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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转角 戈尔韦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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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韦的第二天天亮得早。安可醒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明晃晃的光,落在床头柜那只浅紫色杯子上。
洗漱完换了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把紫色发夹别好出了门。先去老城那间教堂坐了一会儿,又往北走了走,穿过戈尔韦大学开阔的绿地,在一栋爬满常青藤的老楼前停了几步。之后沿着科里布河往南走,河水清澈流速很急,阳光把河面照得碎金一样。河边那间小博物馆她待了大约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中,整个人晒得暖融融的。她沿着河边慢慢往回走,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垂在身侧晃着。
同一时间,祁允宥正沿着科里布河的另一岸往前走。他十一点多到的戈尔韦,从火车站出来顺着主街逛了一圈,后来不知不觉拐到了河边。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偶尔扫过对岸散步的人影——老人、遛狗的中年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一个一个从视野里滑过去。然后他的目光在对岸停了一瞬。
距离大约四五十米远的地方,一个穿浅色上衣的人正沿着河边走。隔着整条河宽的水光和阳光,他看不太清脸,只能分辨出身形——短发,个子不高,走路的样子很松弛,步子不大,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什么东西。他在原地站了两三秒,目光落在那道影子上没有移开,然后他迈开步子跨上了最近的石桥。动作不急,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但仍然维持着从容的节奏。桥下的河水在午后的光线里亮得晃眼,他走过桥的时候没有跑,只是步伐比平时稍快了一些。
走到对岸的时候那个浅色上衣的身影已经走远了一段,他沿着河堤往前走了一段,终于在人群间隙里看清了那个人——是一张完全陌生的爱尔兰面孔,深色卷发,浅蓝色眼睛,正低头看手机。
他停住脚步。在河堤上站着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极轻地、几乎看不出弧度地摇了一下头。心里浮起一个很短的声音——在找什么呢。然后他转回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步子恢复到了平常的速度。
他没有看见的是,大约二十米外一棵柳树后面,安可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她刚从对岸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个人了,深色外套高个子,正从桥上走过来,步伐比普通行人稍微快一些,不急促但明确地朝着某个方向。她歪着头看了几秒,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脸,他已经拐了个弯往河堤那边去了。她站起来之后那个背影已经被人群挡住了,看了看那个方向,心里有个念头浮了一下又落下去了,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天色渐晚的时候,祁允宥在老城里走了许久。进了几家旧书店,路过一间卖羊毛毯的店,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天色从浅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橘粉色的渐变。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他听见一条窄巷深处传来吉他和人声。顺着声音走过去,巷口挂着一只暖黄色的小灯笼,门半敞着,里面有人弹唱。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酒馆不大,吧台是深色橡木的,台上有个三人乐队正在弹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他走到吧台边要了一杯黑啤,端着杯子转身扫了一圈店内——然后他的目光在角落的位置停住了。
白色亚麻衬衫,短发。那枚紫色发夹正对着他的方向,被吊灯的暖光照出一道细碎的紫色光痕。她正跟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晃着脑袋,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吉尼斯,嘴角微微翘着。她没往他这边看。
他端着酒杯站在原地看了她大约两秒,然后没有走过去,在她斜后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隔着一整个卡座靠背的距离,她只要稍稍回头就能看见他,但她一直没有回头。他坐下来之后喝了一口酒,把杯子轻轻放在桌面上,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一个恰好能看见她的角度。她的后脑勺对着他,短发在暖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耳廓的边缘被灯光照出半透明的淡粉色。她喝酒的时候仰起头,杯沿压着下唇,喉咙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她跟着台上乐手的节奏慢慢摇着身体,幅度不大,只是肩膀微微左右摆动,头也跟着晃,像水面上随波浮动的叶子。她喝到高兴的时候会把杯子举起来朝台上的乐手虚虚地碰一下,像是在说"好",然后又放下来喝一口。她的侧脸在暖光里线条很柔,鼻梁不高但秀气,睫毛偶尔扇一下,嘴唇上沾了薄薄一层酒液的亮光。
他坐在那儿喝着酒,视线始终停在她身上。她只是坐在那里喝酒而已,跟着音乐摆一摆肩膀,偶尔笑一下,可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固定住了。台上一首曲子换了另一首,从快歌变成了慢一点的节奏。她安静了下来,身体的幅度变小了,歪着头像是浸在了旋律里。他看见她的指尖从敲桌面变成了轻轻悬在杯沿上,沿着杯口的弧线慢慢划了半圈,像是无意识的动作。他端起自己的酒喝了一口,杯壁碰着嘴唇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
安可不知道背后有人。她喝完了最后一杯站起来准备走了,整个人被酒精泡得软绵绵的,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把空杯子放回吧台,跟旁边桌的背包客笑着道了个别,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摸到门把手的时候回头朝店里扫了一眼——混混沌沌的视线里只看到满屋子暖黄的光和模糊的人影,吧台边有人举杯,角落里有情侣在笑,台上的乐手换了一首歌。她的目光从他坐着的方向滑过去了,像从一盏灯上滑过去一样,什么也没抓住。然后她推开门走进戈尔韦的夜风里,凉丝丝的,把脸上的热意吹散了一点点。她裹了裹外套沿着主街慢悠悠地往回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酒馆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祁允宥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吧台边把一张纸币搁在台面上,没等找零,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戈尔韦的夜风裹着海盐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看见前方大约二十米处一个白色的背影正沿着主街往前走,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垂在身侧晃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暗色。
他跟了上去。
安可走到主街拐角的时候,整条街像被谁拧开了音量。
酒馆的门一扇扇敞着,暖光从里面漫出来铺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街面上挤满了人——端着酒杯靠在墙边聊天的、蹲在路沿上哼歌的、勾着肩膀晃晃悠悠走直线的、站在路灯底下对着手机大声嚷嚷的。空气里混着炸鱼、啤酒、海盐和某种甜腻的香水味,暖融融的,黏黏的,把人从头到脚泡进去。
主街中段有一群年轻人正围成一圈跳舞,中间有人弹吉他,旁边有人敲着空酒瓶当伴奏。安可路过的时候被一个红头发的姑娘一把拽了进去:“Come on! Join us!”她还没站稳就被拉进了圈子里,周围的人都在笑,手拉着手跟着吉他的拍子蹦,脚下的石子路硌着鞋底,但没人介意。安可被酒精泡软的身体很快跟上了节奏,跟着大家一起蹦,笑着,被旁边的人拉着转了个圈,晕乎乎的。
她跳得很疯,头发甩起来又落下去,那枚紫色发夹在路灯和酒馆暖光的交织中一闪一闪的。然后不知道是谁从背后推了她一把,也可能是她自己转晕了没站稳——她的脚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面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肩膀往后仰去。
她来不及稳住重心,后背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的胸膛隔着外套贴上来,一只手不紧不松地扶住了她的肩,另一只手挡在她腰后,把她整个人稳住了。力道控制得很好,刚好让她停下倒势,又不会勒得太紧。安可的呼吸还没平下来,她仰起头往后看。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逆光里先看见的是下巴的线条和鼻梁的轮廓,然后往下是黑色外套的前襟,再往上是暖光勾勒出的眉眼——清浅干净,鼻梁利落,整个人在这条喧闹的街上站着,像被抽出来放在另一层空气里。
她愣住了。刚喝下去的酒精在这一瞬间猛地上头,但脑子却异常清晰地转过了几个画面——下午河对岸那个快步走过来的深色身影,酒馆里她回头扫过的那一眼,他站在吧台边端着一杯黑啤的侧影。她全想起来了。认错人也好,没看见也好,此刻全对上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嘴唇动了一下,吐出来的只有气息:“……怎么是你?”
祁允宥低头看着她。她在他怀里仰着脸,发尾扫在他的手背上,那枚紫色发夹的边沿卡在他的视野正中央,被暖光照得像一小片凝固的琥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裹着酒气、乐声和陌生人的笑闹声,从他们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她的手还搭在他的小臂上,指尖隔着外套布料,微微发烫。吉他的和弦扫了一个转调,旁边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大笑声涌起又落下。但两个人的世界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仿佛时间也放慢了脚步。
安可先动了。她站直了身体往后退了半步,不太自在地拢了一把头发,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差点摔了。”他垂下眼睛,收回扶着她的手,顿了顿:“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