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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排班表 飞机开始下 ...

  •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舷窗外是大片深蓝的海,海面上浮着座翠绿色的岛礁,像谁随手洒落的碎翡翠。十月的阳光从云隙间斜斜切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碎金般的光带,波光粼粼地延伸到视野尽头。随着高度持续降低,海面渐渐退远,陆地的轮廓在眼前铺展开来,大片的绿色田野和成片的椰林交替出现,间或有几座灰白色的村落散落在树影之间。

      祁允宥握着操纵杆,视线扫过仪表盘上的各项数据,耳边是副驾驶与塔台之间平稳的通讯声。机轮触地时震动从机身传到底座,稳稳当当的。飞机滑行减速的过程中,透过驾驶舱的玻璃能看见跑道两侧修剪整齐的草坪正匀速掠过舷窗,远处是航站楼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几架飞机停在远处的廊桥旁边,地勤车辆在停机坪上缓慢移动,一切都按部就班。

      飞机滑行停稳后,他和副驾驶做完例行检查才解开安全带。机舱里已经响起乘客们起身时的窸窣动静,隐约能听见后面传来小孩兴奋的嚷嚷声。祁允宥把肩章摘下来归置好,和副驾驶一前一后走出驾驶舱,沿着机组通道朝出口走去。

      机组通道是航站楼里不对外开放的那部分,灯光偏冷白,墙壁是浅灰色的吸音板,地面铺着深色防滑地胶,两侧偶尔闪过几扇挂着"非工作人员勿入"标识的灰色铁门。他们经过安检口时亮出证件,值守的地勤朝他们点了下头。出了通道,一辆白色的小巴已经停在门口等他们,引擎没熄,空调嗡嗡地往外吐着凉气。

      祁允宥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里还有两个同航班的乘务员正在低声聊着什么,见他上来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他点头回了一下。小巴的门关上,车身轻微地晃了晃,然后开始往航空公司的基地方向开。

      车窗外的景色从航站楼外围的停车场和绿化带过渡成一片开阔的乡野,路边是大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农田和疏疏落落的椰林,偶尔有几头牛拴在树荫下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基地离机场不远,车开了不到十分钟就拐进一道灰白色的院墙入口,门口的保安亭里探出一张熟面孔朝他挥了挥手,他隔着车窗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小巴在办公楼门口停下。祁允宥拎着制服袋下了车,跟几位同事道了别,沿着走廊往签派室走。办公楼里很安静,走廊两侧是深蓝色的隔间和几间半开着门的办公室,日光灯在头顶发出低微的嗡鸣,空调开得很足,裸露的手臂能感到一股持续的凉意。

      签派室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同事在,见他进来扫了屏幕一眼,在系统里勾了他的落地确认。祁允宥把飞行记录递过去核对了几项数据,对方说没问题了,可以撤了。他点了点头,把制服袋换了个肩膀背着,转身出了签派室,穿过办公楼的后门去地下车库取自己的车。

      车库是半地下的,天花板不高,日光灯一排排亮着照出混凝土柱子的浅灰色表面。他在固定车位上找到自己的车,白色,普通款,停在角落里,旁边几辆车都蒙着薄薄一层浮尘,他的那辆相对干净一些。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制服袋扔到副驾驶座上,打着火之后空调自动启动,冷风涌出来的瞬间,他才觉得整个人从飞行模式里正式切换了回来。

      坐进驾驶座之后他没有立刻挂挡,先靠进座椅里掏出手机,把那五十八秒的语音转成文字读了一遍。

      大意为前几天你表姑打来电话说你三表妹下个月结婚,你爸这边也有人捎话问过年回不回来,你要是能请个假就早点定,别到时候票又难买。末尾照例跟了一句:"你也快三十了,别老是一个人飞来飞去的,妈看你那份工作把人都飞散了。"

      祁允宥把手机搁在中控台上,沉默了两秒,拿起来回了两个字:"知道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下周排班出来了我看看。"

      发完之后他扣上手机,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点火。车窗外从地面缝隙渗进来的热风混着远处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偶尔有一两声蝉鸣从某个角落里传进来。他靠着椅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单纯地放空。

      然后他发动了车。

      沿着公路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散落的椰林和农田逐渐过渡成修剪整齐的景观带,道路两侧的热带花木被精心养护过,三角梅开得浓烈,大片大片的紫红色从围墙上倾泻下来。小区入口是一道低调的灰色石材门廊,没有张牙舞爪的招牌,只有墙面上一行压印的不锈钢字,嵌在绿植掩映之间,不起眼,但看得出花了心思。

      门禁系统识别到他的车牌号,道闸自动抬起。车轮碾过减速带时发出低沉的闷响,小区内部的景观道宽阔而安静,两侧是高挑的棕榈和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灌木丛,偶尔有穿着白色制服的物业人员开着电动巡逻车无声经过。祁允宥把车拐进地下车库,停在固定车位上,左右各空着一个。他熄火下车,从后备箱拎出制服袋,刷卡进了单元门。

      电梯轿厢是哑光金属面板,楼层指示灯无声地跳动。他住在顶楼那层,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来下午偏斜的阳光,在深色的地板上投出光洁的矩形。

      开门进屋,玄关自动亮起一盏暖色感应灯。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小区中心的一片人工湖,湖面不大,被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棵垂椰环绕着,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家具不多,浅灰的布艺沙发、一张窄长的深色茶几、墙面上挂着一幅色调素净的抽象画。一切都干净、整洁、恰到好处,少一件显得空旷,多一件就显得拥挤。窗台上什么也没有摆,没有盆栽,没有装饰,只有纱帘的褶子在风里轻轻鼓动又塌下去。

      祁允宥换了拖鞋,把制服袋拎进卧室挂在衣帽架上,然后把行李箱拉链拉开开始收拾。几件换下来的制服叠好放进洗衣篮,充电器归位,两本书搁在床头柜上和原来的几本摞在一起。

      那叠书最底下一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是他大学时买的旧版游记,讲爱尔兰西海岸的风光和沿途遇见的人,他喜欢那个国家。买回来之后因为各类培训忙的晕头转向,只翻了前两章就没再看完,但搬家几次都没舍得扔,就一直带在身边,和别的杂物挤在一起,像一块叠好放久了就忘了折痕在哪里的旧布料。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不紧不慢的。衣柜里的衬衫按颜色深浅挂着,裤装整整齐齐叠在层板上,鞋柜里并排放着三双款式相近的黑色皮鞋。厨房的调料罐按字母顺序从左到右排列,盐、胡椒、迷迭香、百里香,每一只罐子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油渍也没有指印。

      一切都很好找。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收拾完之后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落地窗的纱帘被风微微鼓起,阳光透过帘布变成一层柔和的暖光,均匀地铺满整张茶几。他拿起手机重新看了一眼工作群。有几条未读消息是同事们在讨论上周某条航线的延误情况,往下翻,有一条来自总部的邮件通知,标题是《下周及后续航班计划调整(提前知会)》。

      他点开快速扫了一遍。正文大意是鉴于某条航线的季节性运力调整,未来两周部分机组的执飞计划会有变动,具体排班表会在两天后正式下发,请各位提前做好行程安排。祁允宥把邮件滑到底部,看到附件里附了一份初步的排班草案。他点开,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到自己的名字——排在表格偏后的位置,执飞的是另一条短途航线,时间在下下周。

      他没有多看,准备把附件关掉。手指滑到右上角的"X"时,余光不经意地掠过表格中间某一行。那一行里写的机长名字他很熟悉,是他入行以来关系最好的兄弟陆屿,同批进的公司,一起熬过副驾时期,后来各自飞不同航线,但私下里常约着吃饭喝酒。陆屿这个人性格跟他完全两个极端,嗓门大、爱笑、走到哪儿都能跟人聊起来,跟他这种闷葫芦待在一起也毫无违和感,每次见面都要拍着他肩膀说"你能不能有点表情"。执飞日期是下周三至下下周一,航段目的地那一栏写着"都柏林"。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拍。

      都柏林。那座他两天前刚离开的城市,利菲河的水汽、坦普尔区的暖光、壁炉里安静摇曳的炭火、还有角落里那枚被暖灯照着的紫色发夹。他想起走出那间酒馆时回身的动作,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如果排班没有调整,下周三这个时候,好兄弟应该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上,再一次降落在那个城市的机场。

      他摇了摇头,很轻的一下,像是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掉。然后他退出附件,关掉邮件,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金黄变成了一种温润的橘色,透过纱帘铺进来,在地板上拖出细长的光带。人工湖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碎金,轻轻晃动着。

      祁允宥坐在沙发上,背脊靠着柔软的沙发垫,两条腿放松地伸开。茶几上的杯子里还剩小半杯凉白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彻底凉透了,和室温一个温度,喝下去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一股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枯坐着的身体微微地活过来一点。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声音低低的,带着刚落地不久的那点倦意:"排班看过了,下周飞短途,不跑远的。过年的事我记着,到时候提前跟你说。"

      说完他点了一下发送。语音条短得只有六秒,说完就没了。他把手机重新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往厨房走,打算给自己煮碗面当晚饭。

      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客厅都罩进一层温热的琥珀色里。厨房的灶台亮着灯,锅里的水正在烧,他靠在灶台边等水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越来越暗的天空。远处有几棵椰树的剪影在暮色里晃动着阔大的叶子,人工湖面倒映着最后一缕天光,浅淡的橘粉色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

      水开了。蒸汽从锅沿升起来,模糊了玻璃窗上的倒影。

      他低头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拨散。

      手机安静地躺在客厅茶几上,黑着屏。那份排班草案缩在通知邮件的最底部,和无数条未读消息一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都柏林三个字还在那行表格里躺着,属于陆屿的名字。他不会再收到变更通知了。下周的航班不会改到他名下,那条飞往爱尔兰的航线会载着他的好兄弟穿过云层,在利菲河畔的城市降落、过夜、再飞回来。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站在灶台前,锅里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蒸腾的热气在厨房的灯光下白蒙蒙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然后拿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尝了尝。还没熟,又放回去继续煮。

      窗外最后一缕橘粉色沉进了地平线下面,整片天空暗下来,只剩下远处一盏路灯在小区的主路旁亮起,隔着窗户看过去,光晕模糊成一团毛绒绒的暖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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