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岳楚昭微微 ...

  •   岳楚昭微微一怔,意识到他意有所指,微微抬起下颌理所当然道:“五年前我忠勇侯府被抄没,家中人尽数被流放,家产不是送入国库,便是落入贪官囊中,我自然穷得叮当响。”
      苏离歌指尖轻叩茶盏边缘,语气淡冷:“你倒是知晓侯府遭抄,可你本该是流放的罪臣之女,竟敢私逃滞留京城,四处偷窃,胆子着实不小。”
      岳楚昭闻言,眉梢不悦轻挑:“读书人行事,怎能称作偷窃?我这叫劫富济贫!”
      “我下手的皆是那些为富不仁、暗中作恶的龌龊富户,他们盘剥平民,积攒不义之财,背地里藏着无数肮脏勾当,我不过是将他们压榨得来的银两,还给贫苦度日的百姓罢了。”
      苏离歌低低嗤笑一声,语气裹着丝丝嘲讽:“昔日好逸恶劳、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如今倒是心系民生,做起济世救人的善事来了?”
      岳楚昭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被流放这些年,见尽世态凉薄,尝遍人间冷暖,方知百姓谋生艰难,我力所能及之下,能多帮一个便是一个。”
      “帮扶旁人,反倒把自己帮进了监牢?”
      岳楚昭尴尬干咳了声,含糊辩解:“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这次是我大意了,才失手被擒。”
      苏离歌悠悠道:“说来凑巧,今夜你刚入狱,牢中便有一名囚犯被刺身亡。”
      闻言,岳楚昭面露窃喜道:“多亏了此事,当时一名刺客和狱吏们激烈缠斗,场面混乱不堪,刚好让我趁机逃了出来的。”
      说到这里,她的小脸又垮了下去,“谁知道刚逃出牢狱,就被你截下了。”
      苏离歌没有说话。
      岳楚昭语气软了下去,带着几分讨好的狡黠:“大人,我偷,呃……取的都是奸商劣绅的不义之财,那些钱财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我拿这些钱去接济孤寡老弱、贫苦流民,也算行善积德,功过相抵,您就网开一面放了我吧?”
      苏离歌神色清冷,不为所动。
      “偷窃是罪责,救济是私德,一码归一码,大宴律法严明,无论数额多少,纵使仅取一文,亦是犯法,无从抵销。”
      岳楚昭被堵得无言,眼珠子一转,索性厚着脸皮,带着几分戏谑:“那你呢?深夜将我掳来你的寝屋,又该如何说?”
      “咱们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传出去,岂不是坏了大人您的名声?”
      苏离歌嘴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现下倒是懂得顾及我的名声?当年你当众决然退婚,将我颜面踩在脚下之时,怎么半点不曾顾虑?”
      五年前,忠勇侯府盛极一时,府中独一嫡女岳楚昭更是金尊玉贵,自小便被阖府上下捧在掌心里娇养,素来随心所欲,万事只凭一己喜好,想要的从无得不到的道理。
      彼时他家底单薄,无权无势。
      岳楚昭初见他一面便怦然心动,一腔爱慕半点不藏,日日追在他身后示好送礼,情话直白热烈,闹得满城皆知。
      他心中本就厌憎她仗侯府权势肆意纠缠。
      此女爱慕浅薄,全无半分大家闺秀的自持,面对她的示好,他屡次冷言回绝,半点情面不留。
      软磨讨好尽数无用,岳楚昭骄纵性子受不得半点挫折,索性搬出侯府的权势相逼。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应下这桩让他嗤之以鼻的婚约。
      满京皆传岳楚昭得偿所愿,只待两人吉日完婚。
      未曾想,不久后,长街闹市之上,岳楚昭当着往来百姓、世家子弟的面,立于高车之上,眉宇间满是轻慢不屑,字字句句锋利如刀,直直剜人颜面。
      “往昔纠缠于你,不顾是我一时新鲜兴起,如今想来实在可笑,你纵有几分容貌才名,终究是寒门无根,与我云泥之别。”
      一番话落,周遭人声哗然。
      苏离歌立于车马之间,青衫单薄,众人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同情、讥讽、看热闹的,万千视线交织,将他的傲骨、才名、颜面碾得粉碎。
      提及往事,岳楚昭瞬间语塞,喉间一阵发哽。
      但她很快压下心底的愧意,抛去纷乱思绪,“当年之事是我有错在先,只是夜深已久,我不便多留于大人府中,就此先行告退。”
      话落,她掀开被褥,撑起身子欲离开。
      苏离歌端坐远处,从始至终未看她一眼,面色冷淡无波:“你若是惦记着回牢狱,大可直言,我不介意现在派人送你回去。”
      “别别别!我可不想回去,傻子才回去!”岳楚昭连连摆手。
      摆手动作急切间猛地牵扯到肩上深伤,岳楚昭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低低嘶痛一声。
      这一动静终于引得苏离歌抬眼望来。
      屋里烛光通亮。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从前的她,肌肤莹润饱满,身姿丰盈秾丽,骨肉恰到好处,眉眼明媚灼灼,一颦一笑皆是千金贵态,艳绝京华,是京城公认的第一绝色,无人能出其右。
      如今的她清瘦单薄,肩线纤薄伶仃,脸颊褪去了少女的软糯稚气。
      但纵使是眼前的她这般清瘦落魄,半点磨不掉她的绝佳骨相。
      褪去华贵艳光,她的美愈发干净脱俗,带着独一无二的破碎清丽。
      就算放眼如今整个京城,万千闺秀、名门姝色,仍旧无人能及她风华的万分之一。
      但他并非那些只看她美貌的庸俗之人,她问他他是如何认出她的?
      因为她从来不知,他认的从来不是她的皮囊,而是那双弯弯如月、灵动得令人恨得牙痒的眼眸。
      任凭岁月磋磨,容貌增减、身形肥瘦如何改变,他一眼便能笃定是她,绝无可能认错。
      岳楚昭迎着他沉沉的目光,心底满是困惑:“我若留在你府中,只会为你招来是非祸患,徒增无数麻烦。”
      苏离歌神色淡然:“我身为当朝太傅,府中暂留一人,不过区区小事,何谈凶险?”
      “可我不同,我是被流放、私自潜逃的罪臣之女。”
      苏离歌凝视着岳楚昭,眼底裹挟着浓浓戾气。
      “那便再好不过,当年你肆意凌辱我,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成了身份卑贱、如过街老鼠的罪臣之女,偏偏撞进我手里,正好算算旧账。”
      话落,他宽袖一甩,利落起身,大步踏出寝屋。
      院外长廊静谧,幕僚李临其早已等候良久,见苏离歌走来,立刻上前,眉头紧锁,神色万分忧虑。
      “大人,此举着实不妥,她罪身特殊,本不该踏足京城半步,您将她留在府中,一旦事情败露,后患无穷。”
      苏离歌道:“今夜牢狱逃兵遇刺,你怎么看?”
      李临其摸了摸还没长长的胡子,顺着他的话道:“莫非是岳姑娘为掩人耳目,痛下杀手?”
      苏离歌摇头:“她冒险滞留京城,刻意四处偷盗作乱、自投牢狱,只为接近此人,盘问当年鹿城一战到底发生何事,绝不会伤他性命,真正动手的,是暗中欲掩埋真相,不敢让那人开口的幕后之人,从现场的打斗痕迹看,行刺的另有他人。”
      李临其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只是忧心:“即便如此,更该速速谴走她!留她在您身边,必定会引来暗处之人的注意,将您卷入纷争!”
      苏离歌驻足廊下,夜风拂动衣袂,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我要的,就是让他们盯上我。”
      翌日。
      苏离歌推门而入,正撞见丫鬟蹲在床沿,小心翼翼为岳楚昭上药。
      丫鬟一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便见苏离歌轻轻抬手,示意她不必出声,继续上药即可。
      岳楚昭趴在床榻上,衣衫褪至下方臂膀处,露出大半肩头。
      突然撞见这副光景,苏离歌下意识偏开目光,可转瞬便被那狰狞的刀伤牵住了视线。
      一道深长的伤痕自肩峰劈至小臂上方,皮肉被狠狠划开,翻出鲜红嫩肉,伤口边缘还渗着未止的血珠,雪白肌肤衬得血色愈发刺目。
      岳楚昭听见门边动静,侧过头回望,只堪堪瞥见一抹银白衣袂一闪而过。
      夜幕初垂,静思轩烛火摇曳,李临其立于案前。
      “大人,今日收到南城传来消息,前几日已有矿工聚众闹事……”
      李临其一桩桩逐条细说,将利弊尽数道完后,抬眼看向端坐于案前的苏离歌,拱手问:“不知大人对此可有别的考量?”
      话音落下,满屋静悄,苏离歌垂着眸,目光沉沉落在诋报上没有半点回应。
      李临其只当他在深思权衡,便静立一旁等候。
      一炷香过去,李临其见苏离歌依旧凝着邸报纹丝不动,久久沉默,不曾吐出半字。
      李临其心中疑惑,再次轻声唤道:“大人?”
      苏离歌这才回话:“此事我自有定夺,你先退下。”
      话落便起身,迈步离开静思轩。
      苏离歌一路踱向偏院静临轩的方向,途经主院静兰轩时,眼底掠过一丝淡浅的挑剔。
      他素来不喜自己的主院,当初李临其命人修筑府邸时,一味追求气派,高粱阔窗,雕梁画栋,锦木大床沉笨压抑,摆件皆是朝堂同僚送来的厚重玉器,半点舒心滋味全无。
      反倒隔壁静临轩清雅幽静,更合心意。
      如今岳楚昭占了他的寝屋,他恰好可以去静临轩居住,乐得清静自在。
      此时,见丫鬟神色惶急从静兰轩跑出来。
      苏离歌出声将她拦下:“何事如此慌张。”
      丫鬟急得眼眶发红,连忙屈膝回话:“回大人,姑娘一直高热不退,浑身烫得吓人,奴婢正要去打凉水浸巾,给姑娘敷额头退热。”
      闻言,苏离歌声线沉了几分:“不必寻凉水,速去冰窖取冰来。”
      丫鬟连忙应声,苏离歌快步踏入寝屋,一眼便瞧见床榻上的岳楚昭额间布满细汗,脸色苍白如纸。
      不多时,丫鬟便捧着冰块与软布折返回来,他径直伸手接过丫鬟手里的物件,将软布层层裹好冰坨,轻柔敷在岳楚昭的额头之上。
      时维朱夏,暑气逼人,冰消甚速,未几便将软布浸透,凉水渗出。
      他转头吩咐丫鬟重新换布,反复裹冰冷敷。
      一夜过去,天边漫开一层浅浅鱼肚白,岳楚昭缓缓睁开双眼,朦胧间瞥见一只手朝她额头伸来,她下意识一把攥住对方手腕,待视线聚焦,看清眼前之人是苏离歌,紧攥着的手指才松开。
      苏离歌的指尖微蜷,垂眸望着她快速撤走的手,眼底闪过一抹不明之色。
      岳楚昭松手后,扯着毫无血色的唇角,混不吝地笑问:“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苏离歌将浸透冰水的布巾递给身侧的丫鬟,一双深黑眼眸与她对视,反问道:
      “你说我在做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