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暖心 ...

  •   赵安没有回自己的直房,而是折返去了胡喜处。

      门口两盏明角灯还亮着,只是灯绳被风雨扯得来回晃荡,里头的烛火颤颤巍巍、明灭摇曳,仿佛经不住这漫天风雨的摧折。

      伞下之人驻足观望,片刻后,一阵猛风卷来,右侧那盏灯随着风转了几圈,烛火跳动两下,倏地灭了。

      赵安垂下眼,这才抬步走了进去。

      屋内的人似乎早已料到他会登门,坐在圈椅上的胡喜仍旧是刚才的姿势,闭目靠在椅背上,手中多了一串佛珠,两指缓缓捻动把玩。

      赵安撩起衣袍,直直跪下去。

      “给干爹请安。”

      听到声音,胡喜才将眼皮掀开一半,扫了他一眼,复又闭上。

      “安儿啊,你进宫多少年了?”

      “回干爹,儿子十二岁入宫,距今已有十三载。”

      “十三年了啊,时间过得真快。”他睁开双目,没有看地上的赵安,而是侧头望向窗外沉沉的雨色,眼神空茫,似是沉入回忆。

      “我记得刚见到你那会儿,你正被几个年长的内侍刁难,刚领来的新衣叫他们泼了脏水,你既不争执,也不求饶,只等他们闹得没趣自行散去,才静静整理衣衫。我当时就想,这小子骨子里是有韧劲的。”

      “后来,李顺把你领到我跟前,我便知,我的眼光没有错。”

      胡喜收回视线,抬手将佛珠轻轻搁在案几之上,珠子与桌面相碰,落下一声细微的嗒响。

      赵安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在听到声音后,不着痕迹地微微塌了几分。

      “是,干爹对儿子的大恩大德,儿子一直铭记于心,半分不敢忘却。”

      “你素来是懂规矩守礼法的,可你护着的那女子,却目无尊长,见了我,连个头也不肯磕。行了,你起来吧。”

      “是,多谢干爹体恤。”

      赵安撑地站起,走到茶案边,提壶斟茶,又双手捧到胡喜跟前。

      “汀儿莽撞,若是惹干爹不快,干爹尽可责罚儿子。”

      胡喜接过茶盏,觑了他一眼:“早些年我便问过你心意,若有看的入眼的,我挑几个到你身边伺候,却被你一口回绝。今日我不过是想瞧瞧,这个能叫你乱了分寸的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干爹说笑了,儿子只是觉得汀儿性子纯良,在宫中不易,便多关照了些,并无旁的杂念。”

      胡喜倏地笑了:“你啊,向来心思内敛,行止不浮于声色,我从前还觉得你小小年纪,太过持重。如今也好,甭管你对那丫头是真情照拂,还是假意周全,偌大深宫,能有个暖心的人,干爹倒是真心为你高兴,只是......”

      胡喜顿了顿,赵安在他身侧,面色也微微一沉。

      “只是她是周氏身边伺候过的,我之前让你把此案牵扯的人和事都处理干净,你竟是这般做事的?”

      话说的不重,但里头的责备之意显而易见,赵安闻言忙又屈膝跪下:“儿子知错,干爹交代的事,儿子定当尽心尽力,只是儿子查了许久,这汀儿虽说贴身伺候过周氏,可只跟在她身边几个月,并没有得周氏全部信任,也不知其内详情,儿子斗胆,请干爹饶她一命。”

      “哈哈。”胡喜仰头大笑,赵安很少见他笑的如此畅然,好似真的从心底为他高兴。

      “这么些年,好容易能有个让你上心的人,干爹岂会不成全。”说着弯腰往前一探,伸手将赵安虚虚扶起。

      “你如今得皇上重用,圣上也有意将东厂交予你,日后你大可放心在外奔走,那丫头在宫里,咱自会多加看照。”

      顺着胡喜的手,赵安缓缓直起身,面上一派松快从容,仿佛压在心头的重石落了地。

      只有垂在袖中的手指,在胡喜看不见的地方,微微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多谢干爹,有干爹照拂,是她的造化,明日叫她来给您老磕头。”

      “罢了,”胡喜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连日阴雨,我身子不甚舒坦,不必叫她过来搅扰我了。”

      “是。”

      窗外的雨又密了几分,雨点敲打檐瓦,滂沱声一阵接着过一阵。

      胡喜坐得久了,只觉腰背酸沉,伸手撑着月牙扶手,缓缓站起身,踱至窗前,将窗扇又开大了几分。大雨倾泻而下,顺着洞开的窗棂斜斜飘洒进来,沾湿窗边的案沿。

      “你瞧瞧这雨,飘了半月了,若是能往西边走走,延安府也不至于赤地千里,流民四起。”

      “听说陕西递了急报,那边有动乱?”

      赵安趋前一步,跟在胡喜身后,也往窗外看去。

      “是,两日前,陕西八百里加急送来急报,延安府安塞县有数万流民聚集山谷,已有攻城劫掠之意。”

      “领头者是何人?”

      赵安垂首回话:“回干爹,据报为首之人名叫孙恪,原是卫氏县人,承安二年,他父亲牵扯雅山集一案,被判斩首示众,孙恪侥幸逃去西北,这些年,他一直在收拢当地流民,聚众起兵作乱。”

      “雅山集案......”胡喜沉吟不语。

      见他没有思绪,赵安忙解释:

      “儿子特地去掌档子那里问了,是十几年前的旧案。”

      胡喜又低头思索半晌,轻轻摇了摇头,自嘲地笑道:
      “人老了,记性也不中用了。”

      “干爹自谦了,这事事隔久远,年头太久,干爹记不清也寻常。”

      “朝中可有定论?”

      赵安心里清楚,胡喜问的,是太子与定王对此次陕地民乱的态度。

      当今圣上膝下成年的皇子,只有东宫太子,以及万贵妃所生的五皇子。万家得势,五皇子年仅十四岁便受封定王,又因备受圣宠,特许留在京中,不必远赴藩地,可参与朝堂议事。

      思及此,赵安略一躬身,如实回:

      “太子素来仁厚,主张招安安抚,以怀柔之策平息民乱。而定王殿下则提议朝廷出兵围剿,以战平乱。”

      “不过朝中廷议已定,遣右副都御史杨嗣淳总督陕西军务,统辖各镇兵马,清剿乱民,同时命我同定王一同出任监军,随军前往。”

      “哦?如今我不大过问外朝诸事,想不到短短两日,皇上便敲定了如此大事?”胡喜面色微沉,此事是立功的好时机,竟然被定王抢了先机。

      赵安拿捏不准他是真不知,还是故作姿态,只能顺着话头回:

      “想来皇上心中本就倾向主战,延安数万流民盘踞山谷,局势危急,定王此番提议,恰巧中了皇上的心思。”

      窗外雨势越下越急,狂风卷着雨珠不断打向窗棂,窗台下已积出一小片水洼。

      赵安上前,伸手将大开的窗扇合上,又回身扶着胡喜,将他搀回到椅上。

      胡喜状似随意谈起:“你觉得定王如何?”

      朝中人人皆知,太子虽早已被册立为储君,却素来不得圣心。同一桩政见,定王总能揣摩透圣意,博得皇上赞许,太子却经常遭受斥责。众人只道是太子性格优柔寡断,不得圣心,却极少有人知道这背后真正的缘由。

      胡喜恰恰是少数知晓内情的人,只是他早已站队皇后与太子一党,利益纠葛,深陷其中。太子不得宠,他早有了撤身泥潭的想法,却也知道,难如登天。

      如今圣上龙体日渐衰颓,他唯一的念想,便是安稳熬到太子顺利登基,届时便能功成身退,保全自身。

      他同太子走得近,这是司礼监几位都知道的事,算不得秘密。

      此时他面色虽淡然,手指却在茶盏盖子上反复摩挲,赵安知道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每当胸有盘算亦或心中不痛快时,他总是下意识摩挲手中的物件,或是茶盏,或是佛钏。

      赵安收回目光,沉思片刻,缓声回:“眼下来看,定王殿下更得圣宠,但儿子以为,身居君王之位,最要紧的是守得住江山,安得了万民。太子殿下虽性情温和,行事稍有犹豫,却也比定王谨慎,更懂得如何镇守天下,体恤苍生。”

      胡喜听了,眼底情绪渐渐淡去,话语中显出几分苍老。

      “罢了,如今我年纪大了,也累了,只想着清闲养老,安度晚年,前朝这些纷争就交给你们年轻人吧。”说着执起赵安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满面慈祥,“待你这次回来,我便向皇上举荐,把东厂交予你手。”

      “多谢干爹!”

      又呆了一会,胡喜乏了,赵安起身告退。

      德子进门便瞧见仰躺在椅子上的人,一脸疲惫,好像耗尽了心神。

      他悄声走近,问道:“掌印,西华门要下钥了,您今日还出宫吗?”

      胡喜睁眼,慢慢坐直了身体,动作不小心牵扯到腰背,又是一阵酸乏,他背过手在腰侧锤了锤,德子见状,忙上前要去给他按揉,胡喜道:

      “不必了,要论推按的手艺,还得是玉娘最合我意。”他扶着德子的手,缓缓站起身,“出宫吧,去雅园。”

      要说这玉娘,可真是个妙人,诗词歌赋、丝竹丹青、茗香花艺,样样皆通。那双莹玉柔荑,不仅擅长附庸风雅,抚在身上,更是叫人浑身舒坦。

      这么美好的人儿,竟叫他一个太监得了。尽管胡喜浮沉宫中大半辈子,阅尽荣辱机锋,心底仍暗自觉得,晚年能够得这样一人相伴入怀,远比毕生追逐的荣华与权力,更叫人沉沦。

      或许,这便是世人所说,来自温柔乡的销骨蚀魂。

      德子召来小轿,停在院门外,随后扶着胡喜朝宫外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