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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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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三年,先帝驾崩。
先帝膝下空虚,一生没有留下子嗣。国不可一日无君,宗室诸王为此争得面红耳赤,遗诏最终落到了彼时还是睿王的宣和帝头上。
说来这睿王的出身,实在算不上体面,他的生母,原不过是宫里一个洒扫的粗使宫女。那年太祖皇帝多饮了几杯,醉意朦胧中宠幸了她,醒来见到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女,心里便生出几分嫌弃,只随意给了个才人的位份,往景阳宫一扔,从此再不过问。
偏就这一夜,有了睿王。
太祖嫌这儿子来得不光彩,打小便不正眼瞧他,不过几岁年纪,便寻了个由头,将他远远打发去了江南。
直到先帝龙驭宾天,这个压在宗室最底层的名字,才被重新翻了出来。
皇后是宣和帝登基之后才入的宫。
说来也怪,皇后入主中宫三年,腹中却始终没传来好消息,她便设计让皇上宠幸了自己身边的宫女,可那孩子落地的啼哭声刚起,那宫女便被皇后秘密处置了。
襁褓中的婴儿,顺理成章地记在了皇后名下,抱进了坤宁宫,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子,也就是后来的太子。
皇上本就对皇后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深恶痛绝,偏偏这太子,眉眼间总让他想起自己的来路,一样卑微的生母,一样被人当作棋子摆弄着长大。每回瞧见太子那张脸,皇上眼前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景阳宫那些年所受的冷眼,仿佛这个孩子时时刻刻在提醒他,曾经的耻辱。
所以,这太子,虽说是他亲生的骨血,可到底没能养出几分父子情分。
“原来是这样。”沈云汀喃喃。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你是说,皇上有意废储,改立定王?”
窗外暮色四合,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
历史上为着那把龙椅,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的戏码还少么?政变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可哪一笔里不是填满了人命与鲜血。盛世的史书看着干净,不过是有人替帝王家把那些脏污掩进了土里。
太子纵然不得圣心,可毕竟在东宫住了二十几年。二十年的储君之位,真要让人从上将其拉下来,那岂不是要他的命?
刀架在脖子上,谁能甘心引颈就戮?
所以太子和定王才会暗中笼络赵安。
争夺的漩涡,已经把她一并卷了进去。
赵安起身,踱回窗前,在椅子上坐定。
沈云汀的目光不自觉跟随着他,这才留意到,仪典上那身大红织金蟒袍不知何时已经换下了,此刻的他只穿着一件靛青色常服。又是刚沐浴过,他的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倒比平日少了些凌厉,多了些读书人的温润气质。
沈云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听说定王向皇上请旨……”说到这儿,她又把话咽了咽,目光从赵安脸上收回来,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
请的什么旨,她没说,可两人心里都清楚。
“嗯。”赵安低低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那......您给拒绝了?”
也不怪沈云汀这样想,这种事,只要有了眉目,宫里传得比风还快,照着秋荷的性子,不可能憋得住。可她在尚仪局压根没听别人提起过,这消息要么是杜撰,要么是皇上没应。
可皇上没理由不应啊,定王和太子都知道用身边的人拿捏赵安,皇上能比他们清高到哪儿去?
唯一可能的,就是赵安将定王抛来的这根橄榄枝给拒了,并且没让这个消息往外传。
赵安没答话。
他提起铜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热气从盏口漫上来,他握在手中,却始终没喝。
屋里静了一瞬。
“是。”
“哦。”沈云汀没问为什么,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闷闷的,说不上来哪里烦,就是胸口堵得慌。
憋了半天,她又问:“那您答应昨日来尚仪局找我……”
“有事耽搁了。”
赵安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盏,神色淡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昨日的失约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小到根本不配他解释第二句。
沈云汀彻底没话了。
关于宁嫔,关于他送的那些礼物,关于他为何要拒绝定王,这些问题,此刻好像都失去了追问的意义。
气氛一时沉默得有些窘迫。
沈云汀想要挪动下身体,可一使劲就会牵扯到腹部伤口。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
“我占了您的床 ,您今晚睡在哪儿?”
他总不能坐在那儿,看着她一宿吧!
赵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放下手中茶盏,起身出去。
“往后不会再发生今日这种事。”说完,门扇合拢,将他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
沈云汀呼出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左右挪了挪身体,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然后将被子往上一扯,把整个头埋了进去。
鼻尖瞬间被他的味道填满。
淡淡的沉檀香,混着一点清苦的草药气,还夹杂着皂角洗过衣衫的干净气息。
是他平日里身上的味道。
她使劲吸了吸,又把脸往枕头上埋深了些。
枕头上也有。
说不上为什么,鼻尖忽然就有些发酸,眼睛也跟着发胀,她赶紧眨了眨,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多大点事。
***
第二日天光初亮,直房外的青石甬道还泛着潮气。翠儿和秋荷一左一右候在廊下,中间隔着半步远,谁也没敢开口说话。
翠儿躬身垂首,眼观鼻鼻观心,连头都不敢多抬。秋荷却没她那份定力,站了不过一盏茶工夫,眼皮已经悄悄掀起几回。
司礼监秉笔的值房,满宫宫女做到头,也未必有资格踏进这一道门槛。
她这辈子,多半也就来这一回了。
其实一早听见消息时,两人谁都没敢信,昨夜掌籍没有回尚仪局,歇在了这边。今早又是来顺亲自过来传话,让她们两个到直房外头接人。头一遍,翠儿以为自己睡糊涂了,来顺不轻不重又说第二遍,两人才把脸上的惊色硬生生收住,低着头一路跟过来。
一路上秋荷心里都在咂摸这件事。
宫里宫女太监私下结个对食,原也算不得什么,明面上没人提,暗地里谁不知道?可好歹那是掖着藏着的事,掌籍倒好,一夜没回去,今日还要她们大摇大摆来“接人”。
不对,沈掌籍什么时候和司礼监的人……
秋荷拿眼角余光飞快扫了一圈屋里。
外间陈设竟称不上奢华,一张书案,两把圈椅,架上几函书,连熏笼都只寻常样式。
她忍不住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翠儿,递过去一个眼色。
翠儿抬眼看她,极轻地摇了下头,那意思很明白:闭嘴。
秋荷撇撇嘴,还是把那点好奇咽了回去。
里头总算有了细微的动静,来顺公公嘱咐过,只要里头的人醒了就可以敲门进去,翠枝听到动静,小心抬手敲门:“掌籍?”
“进来。”
推门进去时,帐子还半垂着,沈云汀躺在床上,脸色微白。
过了一夜,伤口处不像昨日那般火烧火燎地疼了,可她仍旧起不来身,腰腹间像被抽走了骨头,稍一使力,眼前便发黑。
“你们什么时辰来的?”她缓了口气问。
“一早就在外头候着了。”
翠儿抢步上前去扶,手刚捧到她手腕,就见她眉心猛地一蹙。
“轻点,轻点。”
翠儿吓得立刻缩回手,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云汀缓了片刻,才偏头看她:“来顺公公……没同你们说?”
“公公只说您昨日里得了风寒,旁的没提。”翠儿到底比秋荷稳重,也伶俐些,她瞧出不对劲,低声问:“您这到底是怎么了?看着不像风寒。”
沈云汀没答这句,只把手往她那边递了递:“翠儿,你扶我的腰,手放轻些,别使劲。秋荷,你搀我胳膊,对,就这样。”她一边慢慢把胳膊放进秋荷掌心,一边低声道,“我实在使不上力,先回去,这件事,回去再说。”
两人这才手忙脚乱地伺候她起身。
说是扶,其实大半是架着,沈云汀脚下虚浮,几乎半个人都靠在翠儿身上。
秋荷抖开事先带来的斗篷,披在她肩上,又将风帽替她掖好,遮住大半张苍白的脸。
出了门,来顺还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小小的手炉,见她出来,忙躬身递过去。
沈云汀抬了抬手,示意翠儿她们先停一停,才接了手炉,低声道:“有劳公公,一早叫你们跟着忙活。”
“掌籍这是哪里话。”来顺躬着腰,笑得很是周到。
沈云汀抱着手炉,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赵公公他......”
来顺立刻会意,随即接口:“秉笔一早往司礼监去了,有一摊子要务等着。他出门前特意吩咐过,您只管好生养着,天大的事都不用多想,药已经命人煎上了,回头送到尚仪局去,这几日若有人不长眼,往您跟前凑,您只消打发人来知会一声。”
沈云汀垂眸看着手里那点温热,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来顺又躬身:“外头风大,掌籍仔细着凉。”
沈云汀没再多说,只朝他微一颔首,便扶着翠儿和秋荷,一步一步往甬道深处去。
晨风迎面吹过来,掀起斗篷一角,她下意识把斗篷拢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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