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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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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汀在床上躺了五六日,便照常上值了。
其实躺到第三天,她就已经能撑着身子下床走动了。
偏偏王司籍在这时候特地绕到她的值舍,又嘱咐她多歇几日,说什么也得等伤彻底养好再说。
沈云汀不好拂她好意,只得点头应下,老老实实又躺回去,听窗外翠儿和秋荷往来扫地的水声。
两人瞅着空就往她值舍里钻,又是端汤药,又是送饭菜。
沈云汀看着秋荷欲言又止的神色,暗暗笑出了声。
等她刚喝完药,秋荷终于便凑到床边来,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终于憋不住的模样。
“沈掌籍,”她压低声音,又朝窗外瞟了一眼,“您和赵秉笔……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啊?”
翠儿在旁收拾药碗,闻言手上动作放轻了些,她倒没说话,不过耳朵快要伸出八里地,她平日就比秋荷沉得住气,此刻却也压不住心中的八卦天性。
“原先我就听闻,尚仪局里有女官和司礼监的人搭得亲近……”秋荷越说声音越低,“我只当是闲谈,没想到,这个人竟是您!您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什么啊。”翠儿拿碗沿轻轻肘了她一下,“这是掌籍的私事,凭什么说给你听。”
“也是也是。”秋荷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抠了抠手指,宫闱里这种话,哪能拿到明面上来议论,传出去是要招祸的。
沈云汀沉默片刻,这两日她一直在想这事,再让话头这么传下去,事情就要往她控制不住的方向去了。
可真要解释,她又实在说不清她和赵安到底算个什么关系。
就像一个人走进绝境,四面都是墙,忽然有人朝她伸出手,拉了她一把,又给她食吃,给她水喝。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其实……”她斟酌着开口,“我跟赵公公,也没什么关系。”
翠儿走到窗边,替她把半开的窗棂关上,还有些凉意的风被挡在外头。
她转过身,笑着接话:“是啊,能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人在宫里,总得有个说得上话的人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姜尚仪不也认了胡掌印做干爹么?”
这话一出,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三个人谁也没再接话。
尚仪局女官认司礼监的人做干爹,这话明面上谁也不敢说,只能背地里嘀咕两句。就像沈云汀打赵安直房出来一样,落在旁人眼里,只当是司礼监只手遮天,连尚仪局的女官也要上赶着寻求庇护。
可沈云汀知道,这并不一样。
***
这日沈云汀回尚仪局上值,王司籍瞧着她伤口将才好起来,只分派她在局内清点旧档。
张女史也在,搬书搬得唉声叹气:“这得清到什么时候去?我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沈云汀笑笑:“我帮你一起搬吧。”说着就要起身,张女史忙伸手将她按了下去。“你可千万别,听说你受了伤,司籍只让你誊录,我可不敢让你动手,回头叫司籍瞧见,连我一块儿数落。”
“无妨,我已经躺了好几日了,这都好得差不多了,我自己也会注意的。”
“那也不行。”张女史把一摞册子往案上一墩,腾出手指了指她,“你这伤是怎么来的,当我不知道?眼下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时候,你给我好好坐着。”
沈云汀抿抿唇。
她被东厂关押进刑房的事,到底还是传开了。
那日张茂拿人,并没有刻意避人,宫里行走的宫女太监,不少都撞见了。
后来对外的说法也简单:钟粹宫一个小宫女私下藏了禁书,查到头上,那宫女一口咬定书是沈云汀送册子那日带进来的。
她被拿去问话,吃了些苦头,最后那宫女遭不住刑,才招了,书是她自己从宫外夹带进来的,这事才算了结。
只是宁嫔受了牵连,罚了半年月银,宫里宫外伺候的人换了个遍。听说还是宁嫔跪到皇后娘娘跟前求了半天,才把伺候她多年的夏荷留了下来。
张女史大约也觉出自己话说重了,放软了声气:“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件事,在那里,你吃了不少苦头吧?”
沈云汀刚要答话,外头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值房门帘一挑,一个年轻女官跑进来,脸色发白,气喘得话都说不囫囵:“掌籍,掌籍......大、大事!”
沈云汀放下手中的册子:“慢些说,什么事?”
那女官扶着门框,弯下腰喘了两口气,才开口:“司礼监的胡掌印,没了。”
张女史瞪大了眼睛,她只是个小小女史,并不认得这位胡掌印,可“司礼监掌印”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宫里没有不知道的。那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掌着批红大权,外头内阁的票拟,票得再好,没有他那一笔朱红,也递不到皇上跟前,不过废纸一张。
这样的人,说没就没了?
沈云汀也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夜,消息今儿一早才递进宫里,现在各处都乱成一锅粥了。”
“乱了?”沈云汀皱眉,“谁跟你说的?司礼监不是还有几位秉笔在吗?”
女官喘匀了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门帘垂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才把声音压得更低:“胡掌印不是病故,也不是在宫里死的。”她顿了顿,“是在宫外的宅子里死的。”
几人默默对视一眼,若是在宫里,无论病故还是暴毙,都有迹可寻,可他却死在宫外私宅,这就有的查了。
沈云汀垂下眼,指尖在册页边上轻轻摩挲着。
如今司礼监掌批红大权,与内阁形成制衡,听说胡喜早有出宫养老的打算,可他毕竟没敢把手上的职权全放下去。批红的朱笔一日不交,他就是内廷的天,司礼监里几位秉笔,譬如赵安,譬如张茂,还有底下好些随堂太监,平日里都是各怀心思。如今胡喜死了,底下这些人,头一个要争的,就是那支朱笔落到谁手里。
胡喜死了,司礼监掌印之位,又会落到谁的身上?
若是落到张茂手中,她在宫里还有活路吗?
这些人争得急的时候,什么脏水都敢泼。
如今胡喜暴毙在宫外,事情会牵扯到谁,眼下还真说不准。
“胡掌印……是怎么没的,你知道么?”张女史的声音都发紧。
女官摇摇头:“宫外的消息没全传进来,我也就听见这一耳朵。”
司礼监掌印殁了,这事跟她们好像没关系,她们日常该上值上值,该跑腿跑腿,但又好像无形中影响着满宫上下。
姜尚仪下了命令,她会亲自巡查各宫,防止妃嫔、宫女借机打探消息、串联太监,一旦发现,需按“宫规”处置,并且上报给皇后。
这也让沈云汀没了机会去找赵安。
最近司礼监估摸着也是一团乱,赵安未必能抽出时间见她。
等几日吧。
***
深夜,乾清宫
铜鹤香炉里正往外吐着龙涎香的青烟,袅袅攀上梁柱间悬着的八卦幡。
宣和帝披着一件玄色道袍,发髻披散,只用一根白玉簪别住,斜倚在紫檀嵌螺钿的案后。
他微闭着眼,嘴唇无声翕动,半晌才睁开眼,扫过御案前站着的两个人。
“胡喜的事,查得如何?”他目光定在赵安身上。
“赵安,你说。”
赵安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皇上,掌印宅子里那个叫玉娘的妇人,是掌印几年前得的,听说很是得掌印的眼,锦衣卫去查过了,此人身世简单,背景干净,实在没查出有何异样。”
“供词拿来,让朕瞧瞧。”
“是。”
赵安从小内侍手中接过一张供词,双手捧着,递到宣和帝跟前。
宣和帝接过来,目光在上头慢慢扫了一遍,看到末了,他忽然笑了一声。
“不堪受辱,玉石俱焚。”他念着供词上的话。
“一个妇道人家,跟了他几年,说要他的命就要他的命,胡喜这回也是阴沟里翻船。”
说完,将手中供词往地上一扔,又靠回椅背上。
“这胡喜,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一点戒心都没有。汲汲营营一辈子,最后却死在一个女人手里。”宣和帝靠回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朕看,这丧仪也就罢了,他既然想告老,朕便赐他口棺材,着人抬去他老家,随便找个地儿埋了,也全了这么些年他伺候的情分。”
“是。”
“赵安。”宣和帝忽然开口。
“奴婢在。”
“前些日子定王提的事,你怎么想?”
赵安撩袍跪下,诚惶诚恐。
“皇上恕罪,奴婢这副残缺之躯,蒙皇上不弃,能在御前伺候,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旁的……奴婢实在不敢肖想其它。”
空气静了半晌,宣和帝半眯着眼,在他身上逡巡许久。
“罢了,此事暂且不提,司礼监不能空着,批红的差事,一日没人顶,内阁那帮人就一日不安分。你们两个......”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摆了摆手,“跪安吧,明日把该理的头绪理清楚,再来回朕。”
“奴婢遵旨。”
两人躬身退出乾清宫,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头那股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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