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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口风 ...

  •   出了乾清门,风便卯着劲往衣领里钻。

      御道两旁的垂柳让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新抽的芽尖泛着深绿,远远看去沉沉的一层,像无数只胳膊在黑暗里挣扎,却挣不开。

      赵安拢着袖口走在前头,靴底碾过砖缝里的残雪,咯吱作响。

      张茂几步跟上来,回头瞥了眼旺成,旺成会意,放慢脚步,远远缀在后头。

      “赵公公,你说这案子是查,还是不查?”

      今夜在乾清宫,皇上没明说这案子查不查、怎么查。但在御前伺候久了的人都瞧得出他的意思——这就是不让查了。

      可偏偏张茂还要过来问一遭。

      赵安头也没回:“张公公在东厂,死人见得多了,该查什么、不该查什么,你比咱清楚,怎么倒问起咱来了?”

      二人同在司礼监当差多年,知根知底。只是胡喜一死,牵制司礼监的便再没别人了,而张茂背后站着定王。

      司礼监那枚印,他还惦记着呢。

      张茂道:“赵公公说哪里话,掌印生前最器重你,你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冤死吧?这话要传出去,叫您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到底不好看。”

      “哦?” 赵安站住,回头看他,“张公公的意思,是要不顾圣意,执意查下去?”

      “皇上可没说不让查,掌印执掌司礼监几十年,落到今日这般下场,怪他生前作恶太多 ,可咱们做人儿子的,总得给底下人做个样子不是?”张茂在一步开外停住,笑吟吟望着他,“还是说,赵公公觉得这案子有蹊跷,怕锦衣卫顺着那玉娘,查到宫里哪位头上?”

      赵安脸色微微一变。

      风从宫墙拐角灌过来,吹得他衣摆贴在腿上。

      “公公这话,在这宫道上说,不合适。”赵安缓缓道。

      “宫道宽敞,没有旁人的耳朵。”张茂又笑,“再说,我这是替定王殿下问候你,殿下说了,满宫里的人,就只看您一个顺眼,公公肯赏脸,往后有些档子,您递一句话,比东厂几百番役都顶用。”

      赵安闭了闭眼,张茂好整以暇地等着,像是笃定胡喜一死,他退无可退。

      半晌,他睁眼,望向宫道尽头那片深重的黑暗,狭长的眸缝里没有一丝温度。

      “张公公接了东厂提督的职,倒是忘了司礼监留下的规矩了。”

      张茂脸上的笑僵了片刻,随即冷笑一声:“赵公公惯是守规矩的,只是......”他上前一步:“赵公公怕是没认清局势,东宫那位还关着呢,您觉着,这宫里往后谁说了算?”

      赵安没搭话。

      “公公仔细想想,咱就不多扰了。”张茂躬身一礼,转身时又撂下一句:“赵公公,夜里风大,别站太久,省得明儿早朝精神不济,在皇上跟前说岔了话。”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宫道上只剩赵安一个,他没有立刻走。

      灯笼的光晕在他脚边漾开一圈,却只照亮三步之内,三步之外仍是深渊。

      他站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张茂方才那句“东宫那位还关着呢”,说的不对。

      倘若不关着,外头的人又怎敢肆无忌惮地窥伺储位呢?

      他抬手拢了拢领口,转身往司礼监去。

      走到角门边,守门的小火者挑起灯笼,悄声问了句什么,他只摆了摆手,没答。

      ***
      玉娘一事,在北镇抚司那边闹了几天也没个定论。

      那女子自打进狱那天起,就天天喊冤,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肯歇。

      只是她喊得再响,也抵不过官面上的风向。

      锦衣卫指挥使庞聪捏着这桩案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卷宗,也不敢擅作主张。

      追查下去,怕触了上头哪根避讳的弦;就此结案,又怕他日有人翻出旧账来,说他有心包庇。

      偏偏皇上那边,是既不置可否,也不曾松口,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司礼监那几位,更是滴水不漏,连个准话都不曾给。

      胡喜那阉人在的时候,没少压制锦衣卫,他的死,庞聪心里其实是痛快的。

      可痛快劲一过,他又开始犯难。

      左思右想熬了几天,始终没等到有关这桩案子的旨意。

      既然画押的供词已经呈了上去,上头没发话,就算是默认了,这案子应当到此为止了吧。

      于是他便命人将玉娘拖进死牢里关着,只等秋后问斩。

      庞聪刚把案卷收进匣子里,就听帘子一响,抬头看时,陆临风已经进了门。

      这位陆千户虽只五品,可陆家根底不浅,又与皇后娘家沾着亲,平日里见面,庞聪总要多给三分客气。

      他搁下匣子,随口问:“今儿该你轮值?”

      “是,在奉天门当值。”陆临风回。

      今日常朝,庞聪自己不用进宫,他放匣子的手顿了顿,又抬眼瞅了陆临风两回。

      这人自打去年被革职外放后,瘦了一圈,整个人也消沉许多,庞聪并不打算管属下的私事,只是多叮嘱他几句,上值时要打起精神,千万别给他捅什么篓子。

      此刻庞聪往椅背上一靠,指节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坐,奉天门那儿,今儿有什么动静?”

      陆临风没急着坐,先抬手整了整袖口,这才在下首椅子上搭了半边身子:“回大人,卯时换的班,站到这会儿,倒没出什么岔子,只是散朝的时候,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刘保从奉天门出来,跟通政司的赵大人打了个照面,两人站在檐下说了几句话。卑职离得远,没听清,只看见赵大人走的时候,袖子里有份折子,露了个角。”

      庞聪“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司礼监的随堂太监跟通政司的人私下照面,折子竟然绕过内阁递到司礼监,最后又被退回去,折子上写了什么?

      此事有些蹊跷。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刘保这人,你熟不熟?”

      “打过几回照面,但没深交,他在司礼监管着收发文书,各衙门的折子都要过他的手,人倒是挺和气,见了谁都笑。”陆临风说着,抬眼望向庞聪,“大人,要不要卑职去探探?”

      庞聪没立刻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院子里几个校尉正在卸鞍,马蹄声杂着说笑声,他背对着陆临风,声音不高:“探可以,得有个由头,东厂那边,提督张公公上回跟咱们卫里要过一批缉捕器械,说是厂里番役用的铁尺、锁链不够使。我本想过些日子再送,你既闲着,明儿替我跑一趟,把东西送去,顺带看看东厂里头什么光景。”

      陆临风应了一声“是”,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大人,卑职送东西过去,应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还请大人示下。”

      庞聪转过身来,眉头拧了一下。

      东厂提督张茂是司礼监掌印胡喜的干儿子,胡喜又跟皇后走得近,这回送器械的差事,还非陆临风不可。

      他想探司礼监那边的口风,只能借着公事去摸张茂的态度。

      “你去了,先把东西交割清楚,单子让张公公的人验收,这个不能马虎。”庞聪走回来,重新坐下,“交割完了,别急着走,寻个话头多留一会儿。就说……卫里新到了一批辽东的皮货,我给张公公留了几张好貂皮,问他府上什么时候方便,我让人送去。”

      陆临风听着,垂着眼,眉头微皱。

      宫里这群阉人,他素来不愿意沾染,让他办公差也就罢了,怎么还让他做这等低三下四的勾当?

      “大人,这……”

      “我知道你一向不喜与那群阉宦为伍,只是事急从权。”庞聪看他还有些不情不愿,沉声道,“陆千户,这是军令。”

      “是,卑职领命。”

      “还有,刘保跟赵大人见面的事,你别主动提。但张公公若问起奉天门当值的情形,你只管把话头往通政司上引,就说最近递折子的人多,通政司忙得很,赵大人日日熬在衙里,看张公公怎么接。”

      陆临风起身应下,走到门口,庞聪又叫住他:“等等,东厂那帮番役,眼睛毒得很,你去了,少东张西望,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多瞅。张茂这人是个笑面虎,你客气,他比你更客气,你但凡露一点探听的意思,他立马就把你记在心里。”

      陆临风点头:“大人放心,卑职就是去送东西的。”

      ***

      这几天,宫里人人都像紧绷着的弦,都知道胡喜死得蹊跷,就是不知道这支箭最终会射到谁身上。

      直到皇上下了一道口谕,着人打了一口薄薄的棺材,将胡喜的尸首连夜抬出府去,至于抬去哪,无人在意,他们只在意这种事不要沾到自己身上。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暗中唏嘘。

      想那胡喜生前是何等的威风,说是半个主子也不为过。

      可生前再多的荣华富贵,宠辱繁盛,到头来死了,也不过比旁人多了这么一口薄棺,抬出去的时候,连个哭声也没听着。

      说到底,不过是伺候皇家的奴婢罢了。

      往日里围在胡喜跟前,一口一个“干爹”“祖宗”地叫着,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的那帮义子义孙,到了这时节,一个个全都噤了声,缄口不语,仿佛宫里死的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倒是有一两个眼头活泛的,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走动门路,与司礼监那两位秉笔大人搭上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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