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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暧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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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沈云汀将手上抄录完毕的典册收拢完毕,放回架上,正整了整衣袖,预备下值。
东禁门内侧的院廊上,迎面走来一名身着青贴里的小内侍,正是同在典籍库当差的邓华。
只见他腰弓得很低,两手按在腹间,额上冷汗吟吟,脚步虚浮。
“邓公公,你这是怎么了?” 沈云汀见状,出声问道。
邓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汀儿姐姐,午时不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肚子绞痛,已经折腾了大半日。”
“可要我代你向陈掌事告假,再帮你去御药房取些成药来?”
邓华连忙摇手:“不必不必,只是些小毛病,我躺躺就好。只是今夜轮我值夜,实在撑不住,不知...... 不知汀儿姐可否行个方便,替我顶这一夜的差?”
典籍库值夜是个苦差事,值守之人只能宿在库房侧边的耳房,每到更鼓响起,便要起身巡视一番,提防有闲杂人等在门外窥探,整夜不得安歇。
沈云汀先前承蒙赵公公关照,陈掌事从未给她排过夜值的差。
按规矩,她本不该随便答应顶替内侍值夜。
只是邓华年纪尚轻,平日搬运书籍的重活都是抢在她前头做,左一声姐姐,右一声姐姐,叫的好不亲近。
沈云汀也很喜欢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半大孩子。
看他今日确实难受得紧,她略一思忖,便点头答应了。
看着他弯着腰,强忍着不适,道谢后离开书库。
沈云汀才折回案旁,信手取过一本薄册翻看。
夜色沉沉,书库重地防火戒严,屋内不许多点灯烛,只有案几上亮着一盏孤灯。
沈云汀侧坐在案前,一手托腮,一手捏着书页边角缓缓翻阅。她微微垂着头,鬓边一缕碎发垂落下来,软软地搭在颊侧。
昏黄的光晕铺在她面颊上,让原本瓷白的肌肤染上几分暖调。看到费解处,她唇瓣紧紧抿住,眉头轻轻蹙起,神色略显困惑。
赵安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致。
一灯如粟。
孤檠映素颜,展卷对清宵。
灯火啪地一响,沈云汀才从书中恍过神,猛地抬头,就见门口立着道修长的人影。
他今日穿了玄青色暗纹罗纱素面圆领,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将劲瘦的腰身,收束的干脆利落。
“赵公公,您怎么这么晚过来?”
沈云汀忙起身上前行礼,赵安抬手虚虚一摆,越过她,径直走进去。
“无事,看到这里还有烛火,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便想着进来训诫几句。”
......
沈云汀心中一阵汗颜。
这不懂规矩的,说的是她吧。
眼见他径直走到她方才坐的蒲团跟前,撩起衣袍,从容落座 ,又去看案上的册子,正是《御览灾异录》的抄本。
他扫了几眼,才抬头问:“怎么想起来看这个?”
“只是随手拿的,打发打发时间。”
“可有不解?”赵安静静望着她。
沈云汀微微诧异地看了眼案几前的人。
书库只在临窗设了几副矮案,本是给内侍抄书置办的,形制偏矮,旁人坐着不显什么,赵安身形颀长,坐在此处,竟显出几分局促与格格不入。
她收回目光,落向案上,不知是看案几上的册子还是册子上那只白皙修长的手。
“奴婢确实有些地方不解。”
“说来听听。”
“抄本上写着鲁西南一带常遇水患、山洪、黄河决堤等灾害,可明明记录上有旧渠可以疏导积水,却依旧任由洪水泛滥成灾,百姓流离失所。奴婢不明白,为何遇灾之时,却不想着通渠泄水?”
赵安沉默片刻,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她不过是后宫一个小小宫女,怎会懂得通渠泄水这种关乎河工民政的道理?
再看她面色安然,没有卖弄的神色,不像刻意炫才,倒像真的心存疑惑。
此事牵扯朝堂,有些事他知道不该对一个后宫女子言说,她身居内廷,无名无份,前朝的政务,事关民生,事关天下,纵然与她说了,又能如何?
可他还是说了,低沉的嗓音缓缓道来,犹如夏夜的凉风穿过窗棂,一缕缕吹进屋内,也吹进沈云汀心间。
“通渠,不仅仅是单靠土石修出来的,疏通河渠,要拨钱粮,要征夫役,要地方官吏实心督办。荒年之时,库银捉襟见肘,钱粮或是挪作他用,或是层层克扣。修渠费力耗财,见效迟缓,不能立刻用来赈济灾民,于官员而言,赈济可以上表邀功劳,修渠却是苦差,耗时耗力还难显政绩。”
这一回轮到沈云汀沉默了。
是啊,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食民俸禄,为民分忧这种话,不过是写给人看的。
纸上写着天灾泛滥,里头藏的却是人心叵测。
世间当真有能为生民立命之人吗?
有!
只是这样的人太少了,少到寥寥数人,不足以抵挡这处处朽坏的王朝。
看她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赵安将册子合上,放到一旁。
“今夜这些话,出了这间房,不可再提,内廷之人,妄议朝政,是重罪。”
“是,奴婢知道了。”
“你的手好全了吗?”
这话头转得太快,沈云汀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伸出双手,目光下意识向左右手看了看。
手心的伤口早已愈合,只是留下道道疤痕还在掌心,深深浅浅,纵横交错。
“坐下。”赵安微抬下巴,示意她在案几对面坐下。
沈云汀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能依言盘腿而坐。
“掌心伸来。”
赵安边说边从袖口掏出一枚青釉小瓷瓶。
这瓷瓶与从前赠与她的并不相同,这只器身更为小巧,釉色莹润,做工也更为精致,许是为了方便取药,瓶口做得稍宽。
他拿出一方靛蓝素色锦帕,锦帕一角叠了两圈,将叠得窄的一端探入瓷瓶,剜出一小块莹润的药膏。
随即身子前倾,隔着案几,伸过手来,拿锦帕上沾着的药膏,在沈云汀掌心疤痕处轻轻涂开。
他的大掌覆在她的小手之上,从沈云汀的视角看去,烛火投落的光影笼住两只交叠的手,好像是要将她的手完整地拢在他的掌心。
药膏初触及皮肤时丝丝凉凉,可就在锦帕与手掌轻轻摩擦的瞬间,心底竟无端升起一簇灼热的火苗,烫得沈云汀手指微微颤抖。
她抬眼去看他,细长的眉眼,沉如寒潭,此时正微垂着,全神专注地落在她的掌心。
赵安神色十分平静,只仔细地把药膏在每一道疤上涂抹均匀,彷佛这暧昧的气息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这是御药房的方子,坚持敷用,久了,这些印记便能淡去。”
沈云汀只在鼻尖哼出一个“嗯”。
其实她并不在意手心留不留疤,她并非养在深闺的名门闺秀,也无意凭借容貌姿色博取恩宠。
对她而言,只要这双手还能使唤,能劳作,能清点银钱,能撑住自己活下去,好不好看,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
赵安说这个药膏可以祛疤,那她便用吧,麻烦就麻烦点吧。
将两只手都仔仔细细涂好,没有遗漏一条疤痕,赵安才将瓷瓶封好,递到她跟前。
眼看他要将沾了药膏的帕子叠好放进袖口,沈云汀犹豫地开口:“公公,这帕子脏了......不如,奴婢帮您清洗干净,再还给您。”
已经伸进袖口的手一顿,又将帕子掏出,也递了过去,面上带着笑意:“好。”
沈云汀头一次有些脸红,这话容易被人误解成,想要他的帕子。
将一切收拢好,赵安正色道:“我今夜找你,是有事与你说。”
“公公请讲。”
“我明日要出宫,此去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
“是......何事?”
话音刚落,沈云汀又有些后悔。
他身为司礼监秉笔,出宫定然是朝廷委派的公差,哪里是她一个内廷宫女该过问的。
可话既已问出口,她希冀地看着他。
总觉得她问了,他便一定会说。
赵安同样回望她,二人目光在摇曳的烛火光晕中,猝然相接。
心头一跳,他稍稍避开视线,转向漆黑的窗外。
雨后的初夏,夜间颇为凉爽,夜风一阵一阵,终于将屋内的燥热,吹散些许。
他喑着嗓子回:“西北动乱,此次出行 ,是为平叛。”
“这些时日,我不在宫中,恐有人借机为难于你,我会吩咐来顺引你去往尚仪局,那边已经打点妥当,你只需走个过场,不拘官品高低,只要得了女官的份例,便不再归内廷管束,旁人轻易动不得你。”
“你......可愿意?”
沈云汀怔怔地看着眼前人,这个素来狠戾的宦官,竟然在问她的意愿。
已经有多久没人顾及她的想法、她的意愿了,没人问她想不想做,要不要做,从来都是一道命令砸下来,即便拼上性命也得咬牙完成。
她是想在这深宫里活下去,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走出这座牢笼。
所以一路行来,她算计周旋,瞅准每一丝机会向上攀附。
可这些,当真的是她的本意吗?
不,
不是的。
不过是世道相逼,她没办法,只能被推着一步一步艰难前行,倘若有一点懈怠,便可能堕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可现在,眼前这个人,明明是替她避开祸事,为了她筹划,却还来问一句,她愿意吗?
盘桓在心头许久的话,终是问出了口。
“公公,为何对我这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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