左手捻着一串佛珠,右手案几上搁着一盏茶,茶盏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坐在榻边左侧下首的妇人,年约四十,穿了一件秋香色缠枝莲纹的妆花缎褙子,缎面在窗下泛着柔润的光,一看便知是江宁织造进上的头等料子。
她手里捧着一只白瓷茶盏,慢慢啜着。从沈云汀进来那一刻,她连眼风都不曾扫过。
皇后没叫沈云汀起,她就只能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听着皇后手里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珠子碰着珠子,脆生生的响声敲得她心头发紧。
“沈汀儿,你在尚仪局当差几年了?”
“回娘娘,臣入尚仪局,还差两月便满一年了。”
“一年?一年的女官,也算不得新人了,规矩该是烂熟于心的,可我听说,你近来心思不大在差事上。”皇后淡淡道。
沈云汀心里咯噔一下,额头贴在地上:“臣愚钝,请娘娘明示。”
皇后没接她这茬,反倒偏过头去,对那妇人笑了一笑:“你瞧瞧,我问她,她倒来问我了。我原先觉得她是个聪明伶俐的,能担大任,没想到,却是聪明过头了。”
那妇人也跟着弯了弯嘴角,茶盏在手里转了半圈,没吭声,只是眼神里始终透着一丝不屑。
皇后这才把脸转回来,不紧不慢道:“尚仪局掌籍,正八品的女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管着书册典籍,来往的人杂,今日这个来借书,明日那个来查档,本该谨守本分,避嫌自重。可我听说,你窗子底下那条路,走的人未免太多了些,倒比御花园还热闹。”
沈云汀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叫她窗子底下走的人多?
皇后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可她不能质问,更不敢辩解,只能把头磕得更低:“娘娘明鉴,臣绝无半点不检点的心思,往来尚仪局的人,皆因公办差,都有登记在册,娘娘可随时查验。”
皇后轻笑了一声,佛珠往桌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响,“ 你是真傻,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
沈云汀后背的汗把中衣都洇湿了,黏黏的贴在身上,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皇后已经摆了摆手:“行了,你这种人留在宫里也是祸害,今日勾搭这个,明日招惹那个,长此以往,宫里风气都叫你带坏了,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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