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尔来》慕屿汐

4、第4章 向西 安可醒来的

　　安可醒来的时候，都柏林的晨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薄薄的一道，落在她枕边的手机屏幕上。她眯着眼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八点四十七分。窗外有鸽子的咕咕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街面上偶尔驶过的汽车碾过石板路的低响。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荡荡的，像被都柏林的晚风从头到尾吹透了一遍，什么数据什么参数什么排期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她想起昨天傍晚在书店里翻那本旧神话故事集的时候，凯文说了那句"Encore! Like when the audience shouts at the end of a show!"，她忍不住在被窝里笑了一下。

　　裹着被子坐起来之后，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边是妈妈的声音，带着晨间特有的清亮劲儿："可可？你那边几点呀？"

　　"早上快九点了。"安可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去拉窗帘，"我休假呢，所以起得晚。"

　　哗啦一声，窗帘拉开，都柏林的秋日上午就这么明晃晃地涌进来。天很蓝，云层薄薄的，像被谁随手扯了几团棉絮扔在天上，阳光照在对面那排乔治亚风格砖楼的红色墙面上，暖融融的。

　　"休假好，"妈妈说，"就该好好歇歇。你上回说在德国那边天天加班到半夜，我跟你爸听了都心疼。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老远，一天到晚埋在那些什么数据里面，身体熬坏了怎么办。"

　　安可笑着坐回床边，盘起腿："哪有天天到半夜，就忙的时候那么一阵，现在已经结束了。"

　　"反正你照顾好自己。"妈妈顿了顿，语气柔和，"你哥说你下周就回来了？到时候要不要回家住几天？妈给你炖排骨汤。"

　　"回，肯定回。"安可嘴角弯了弯，"不过我还要再玩几天，爱尔兰这边有几个地方一直想去没去成，正好趁这次去一趟。等我看完了就回去。"

　　"行行行，你好好玩，注意安全。多穿点，都柏林这会儿该冷了吧？"

　　"还行，早晚凉，白天挺舒服的。"

　　又聊了一会儿，妈妈念叨了几句家里新换了台冰箱、隔壁王阿姨家女儿上个月生了个闺女之类的事，安可一一应着，偶尔插一两句笑。临挂电话前，妈妈又补了一句："行了不说了，你哥在客厅喊我，晚上非要吃红烧排骨！"

　　安可听见背景里隐约传来她哥拖长了的嗓门喊"妈——我的排骨呢——"，忍不住笑出声："行了你快去吧，别让哥饿着。"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阳光晒在小腿上暖洋洋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快。她其实挺喜欢跟妈妈打电话的，没什么正事，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像把一团乱线慢慢理顺了，也不着急，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倒是她哥，她就没见过哪个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天天喊着妈妈要吃红烧排骨的。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浴室洗漱。

　　洗漱完换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和牛仔裤，把头发抓了两下，那枚紫色发夹又顺手别在耳侧，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觉得挺齐整的。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泡了杯热茶，开始认真规划接下来这十来天的行程。

　　这次派驻结束之后公司给了她小半个月的空窗期，扣掉回国前后的路程，她还能在爱尔兰待大概八九天。之前一直想去爱尔兰西海岸转转，都柏林的东边待得够久了，该往西走了。

　　她在浏览器里翻来翻去，看旅游博客和当地交通攻略，拿笔在便签纸上列了几个地名。纸上的字迹随意洒脱，跟她的性格一样，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第一站她决定去高威。其实是好几年前偶然听到的一首歌——Ed Sheeran的《Galway Girl》，旋律轻快得像爱尔兰乡间小路上吹过来的风，歌词里那句"She played the fiddle in an Irish band"让她记了很多年，每次听都觉得那座城市一定特别鲜活，到处是音乐和笑声。后来她特意去查过高威的资料，发现那里是爱尔兰公认的酒吧文化之都，老城区里密密麻麻挤着上百间酒馆，从下午开始就有乐手抱着吉他坐在角落弹唱，每家店都有自己的招牌黑啤，当地人端着杯子能从街头喝到街尾。她太喜欢这种氛围了。天生爱热闹、爱喝酒，读研的时候就被朋友说"安可你上辈子八成是个爱尔兰人"，她自己也觉得跟这座岛合得来。

　　高威之后，她还想去丁格尔半岛。那是她从前在一本爱尔兰游记里看到的照片——青绿色的山坡一直延伸到海边，羊群散落在草地上像一团团小棉花，海水是深蓝到近乎墨色的那种颜色，和都柏林温柔的利菲河完全是两种面貌。她记得那张照片底下的文字说那里是爱尔兰最西边的陆地，再往西就是大西洋了，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海和天空。但那篇游记里还写了另一件事让她特别心动——丁格尔海湾里常年生活着一只叫“Fungie”海豚，爱跟人类嬉戏，而且偶尔还能看见鲸鱼和海豹浮出海面换气。游客可以包小船出海看它们，当地甚至有专门追着海豚跑了几十年的老船长，闭着眼都知道哪片水域能看到它们冒出背鳍。

　　她当时看完那篇游记就记住了这个名字——Dingle。发音特别短促好听，像一个脆生生的小石子丢进水里。

　　她一边看一边往便签纸上补写：高威，住两晚，逛老城区，找一间有现场民谣的小酒馆喝到打烊；然后坐大巴去丁格尔，再住三晚，租个自行车沿半岛骑一骑，留一天出海看海豚和鲸鱼。

　　笔记本旁边摊着那本从凯文店里买来的旧神话故事集，她翻了两页，书页边缘已经泛黄了，纸面有一种旧书特有的、带点灰尘和木质纤维的气味。她随手翻了翻目录，看到有一章讲爱尔兰西部海岸的民间传说，关于海豹精和渔夫的故事，讲的是海豹精会脱掉海豹皮变成人形到岸上来跳舞，如果渔夫藏起她的海豹皮，她就回不了海里去。安可看到这里觉得有趣，心想到了高威和丁格尔沿着海边走的时候，要是能遇到这种故事里提到的地方就好了。

　　正想着，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通知。她点开一看，是公司总部HR发来的，主题写着《关于你回国后工作安排的初步通知》。

　　安可滑动鼠标扫了一遍。邮件大意是她结束休假回国后，将立即转入一个新的研发项目组，具体是配合总部近期与某航空集团达成的一项合作——新能源动力系统的适配测试，周期预估三个月起步。邮件里还提了一句后续可能有出差安排，让她提前有心理准备。

　　她看完之后没太大反应，甚至有点松了口气——反正回国也是要开工的，有活儿干总比闲着强。她把邮件标记成已读，备注了一行字"等回国再细看"，然后关掉了页面。

　　继续看丁格尔的出海观鲸信息。浏览器里开着一排标签页，全是各种船游公司的评分和评论，她一家一家地翻，比价格、看出海时间段、看游客们po上来的照片。其中一家公司的评价里有人说："出海那天我们遇到了三群海豚，它们就在船旁边游，离得近到你伸手就能摸到背鳍。有人说它们认得这艘船的引擎声，听到就会游过来。"她看着那张照片里深蓝色的海面上跃出半个身子的海豚，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另一条评价提到船程后半段远远看到一头座头鲸浮出水面换气，喷出的水柱在日光下折出一道彩虹。她立刻截图保存了。

　　最后她选了一家评价最好的船游公司，预订了出海半日游的船票。确认订单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一阵没来由的好心情——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不汹涌，但把整颗心都填得暖融融的。她想到下周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在高威的某间老酒馆里端着吉尼斯黑啤听人弹吉他了，然后过几天又会坐着小船漂在大西洋的深蓝海面上，等着看海豚的背鳍从水面划过去。

　　窗外的都柏林阳光正好，从书桌边斜照进来，把她那杯热茶的水汽照成细细的一束白光。她靠在椅背上把便签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着"高威（喝！）——丁格尔（海豚！鲸鱼！）"，旁边画了几个潦草的小波浪线，后面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回家"。

　　她把便签纸贴在了笔记本的封面内侧。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拿起外套，打算出去吃顿好的，算是给自己即将开始的西行之旅提前庆祝一下。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弯腰系鞋带，耳侧那枚紫色发夹晃了晃，折射了一道细碎的光。她没看见，也没在意，系好鞋带直起身来，推门走进了都柏林正午的清透阳光里。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刻的万里之外，有人正对着手机屏幕上"都柏林"三个字，看了比必要多出几秒的时间......

　　对，她不知，他更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