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尔来》慕屿汐

6、第6章 戈尔韦的第一夜 火车到站的

　　火车到站的时候安可刚醒，广播里报出"戈尔韦"两个字，她揉了揉眼睛坐直，窗外已经能看进站了，深蓝色的水面在午后阳光里碎成一片细密的银光。走出车站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海盐和咖啡香，整座城市鲜活松弛，跟她想象的一模一样。

　　民宿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房东是个圆脸短发的中年女人，帮她拎着帆布包上了楼，推开窗就看见内院里那架藤蔓正开得满当当的。安可把包一丢倒在床上看了两秒天花板，然后爬起来换了件薄外套出了门。

　　主街窄窄的，两侧的房子刷成鹅黄、淡粉、薄荷绿和海蓝，一栋挨着一栋像打翻了一盒糖果。她逛了几条岔巷，路过一间转角小店时橱窗里摆着一只浅紫色杯子，杯沿描了一圈细细的金线，跟她发夹的颜色一模一样。站在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推门进去买了下来，拎着小纸袋走出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天色暗下来之后街灯亮了，吉他声从酒馆门口溢出来，安可选了一家招牌最小的老酒馆推门进去。吧台是深色橡木的，墙面贴满泛黄的旧海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高脚凳上闭着眼弹琴。挤到吧台边要了一杯吉尼斯，喝第一口的时候麦芽的醇香裹着微苦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第二杯喝到一半旁边凑过来三个爱尔兰姑娘，卷发的那个冲她举杯喊了一声，安可碰杯说了句"Sláinte"，姑娘们眼睛一亮把她拉进圈子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她讲了在德国外派大半年、趁着空档绕来爱尔兰，西沃恩听完拍了吧台说戈尔韦就是全爱尔兰最适合一个人喝酒的地方。安可笑了笑没续第三杯，微醺的感觉刚刚好，脸颊微微发烫，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暖融融的光，脑子却还是清醒的。

　　靠着吧台听老头弹吉他，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窗边有人穿了一件黑色外套背对着坐着，肩背挺拔，低头时露出一小段后颈的弧度。视线在那道影子上停了两秒，都柏林那间酒馆的画面忽然浮了上来，暖黄灯光下，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弯腰替她捡起散落的纸页，叠整齐递回来，手指修长，动作很轻。眨了眨眼再看过去，窗边那人刚转过来一张爱尔兰面孔，淡褐色的卷发蓝眼睛。安可低头喝了一口酒，嘴角动了一下，又是那张脸，最近怎么老是不经意就冒出来。

　　酒馆角落的音响换了一首歌，钢琴前奏一出来就认出了Ed Sheeran的《Perfect》。端着杯子听了一会儿，那句"darling, you look perfect tonight"在空气里慢慢绕了一圈，脑子里浮起一个很轻的念头——以后陪自己听这首歌的人会是谁呢，会是什么样的人，会在什么地方遇见。然后放下杯子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付了钱。

　　推门出去的时候戈尔韦的夜风裹着海盐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正好把脸上的热意压下去。沿着主街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哒哒响着。走到民宿门口掏钥匙的时候脑海里又闪过那个画面——黑色风衣的男人抬眸时视线掠过她耳侧，极轻极短。那天晚上她其实没怎么看清他的长相，灯光太暖了，他待的时间又短，弯腰、叠纸、递还、转身就走进夜色里了。一个帮她捡了纸页就离开的陌生人，再普通不过了，可她这几天怎么翻来覆去想起他。

　　摇了摇头推开门，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把自己扔进床里。窗台上放着下午买的那只浅紫色杯子，月光照在杯沿那道细细的金线上，折出一点微弱的光。看了两眼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窗外是戈尔韦安静的夜空，远处隐约还有乐声顺着海风断断续续送过来，整座城市正在夜色里把她稳稳地托住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同样被夜色笼罩的都柏林，那间老酒馆靠窗的单人卡座是空的。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坐在角落的高脚桌旁端着一杯黑啤，目光落在那张空座上看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