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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胡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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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影瑟瑟发抖,双手捂着嘴,努力往廊柱下躲藏。
不是冬儿又是谁?
汀儿叫她引丁香到浆洗池旁,她左右思量了许久,才想到这么个法子。
她只想借汀儿的手狠狠教训丁香一番。
没料到自己偷摸出来,竟撞见汀儿杀人灭口的一幕。
此时她已惊得魂不附体,浑身抖若筛糠、两股战战,眼泪珠子已模糊了双眼,却仍能清晰地感受到汀儿寒气森森的目光。
沈云汀看清来人,抬手抖了抖湿透的衣袖,神情漠然。她擦着冬儿的身子走过去,目光平视前方,再未留下一个眼神。
待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冬儿才浑身脱力般,深一脚浅一脚挪回后院。
她抖着手费力合上屋门,胸口剧烈起伏地喘息,许久才稍稍平复。方才的情形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昏沉夜色衬得汀儿那张脸面色惨白,在夜色中冷如鬼魅。
幸好......幸好汀儿并不知道,是她把翠枝与得喜的事泄露给了丁香。
若是叫她知晓,自己的下场一定会像丁香一样凄惨。
万幸,知道这件内情的人都已经死了。
今夜......她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无边的夜幕吞噬了一切。真的、假的,混杂在一起,没人愿意去分辨。
第二日天刚亮,一名早起劳作的宫人一声惊叫,惊动了刘嬷嬷,很快又传到了王掌局那。
与丁香同住的宫人纷纷作证,说丁香夜里发觉簪子遗失,便独自外出找寻,至于后来是否归来,无人知晓。
或许大家心里都暗暗盼着她不回来吧。
王掌局站在池边,望着脚下半人深浅的池水,拧着的眉毛能夹死苍蝇。
难道是黑灯瞎火,脚下失察,不小心摔进去淹死的?
可这一池并不算深的水,真能淹死人吗?
直到内侍一桶桶将池水舀干,一支素银簪静静卧在池底,簪头的金豆在日光底下,闪出一点细碎的金光。
物证在此,王掌局便将丁香的死定作夜间失足落水、意外身亡,拟好文书呈报尚宫局。
丁家几个近房听闻丁乙犯了重罪,早就躲得远远的。无人领尸,丁香的尸身便同寻常低等宫人一样,只用一张破旧草席草草裹了,当天就被抬出了宫。
......
到了五月,梅雨连绵,为防雨水灌进来,典籍库日日紧闭窗扇,只有在骤雨停歇时,沈云汀才敢把窗子开出一条缝,散散这一屋子的潮气。
柜底最后一块吸潮木炭更换妥当,沈云汀从地面爬起,随意拍拍身上,又从旁侧端过一只竹箩,箩中盛着晒干的芸草。
木炭防潮,芸草驱虫,这是典籍库应对梅雨季惯用的法子。
沈云汀正踮起脚,将一小撮晒干的芸草放在书架四角,干枯草叶的清苦气息缓缓钻进鼻腔,她深吸一口气,还未来得及吐出,就听到有人推门而入。
一名传话小内侍立在门口四下张望,沈云汀停了手中的动作,微微探出头看去,只见来人一身元青色纱袍,肩头和下摆处被雨水浸透,颜色发暗。
那人看到沈云汀,脸上立马堆上笑:“汀儿姑娘,胡掌印有请,劳烦您随我过去一趟。”
沈云汀搁下脚边盛放芸草的竹箩,朝那名内侍走去:“敢问公公,胡掌印传唤奴婢是为何事?”
“奴婢只负责传话,具体是何事,姑娘到了便知。”小内侍脸上笑意不减,话语却很是强硬。
沈云汀取过一把油纸伞,跟在那名内侍身后,穿过雨水浸淋的宫道,一路行至隆宗门内。
这里同护城河一样,几处直房联排而建。
与赵安的直房又有不同,此处院墙筑得更高,格局敞阔,视野也更为开阔。
她们停在正中那座院落。
跨进院门,便看到檐廊下,陈列着数盆建兰与古松盆景,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草木幽香。西侧粉墙之下,丛丛细竹斜倚着墙而上,此刻雨丝穿过竹间,竟生出几分清雅的意境。
“姑娘请进,掌印正在内里等候。”
说着小内侍躬身行礼,退到廊下。
沈云汀抬眼望向竹帘遮掩的门洞,心底浮起一丝惴惴。
赵公公破例把她调到典籍库当差,又在吴嫔一案上,将她保全出来,宫中流言怕是早已私下传开了。
这些闲言碎语,沈云汀丝毫不在意。
有这样一座靠山照拂,往后的日子,应该会轻快不少,至少在典籍库当差的这些时日,已是她入宫以来过得最为自在的一段光景。
可她心底还是有些沉甸甸的。
她不怕直面而来的恶意,明刀明枪的敌意她可以抵挡,可暗处的算计,不易防备。
赵公公是宫里的红人,深宫内关系错综复杂,党派林立,若是赵公公的仇家找上了自己,她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便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她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万事不能放松警惕。
一如此刻,堂内大漆描金椅上坐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面白无须,如此一位花甲老人,却因少了须发的衬映,竟不显老态。
这应当就是传说中的司礼监掌印,胡喜。
沈云汀恭恭敬敬将手收在腹前,微微屈膝行礼:“奴婢见过掌印。”
胡喜平日惯爱半眯的眼,落向沈云汀的一瞬,便将她从头到脚都掂量了一遍。
“来我这,不用拘谨,起吧。”
“多谢掌印。”沈云汀直起身,却仍旧垂首敛目。
“典籍库的差,做得可还顺心?”
“托掌印和赵公公的福,典籍库的诸位公公,对奴婢多有照拂,奴婢的差事做得还算顺当。”
“嗯,他也是抬举你,这份差,多少内侍想求都求不来,不过他向来沉敛,我只当他寡情薄性,没料到竟对你这么个小丫头如此照顾。”胡喜微微颔首,语调平淡,听不出是何意味。
“我倒是好奇,你和赵安是如何认识的?”那双深陷的眼窝,紧紧盯着沈云汀,松垮的眼皮,遮住眼底的精光,却让她心头一凛。
努力压下心头那点不安,她现在还摸不清胡掌印的意图,只能避重就轻。
“奴婢之前在浣衣局当差,受人刁难,恰巧遇到赵公公,赵公公看奴婢可怜,便顺手提携了奴婢。”
赵安?
原来赵公公名叫赵安?
平时底下宫人都是称呼赵公公,或者尊称一声赵秉笔,没人敢直呼他的名讳,而她更不可能到处打听司礼监秉笔的名字。
“呵。”
冷不丁一声传来,沈云汀背脊,有些僵硬。
这一声冷笑,是不信自己的话?
司礼监这班人,大多是没有家族背景,仅凭一人在这深宫中摸爬滚打,能爬上如今这个位置,哪个不是心藏九曲、城府千重。
沈云汀生怕多说一句,让他在言语间捉到破绽,不敢再出声,只静静等候下文。
胡喜眯着眼靠在椅背上,神情松散,半晌复又问道:“听说你从前在周氏身边伺候过?”
“回掌印,奴婢在前周才人身边伺候过数月,便被派去了浣衣局。”
“那你可知,周家是因何败落?”
沈云汀已经没了一开始的从容。胡喜对吴嫔的事绝口不提,偏偏绕到半年前的周才人身上,他这番旁敲侧击,到底想要试探出什么?
她实在摸不透眼前这个老狐狸的心思,只能硬着头皮回:
“奴婢只在周氏身边伺候过三个月,还是因为奴婢与她是同乡才得了些许提拔,比不上周氏带进宫的婢女亲近,奴婢平日也就伺候伺候茶水,旁的一概不知。”
“呵呵,你不必紧张,我不过随口一问。”
他端起案几上的釉白瓷盏,拇指慢慢摩挲杯口。
“安儿那孩子是个能干的,我这把老骨头,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往后这偌大的司礼监,便要靠他撑起来。”
“赵公公行事通达,才识过人,定然不会辜负掌印大人的期许。”
“你倒也是个聪慧有趣的,难怪能得他青眼相待。”
说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行了,你回吧。”
沈云汀悄悄吐了口气,才行礼退下。
不管这胡掌印是什么意图,自己不过是个下等宫婢,一个什么都不知晓的蠢人,总比知而不能自保的人,更容易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待出了隆宗门,沈云汀一眼便看到宫道之上,雨雾之中,赵安撑着一把青竹油伞静静立在那。
长身直立,那身赤红在泼天的雨幕中格外醒目。
她微一怔,连忙快走两步,来到跟前,一时忘了尊卑,抬眼望了上去。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许是雨水太大,他将伞柄攥得太紧,指节有些微微泛白。
衣袍仍旧规整,一如往昔,可她还是从浸湿的袍角和他染了湿意的眉眼看出,他在这等了许久。
“走吧,送你回去。”
赵安只淡淡看她一眼,便转身迈进雨幕之中。
沈云汀双手握住伞柄,生怕雨水将伞打歪,趋步跟在他身后。
大雨滂沱,耳边尽是喧嚣的雨声,两人一前一后行在雨里,一路无言。
送她回了住处,赵安只叮嘱了句:“莫要着凉。”便离开了。
看着他逐渐消失在雨色中的背影,那些盘在心头的话,终是又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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