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尔来》慕屿汐

5、第5章 换班 手机在茶几

　　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的时候，祁允宥刚把碗放进水槽里，正拧开水龙头冲掉碗沿挂着的油花。水流哗哗的，震动的嗡嗡声被盖过去大半，他关了水才听见，擦了擦手走过去，屏幕上跳着三个字——"陆屿"。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噼里啪啦地砸过来一串："允宥允宥允宥！救命！你在家吧？"

　　陆屿的声音永远是这种调子，清亮上扬，自带三分笑意，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他这会儿肯定靠在什么地方、一条腿晃着、嘴角咧到耳根的样子。祁允宥嗯了一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走回沙发上坐下来。

　　"你下周排班看了没？"陆屿直奔主题，"邮件那个草案你点开看了吧？"

　　"看了。"

　　"那你看到飞都柏林那班了吧？我的名字。"

　　祁允宥的手指停在膝盖上，顿了一拍："看到了。"

　　"我跟你说，我得换班。"陆屿叹了口气，语气里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终于收了一点，"我妈给我安排了个相亲，就下周五。对方是我姑她同事的女儿，据说在什么金融机构做投资，条件特别好，我妈念叨了快一个月了，我要是敢飞走不回去她能杀到机场来抓我。"

　　祁允宥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你笑什么？"陆屿警觉地捕捉到了那点微弱的动静，"我听见了！你绝对笑了！"

　　"没有。"

　　"你肯定笑了。"陆屿哼了一声，但随即又转回正题，"反正这事儿你得帮我。你看你那周飞的是短途，来回两天就完事了，我回来还能赶上我妈那顿饭，都柏林这班里里外外点有六天了，你就跟我换一下呗，你飞都柏林，我飞你那班短的。"

　　祁允宥没有立刻回答。落地窗外人工湖的水面在傍晚的微光里泛着细碎的白，风把纱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塌下去，窗台上那道长条形的光斑随着帘子的摆动忽明忽暗。

　　他想起那份排班草案里"都柏林"三个字嵌在灰色表格格里的样子。利菲河的水汽、坦普尔区的暖光、壁炉里安静摇曳的炭火、角落里那枚被暖灯照着的紫色发夹，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依次浮起来，又被他一个一个按下去。

　　"嗯。"他说，"可以。"

　　"真的？"陆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允宥你太好了！回头请你吃饭！吃好的！这周你有空没？我没空，下周吧，下下周也行，反正我欠你一顿！"

　　"行了。"

　　"不是，你这么爽快我都觉得有点不真实。"陆屿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带上一丝好奇，"都柏林这趟其实挺好的，我记得你以前飞那条线飞过好几回吧？"

　　祁允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秒，说了句："你什么时候跟总部确认？"

　　"明天一早我就去签派室改，系统里走个流程就行，很简单。等正式通知下来我发你一份。"陆屿的声音又恢复了那股热腾腾的劲儿，"那我不跟你说了啊，我约了人打球，再不走迟到了。回头谢你！"

　　电话挂了，听筒里只剩忙音。祁允宥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熄了，黑色的玻璃面映出天花板吊灯模糊的影子。

　　他靠在沙发里坐了好一会儿，自己也没想明白刚才是怎么答应的。陆屿要去相亲，这是理由。兄弟之间换班，这是情分。情理之中，顺理成章。可他不确定自己答应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闪过别的东西——那间老酒馆角落里的暖光、那一缕被穿堂风拂动的额前碎发、那枚别在耳侧的紫色发夹反射出来的细碎的光。

　　他站起来去厨房又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出神。他想，也许只是巧合。都柏林是条好航线，哪天飞都一样，跟谁替班都一样。他以前飞过那条线好几次，对那座城市不陌生，回去看看也挺好，没什么特别的。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下来了，人工湖面上倒映着小区路灯的暖黄光点，一颗一颗连成模糊的细线，被风一吹又碎成一片。

　　第二天上午，祁允宥正在书房里看一本航空杂志，手机亮了一下。是航司内部系统发来的正式通知——《关于航班调整的确认函》，标题加粗，底下附了变更后的排班表附件。他点开，直接滑到那张表格中间，看到自己的名字替换了原来那一行的陆屿。

　　"执飞机长：祁允宥。执飞航段：澜城往返都柏林。时间：下周三至下下周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正好，从百叶窗的缝隙里一条一条地切进来，落在桌面上像是被梳齿梳过的光。

　　下周三。

　　还有三天。

　　他低头翻了一页杂志，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有在看。脑子里浮现出都柏林十月的天空，灰蓝色的，薄云叠着薄云，风里总有水汽的味道。上一次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他没有回头，这一次呢？他也不知道回去能见到什么，那个人也许已经走了，她的假期就那么长，都柏林只是她长途旅行里停靠的一站，下一站她会去哪里，跟谁去，他都不知道，也跟他没有关系。他替陆屿飞这趟班只是因为兄弟情分而已。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把那页杂志翻了过去。

　　窗外有人工湖的水声在风里送来，细微而持续，像某种恒常的、不被打扰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