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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为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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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汀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皇后的眼睛。
那双眼里平平静静地,没有一丝怒色,看她像看一件该扔出去的旧物件。
她往前膝行两步,双手交叠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在金砖上:“娘娘!臣冤枉!臣自进入尚仪局以来,从未曾有过半分越矩之行,抄录文书数十余册,无一错漏,娘娘若要处置臣,总得叫臣知道是什么原因,死也死个明白……”
话未说完,打门外进来两个面容狠戾、膀大腰圆的嬷嬷,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往那儿一杵就挡住了外头照进来的光。
两个嬷嬷也没问话,上来就要压着沈云汀往外走。
“慢着!”沈云汀急忙大喊,又把额头抵在手背上,强压下心头的恐慌。
“皇后娘娘,臣是六局女官,是从八品的掌籍,不是宫中杂役,即便犯了错,您要处置我,也需得由宫正司记录在案,再依《宫规》所载条目,会同尚宫局议定罪名,出具处置文书,经娘娘凤印批复后,方可执行。”
她喘了口气,声音虽有些发抖,条理却分明:“若涉刑责,还须移交内廷司礼监复核。女官有申辩之权,可自行陈情缘由,亦可请尚宫代为申诉。轻则罚俸、降级、调职,重则褫夺女官身份,发落浣衣局或逐出宫去。每一步都须有司记录、有据可查。臣不敢妄自揣测娘娘的意思,只求娘娘容臣循着规矩走一遭,便是发落,也叫臣心服口服。”
两个嬷嬷听到这话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动手,只能垂着头等皇后开口。
皇后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盏跳起来,茶水泼出半盏,洇湿了铺着的明黄缎垫。
“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臣万万不敢。”
沈云汀把头压得更低,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妇人见状,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到案几上,起身走到皇后跟前,低声开了口:“娘娘,您何必跟她一般见识,一个六局里抄抄写写的小女官,仗着背熟了几条宫规,就敢在娘娘面前咬文嚼字。她说的那些个司啊局啊,说到底不过是伺候人的差事,给她三分脸面,倒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此时她才用眼角余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沈云汀,眼神像看一件脏东西似的。
“不过啊,这事也怪我,要不是临风那孩子闹得狠了,我也不会求到您跟前,让您受这一遭气。”
临风?
是陆临风!
沈云汀打了一个激灵,掌心扣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胳膊一直窜到全身。
她此时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妇人是陆临风的母亲。
她方才说因为陆临风,才求到皇后跟前。
难道陆临风还没死心?
沈云汀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是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了吗?上回在官署外,他亦知晓了她同赵安的事。
为什么他还要如此?为什么绕了这么一大圈,绕到皇后面前来?
皇后冷笑了一声:“你倒心疼起她来了,你也不想想,临风那孩子心思单纯,陆家媳妇还没进门呢,府里先纳进这种女子,你陆家家宅难安啊。”
陆母道:“谁说不是呢,但是他那个脾气,娘娘是知道的,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上回就因为这个女子,还跟我绝食,三日粒米未进,把我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好说歹说劝了许久,他竟然还是放不下。娘娘就开这一回恩,全了那小子的心意吧。”
皇后拿指尖点了点案面,心中还在思忖太子同她说的话,这个沈汀儿,原与赵安牵扯不清,何时又攀上了陆临风?
她一生没有生养,这个远房侄儿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倒比太子还要亲近一些。
半晌才开口:“也罢,你既开了口,我便饶她这条命。”
沈云汀听得心惊胆颤,赶紧把脸从袖子上抬起来,猛地朝皇后磕头:“求娘娘开恩,臣不愿进陆府。”
陆母嫌恶地扭过头,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沈云汀:“怎么?沈女官是瞧不上我陆家?”
“陆夫人赎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在尚仪局当差,从没想过要嫁人,更没想过进陆府……”
“甭管你什么意思。”陆母打断她,“既然陆家决定让你进门,便是你的造化,泼天的体面。我也不追究你之前是怎样搭上临风的,往后你在陆府,再行这等狐媚子手段争夺男人的宠,休怪我不近人情。”
“陆夫人,我没有勾搭陆大人。”沈云汀膝行半步,声音都急得劈了叉,“我跟他清清白白,没有任何私情,若是您不信,可以请陆大人前来,我与他当面对峙。”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重重地搁回去,茶盖磕在盏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行了,在这宫里,还轮得到你愿意不愿意?今日有陆夫人替你求情,本宫暂且饶你一回,你的命保住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会让尚宫局拟个文书,放你出宫,入陆府为妾,你回去收拾收拾。”
“皇后娘娘!”
“怎么,沈掌籍要抗旨?”
沈云汀磕到一半的头僵在半空。
抗旨这两个字太重了,压得沈云汀那些辩解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伏跪在地上,眼睛盯着金砖缝里一点没扫净的灰尘,酸涩不已。
她想起自己从穿来至今,每天都是数日子过活,数到年满出宫的那一天,领一笔遣散银子,出去盘一间小小的铺子,做个安安稳稳的普通人,再也不要受这繁琐宫规礼仪的束缚。
这种见什么人要行什么礼,说什么话要看人脸色,连走路的快慢都有规定的日子,她一辈子都不想再过了。
可今日屋内的二人,三言两语便决定了她的人生,断了她的后路。
倘若进了陆府为妾,那才是一辈子被困在牢笼内。
她不甘心。
指甲掐进掌心,手掌攥得发白,可她似乎没察觉到疼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抗旨的罪名,她担不起。
嘴唇被咬破了皮,丝丝血迹弥漫在口腔,她最终还是重重磕了一头:“臣……谢娘娘恩典。”
皇后“嗯”了一声,端起茶盏送客:“行了,回去收拾吧,周嬷嬷,替我送送沈掌籍。”
出了坤宁宫,周嬷嬷引着她一路往南,皮笑肉不笑地叮嘱她三日内离宫,文书会送到尚仪局,叫她按时画押。
沈云汀一路没说话,只盯着脚尖前那块被日光拉长的影子怔怔出神。
正午的日头还大,她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又拢了拢身上的褙子,仍觉得一股寒凉自脚底往身上攀。
不知怎么走回的尚仪局,许清禾已经离开,局里只有两三个女史在忙碌,抄抄写写,案上一摞摞文书码得整整齐齐。
那曾是她的日子。
无论是在典籍库,还是尚仪局,都是她在宫里为数不多感到松快的过往。
只是这种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去了陆府,又要面临什么样的明争暗斗呢?
翠儿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忙搁了扫帚过来扶她:“沈掌籍,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怎么浑身都在发抖,是不是很冷啊?”说着抬手去摸她的额头。
“这也不热啊,到底怎么回事?”
沈云汀面色发白,哆嗦着唇摇摇头。
“掌籍?”翠儿见她半天不应,心里发毛,压低声音道,“您倒是说句话呀,是不是……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云汀扶着她的胳膊,慢慢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来。
院子里的海棠在日头底下,努力绽放,一阵风吹来,一朵早开的花朵,顺着风气晃晃悠悠落在了她的脚边。她看了很久,才轻轻开口:“翠儿,现在局里有谁在当值?”
“就周女史、刘女史,司籍和典籍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沈云汀点点头,眼底氤氲的一点水汽也已经压了下去:“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去尚宫局打听,看看是不是已经往局里送文书了,送的什么名目?几日内要画押?”
“画押?”翠儿吓了一跳,“掌籍,什么画押?好端端的画什么押?”
“你别问,去了也别说是我问的,就说是李典籍命你过去看的。”沈云汀从袖袋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她手心,“见了当值的公公,给他买点茶吃,嘴放甜一点,只需要问一句,放沈汀儿出宫、入陆府为妾的文书,拟没拟,若拟了何时下发?”
翠儿脸都白了,攥着铜板的手直抖:“为、为妾?掌籍您......”
“翠儿。”沈云汀按住她的手,“听话。”
“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沈云汀顿了顿,目光又转到脚下掉落的花瓣上,“你先去办这件,等你得了信回来我再与你说。”
翠儿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沈云汀坐在原地没动,又坐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才起身回了自己的值舍。
值舍里很静,窗下一张条案,案上码着她抄了半个月的《内廷仪注》,朱笔搁在镇纸旁,笔毫里的墨都还没干透。
她环视着屋子里的东西,随后走到墙角一张铺着薄褥的窄榻前,从榻下取出一只妆奁。
妆奁分为两层,上面一层放了她平日用的梳篦、小铜镜,她打开下面一层暗屉,里头赫然躺着一只紫檀锦盒,锦盒旁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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