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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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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你,剩下的我来吧。”
沈云汀从翠儿手里接过那对护膝,指尖在缎面上轻轻捋过。
翠儿却不放心:“你真能行?你瞧瞧你这针脚,都没扎在正地方,歪歪扭扭的,跟蜈蚣爬似的,我帮你缝完算了,也就一个傍晚的功夫,耽误不了什么。”
沈云汀把两只护膝拿到眼前,凑到窗边的天光下仔细端详,眼下两只护膝已经大小一致,当初她拿不准宽窄,反复拆缝,把好好的缎面折腾得到处都是针眼。
翠儿这下帮她把轮廓修齐整了,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看着终于有了正经护膝的样子。
“我就是拿不准宽窄。”她把护膝放下,笑着说,“一只胖一只瘦,缝得不对称,看着闹心,如今你把轮廓定好了,我照着再走一圈线就是,也没那么难。”
“真的?”翠儿还是一脸不信。
沈云汀把护膝往怀里一收:“肯定比不上你的手艺,可送人送的是心意,还是自己缝的好。”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沈掌籍,有些话我说出来,算是僭越了。”她收了笑,神色有些凝重地看着沈云汀,“我比你年长几岁,在这尚仪局里,我是真心拿你当姐妹的,认识这么久了,这些话我憋在心里,今日还是想说出来,你若是觉得有道理,就听听,若是觉得没道理,也别嫌我多嘴。”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
“那日你同我和秋荷说,你一直都想出宫,你现在是女官,再熬几年就能放出去了,家里虽说没剩什么人,可宫外头总有活路。这几天,我也听了些赵秉笔的事,不管他对你怎么样,待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你想报答他那是应该的,救命之恩嘛,可报答的方法有很多,没必要非得……”
她顿了顿:“他毕竟是……”
有些话实在不知怎么开口,翠儿支吾两句后,话留在嘴边,可沈云汀知道她的意思。
翠儿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一根松了的线头。
屋里静了下来,廊外传来小宫女们说笑的声音,远远的,隔着两重院子,听不真切。
窗纸上的日影向西移了几寸,落在沈云汀手中那对护膝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活计,拆过的地方,针眼还歪歪扭扭地留在缎面上,确实不好看。
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抚过那些细密的小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翠儿,你的意思我都懂。”
“你懂,可你偏往那条路上走。”翠儿张了张嘴,到底只是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就是怕……怕你心软,怕你分不清,那到底是恩情还是别的什么。”
***
此刻,这包东西就搁在桌上。
赵安接过护膝,捏在手里看了看。
赤黑的缎面,针脚算不得细密,有几处还能看出拆了重缝的痕迹,深浅不一,透着几分笨手笨脚的认真。唯独膝头那块地方,特地絮了厚厚的棉,做得鼓鼓囊囊的,比寻常护膝厚实不少。
看他一直没开口说话,沈云汀站在一旁,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做得不好,您别嫌弃。”
“手伸出来。”
“啊?”
沈云汀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手拿过来。”赵安又重复了一遍。
沈云汀这才慢慢把手抬起,她的手算是养好了起来,赵安先前给的药膏确实有效,原先手心的疤痕现在几乎看不见了,一双纤细的手,白净修长。只是指尖上多了几个针眼,小小的红点,不算显眼,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赵安起身,从身后的多宝阁上取来一只白瓷小瓶,旋开盖子,用指尖轻轻挖了一点药膏,低头涂在她的指尖上。
药膏微凉,他的指尖却带着一点暖意,一下一下,涂得很慢。
“以后不要再做了。”
“嗯,就做这一次,以后都不做了。”
一只手还被他捏着,微凉的指尖贴着她的肌肤,竟让她生出点点热意。
“你的手,以后只管执笔写字,这种粗活,交给下面人做就是。”
沈云汀忽然想起,与上次上药不同,上次他是用帕子给她涂的药,隔着一层布,总算守着规矩。
这次他却是直接用指尖沾了药膏,落在她手上。
她这才咂摸出不一样来。
想到帕子,她才记起他那方素帕,还被自己收在箱底,一直没还给他。
“您的帕子,忘记给您了。”她小声说,“下次我会记得带着。”
“无妨。”
屋里又静了片刻,沈云汀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忍住。
“赵公公。”她唤他。
“嗯?”
她斟酌一下,轻声道:
“皇上到现在,都没提过要解太子的禁足,若是……若定王真的登上储君之位,那您……”
沈云汀何尝不知其中的利害,张茂上次寻她的麻烦,领的是谁的旨意,她想想便想通了,只有万贵妃和定王。
上次刑狱里那一遭,多半是因为赵安拒了定王,定王拿她撒气而已。
这些账,她暂时记在心里。
可她又有些想不明白,不明白这种对他百利而无一害的事,赵安为何要回绝。
倘若他假意接受,虚与委蛇,边拖着边看皇上的态度,两边都不得罪,哪边赢了都有退路。
“您是觉得,”她抬起头,试探着问,“定王一定登不上大位?”
赵安看了她一眼,敛眸笑道:“我并没有这么认为。”
“那您为何要拒绝定王的提议?”
赵安的手一顿,将瓷瓶盖好,放回多宝阁,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我是觉得,既然定王撒了饵,不妨先假意应承着,万一事情有了转机,也算一个退路。”沈云汀不由解释道。
赵安放了瓷瓶,又拿起帕子仔细擦了擦手,才沉下声道:“你想说什么?不要告诉我,你甘愿自轻自贱,去做一个阉宦的对食?”
这话问得又冷淡,又生硬,像是在问沈云汀,也是在问他自己。
自甘下贱吗?沈云汀心口微微一窒。
她想起翠儿那句话。
在旁人眼里,他们这样的人,本来就是给人使唤的物件,用得着的时候叫过来,用不着了撵开,没人会把他们放在心上珍重。
宫里对食的不少,可真肯让太监挨着自己躺下的,能有几个?
多半是借个名目,在这深宫里搭个伴儿,冷的时候互相焐一焐罢了。
他们高兴也罢,难过也罢,没人在意。
宫女尚且有出宫的盼头,而太监则没有,他们一辈子注定呆在这深宫里。往后的日子,也就是一个人慢慢熬,熬到哪年算哪年,末了悄没声地烂在这四面墙里头。
“我愿意呢。”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屋内又显得格外清晰,语气中还透着一股执拗。
这下轮到赵安怔住了。
他收回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才收回来,然后转过头看她,那双惯常沉静无波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一点措手不及的东西。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走回案前。
沈云汀站在原地,药膏的凉意还在,激得她指尖微微发抖。心口跳得更厉害,可她却不后悔。
过了好久,赵安才开口,声音有些喑哑:“你不想出宫了?”
“皇上若真赐了对食,那是恩典,你这一辈子就得困在这儿,到死都出不去。”他顿了一下,“你甘心?”
沈云汀猛地抬头,满眼不可思议。
在赵安看来,她这个反应,显然应了自己的猜测,她果然不知道被赐给阉人,意味着什么。
他把案上的折子合上,又推开,指头在封皮上按了按。
“汀儿,我若是应了,你往后就成了宫里一个有名字的奴才婆子,旁人提起你,说的是赵安的菜户。”
“你难道要的是这个?”
沈云汀喉咙里堵了一下,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赵安道:“你还小,有些想法过于莽撞,这不怪你,在宫里一日,我便会护你一日,倘若你想出宫,我亦会成全你。”
沈云汀听着他的话,沉默了许久。
良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立春前一日,您去尚仪局找过我,听到我和翠儿她们说的话了,对吗?”
赵安垂着眼,没应也没否认。
赵安没错,翠儿说的也是对的,这条路黑暗又坎坷,即便她拼尽全力鼓起勇气踏进去,一路披荆斩棘,末了才发现前方本就没有任何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赵安抬眼看她,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将来出去了,就别再想着这里,宫外头天大地大,嫁个正经人家,生儿育女。”
能过上平凡安稳的日子,又何尝不是世间最难得的幸事。
只是,这般人间清欢,他这辈子都无缘了。
“行了,没别的事,你先回去吧。”赵安压下心头的思绪,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又接着叮嘱:“往后若是没正经差事,不必总往此处走动。宫里人多嘴杂,那些闲言碎语无需放在心上,也不用去理会,等新鲜劲儿一过,流言自然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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