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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天色刚褪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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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褪去拂晓的暗沉,一辆通体玄黑亮漆的马车顺着长街慢行。
苏离歌正垂首翻阅堆叠文书,执笔书写。
马车行至一家茶馆,堂内茶客的闲谈透过车帘缝隙传入车厢。
“诸位可有听说?进来京中冒出一名飞贼,闹得不少人心里发慌。”
“那可得当心,夜里定要将门窗锁紧,免得糟了贼人的惦记。”
“依我看倒也不过分忧心,听闻此贼眼光极高,专挑豪门大户的宅院下手,咱们这般寻常小民,还没听闻谁家遭了偷盗。”
早朝礼毕,苏离歌和刑部侍郎黎锦添并肩走下白玉龙阶。
苏离歌低声问:“可有眉目?”
黎锦添摇头。
苏离歌沉吟片刻:“今夜我来审。”
入夜,苏离歌随黎锦添走入牢中,刚踏入廊道,便撞见两名捕快押着一人走来。
捕快们瞧见黎锦天和苏离歌,当即躬身问好。
黎锦天问:“你们押的是何人?”
捕快连忙回话:“回大人,此人正是近日屡次作案的窃贼,是位女子,我等几番追捕都被她逃脱,今日总算成功将人捉拿归案。”
苏离歌扫过去一眼。
那女子身形纤细单薄,始终垂着头,束发的发带早已脱落,缕缕黑发垂落于脸颊两侧,牢中漆黑,灯火微弱,全然看不清她的面容。
苏离歌收回目光,没多做停留,径直朝着大牢深处走去。
解开牢锁,苏离歌步入门狱内。
正中的十字架上,一名男子被铁索死死缚于其上,他一身囚衣早已破烂不堪,通体被深浅交错的血痕浸透,头颅无力地耷拉着,双目紧闭。
狱吏拎起一桶水,朝男子狠狠泼出。
男子浑身剧烈一颤,喉间挤出一声嘶哑破碎的闷哼,头颅缓缓抬起。
苏离歌立在刑架前,目光淡淡落在满身血污的男子身上,声音清冷淡漠,语气平稳无波:“城南街角有一处包子铺,乃是一位老媪赖以度日的营生,她身侧常伴一名垂髫稚子,日日帮衬她打理铺面,苏某尝过,包子味道极好。”
此话一出,男人面色骤然一白,哑着嗓子哭诉:“大人,我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伙头兵,又怎会知晓当年其中的内情原委?大人!您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情啊!”
苏离歌眸光沉沉,没有半分动容,“我只给你一日时间,若是明日此时你仍不肯吐实,来日你所能见的,便是那一老一小的两具尸体。”
话落,男子猛地剧烈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双目猩红暴怒,嘶吼出声:“你们简直人面兽心,丧尽天良!竟然连手无寸铁的老人孩童都不肯放过!”
苏离歌静静看着他癫狂失态的模样,未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
穿行在幽暗曲折的牢廊间,行至一间普通的牢笼外时,苏离歌余光无意扫到里面一道单薄身影,正是方才捕快押进来的那名女窃贼。
她垂首静静倚坐在墙角,浓密凌乱的长发遮去大半张小脸。
苏离歌身形短暂停滞,须臾,他收回视线,抬步走出大牢。
夜色愈发深沉,几名值守狱吏在案桌摆碗筷。
牢笼里,女子目光紧紧锁着前方的狱吏,悄然掏出一截细小木管,轻吹一口气。
淡不可闻的迷烟瞬间弥漫开来,方才还在大快朵颐的狱吏脑袋一沉,接二连三伏倒在桌案上,沉沉昏睡过去。
女子旋即取出一根银针,几下轻巧拨弄飞快解开牢锁,身形轻盈如影,转瞬便寻到方才那名逃兵的狱牢,身形以下闪至刑架前,将银针直直抵在他的脖颈要害。
她面色冷若冰霜:“说,你来京城到底有何目的?你背后的人是谁?”
被锁在刑架上的男子见状,嘴角扯出一抹苍白笑意,“我说了,我只是为了见病重的老母最后一……”
银针瞬间划破他的脖颈,渗出丝丝血迹。
女子咬着后槽牙,“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现在就让你下黄泉等你的老母!”
感到脖颈传来的痛意,男子顿时僵着不敢动。
女子眼底翻涌着沉重的悲恸,死死盯着他追问:“告诉我,岳北麟将军他到底……是否已经战死?”
忽然听闻“岳北麟”的名字,男子眼底竟泛出泪光,眼眶瞬间通红,颤着声音呢喃:“岳大将军……”
话音零落未尽,一道寒芒猝然从暗处飞来!
一枚银针精准地扎入男子眉心,刹那间,男子眼神骤然凝滞,瞳孔涣散,当场没了气息。
女子瞳孔一缩,瞬间怒火攻心,猛地回头去看。
只见一道蒙面黑影藏在阴影之中,得手之后转身便要遁逃。
女子足尖一点,瞬息上前攥住刺客的臂膀。
刺客臂膀往后扭动,甩开女子的手。
女子则利用手中的银针朝刺客的命门刺出。
刺客身体立即后仰,躲过一击,在女子凌空翻的间隙,手腕翻转,手中匕首直直横扫而去。
利刃擦过女子肩头,瞬间划破衣料,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女子当即劈掌反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刺客的背部挥出一掌。
刺客被掌力震得一个踉跄,女子旋即抬腿蓄力,狠狠一脚踹向他的胸腹。
巨大的力道将刺客的身子重重撞上坚硬的石壁,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呕出一口鲜血,他眸中闪过一抹恐惧。
女子飞身上前伸手欲将他擒拿,未曾想刺客从手中挥出白色毒粉,漫天粉尘飘入她眼中。
糟糕,大意了!
女子强忍眸里的剧痛睁眼望去,那名刺客已然掠至牢廊尽头,消失无踪。
两人的动静已然惊动一众狱吏,女子深吸一口气,提步快速来到牢狱一偏僻之处,抬手按向壁间一块不起眼的青石。
只听石壁内传来细微转轴轻响,整块石墙缓缓向内旋开,一道暗门豁然展露眼前。
身后狱吏的脚步声、呵斥声层层逼近。
女子迅速钻入暗道。
暗道的出口覆于地面的石盖,形似市井井台。
女子运力向上一掀,厚重石盘被顶开,她纵身跃出。
晚风裹挟着野草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是片无人的荒郊野地。
可当她双脚刚踏出几步,周遭草丛突然簌簌响动,数十名黑衣人纵身跃出,每人手里均握着刀剑利刃,不过一息的功夫,便将她层层包围。
女子暗道不好,敛尽心神,快速进入战斗状态。
就在她准备迎战之时,一道无比熟悉的低沉声线,缓缓从身后传入耳畔。
听到那声音,女子的心跳倏然停滞了一瞬。
她下意识回头,沉沉夜色中,月色漫天清辉洒落,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缓步从黑衣人群中走出。
月下清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清逸绝尘的身姿,宛若谪仙,清冷孤绝,不染尘埃。
“岳楚昭,别来无恙。”
岳楚昭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望向苏离歌的眼里满是错愕与惶然。
苏离歌没有错过她眼底的慌乱。
岳楚昭心里乱成一团,脱口而出:“你怎会在此?”
难道方才他在大牢中已经认出是她?
可她分明以长发遮面,如今的她已和从前大不相同,哪怕是京中的曾经交好的旧友,都绝无可能将她认出。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不等她理清思绪,苏离歌已淡淡开口:“正如你心中所想,方才在牢中,我便已认出是你。”
闻言,岳楚昭感慨道:“你果然还是那般聪慧,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不过。”岳楚昭歪着脑袋,一双美目弯成月牙,笑嘻嘻地追问,“小歌歌,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苏离歌目光紧紧锁着着她,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沉怒,满腔的恨意自周身散发而出,垂在身侧攥紧的手指死死地掐进肉里,字字如冰锥刺出:
“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能一眼认出是你!”
不待岳楚昭再说什么,苏离歌径直一声令下。
“带走。”
话落,围在岳楚昭周围的黑衣人纵身上前,岳楚昭脚尖点地极速后撤。
对方个个身手利落,配合无间,出招攻势连绵不绝,她左挡右避,腾挪辗转,左肩的伤口被牵动,撕裂得越来越深。
其中一名黑衣人捉住她脱力的空隙,趁机一掌迅速袭来。
岳楚昭整个人被掌风掀飞,不受控制地朝苏离歌的方向跌去。
苏离歌眸色微变,下意识跨步上前伸臂,稳稳接住飞来的她。
岳楚昭早已撑不住分毫,晕了过去。
刚将人搂入怀中,苏离歌忽觉掌心一片湿润黏腻,眉峰当即蹙起,定睛细看,才见她肩膀正不断往外渗血。
夜色沉黯,她又身着深蓝粗衣布衫,他竟全然没察觉她的左肩处衣裳早已被鲜血染透。
一行人回到府中,看着丫鬟端着一盆盆血水走出寝屋,苏离歌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站在他身侧,刚领了家法的近身侍卫——苏子禾垂着脑袋,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方才他对岳姑娘的那一掌分明刻意收敛了内功,都没怎么出力,岳姑娘怎么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朝主子飞去?
半个时辰后,家医才提着药箱从内室走出,快步来到苏离歌身前躬身禀报。
“这位姑娘左肩的刀伤嵌入极深,失血不少,且割伤她的利刃淬了毒,老夫已经将她的毒解了,往后一段时日须安心静养,切记莫要大幅做抬臂动作,稍有拉扯便会撕裂伤口。
接下来几夜,这位姑娘必定反复高热,需安排人手彻夜值守,否则炎症难消,恐留下病根。”
苏离歌脸色自始至终沉郁紧绷,没有半分缓和。
家医躬身许久,老腰都快顶不住了,苏离歌才淡淡颔首。
家医见状,行礼告辞,提着药箱转身离去。
岳楚昭意识恢复时,下意识动了动手,触手是细腻的锦褥质感,绵软厚实。
入眼是烟青色半拢的纱帐,垂细银线穗子。
她眸光微转,四这间屋子开阔轩敞,格局方正大气。
床侧立一架落地黑漆描金衣架,只挂着两身墨色、月白锦缎男子常服,布料皆是上等云绫。
墙角立三层博古架,错落陈列青铜小鼎、白瓷梅瓶、玉雕山水摆件,无一不精致贵重,却排布疏朗,不显堆砌俗气。
“醒了?”一道清润的男音传入耳畔。
岳楚昭循声望去。
窗边置一张摆着古琴的长案,一男子斜倚于案几旁,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衬得他眉目生冷疏离,他长睫垂落,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寂气场。
男子指尖轻捏薄胎茶盏,手腕微抬,缓缓倾入茶汤,水汽袅袅腾升,任氤氲茶雾漫过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床边微弱的响动传入耳中,苏离歌轻轻吹散杯中的热气,浅浅抿一口茶水,开口道:
“你很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