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吐槽 医 ...
-
医务室里,段尤春盯着天花板,胃里的不适感已经得到了缓解。
他眼前不自觉描绘出封颐的脸庞,漂亮的、没有耐心的、烦躁的她的脸。
她说话真的很刻薄,她一点不想跟他扯上关系的样子,让他感到周身都有点阴冷,是那种会渗进心脏的寒意。
她明明是个笑起来很温暖的人。
那时候很巧的,他扔完垃圾后,转身就把目光投向了她的背影。他总是想去看她在干什么,就连扔垃圾也是一个偷看她的机会,这很下作,但是忍不住。
她脊背笔直地坐在那里,脑袋动来动去,似乎是在找什么。
她在找什么呢?越是靠近,就越能发现她的意图不光明。
下一秒,她忽然伸出手,偷感极重地抓向那一摞本子,那一刻他神经发烫,来不及预想如果是失误会造成什么样的尴尬场面,就已经冲上去阻止了她的行为,在看见她想偷看的作文本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甚至暗里松了一口气。
那个动作像是抱住了她一样,因为害怕她翻开本子,他很用力地压着她的手,隔着几张硬纸,她的温度传导至他的手心。
她也傻了一样愣住了,估计只是因为偷看被抓包吓到了,不会像他那样不合时宜地冒出诸多暧昧心思。
他不敢跟她有过多的对话,连她眼睛都不敢看,强势地夺走作文本,一派镇定的样子走掉了。
其实,知道她在看,他简直如芒在背。
手和臂膀简直不敢动弹,虽然没有直接触碰到她,但是又僵又麻,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等到这一切奇怪的感受褪去,他开始后悔说的话和举动,他不想闹得太僵了,和她之间,不想因为这一件事变得更加难以靠近,早知道就当没看见,走过去就好了,反正写的那些东西就算被看见也无所谓,本来就是写出来感动老师获取分数的东西,真真假假,他留恋却没用的、也不再相信的过往。
但是一想到被她看,就有种想躲起来藏起来的冲动,羞耻到蜷起脚趾。
他用了奇怪的方式破冰,终于等到她从身边走过的那一刻,把作文本以一种并不适合他们之间的方式重新交给了她,她手忙脚乱接住然后瞪眼生气的样子有些招笑,他心里的乌云就这么神奇的散开了。
整个上午他都沉浸在一种油然而生的好心情里,不经意就会陷入胡思乱想,想她是不是还在生气,是不是也在想着关于他的什么,想着要怎么捉弄他要他好看之类的。
太难得了,今天居然和她有这么多接触,在今天之前,和她最多的交集就是偶尔对视一眼,尽管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从她漂亮的嘴唇里发出的声音,从来不是为了跟他产生链接。可今天,封颐跟他说了好几句话。
他想着这些并沉浸其中,中午家长找来时,他都在神游。没有人责怪他,都是些安慰开解他的话,他都答应下来而已。他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段璋一直用冷硬的眼神看着他,实在是非常大的压力,他连气都喘不了了,胃里的隐痛绵绵不休,于是借口去卫生间想避开这群人,可是段璋也跟了出来,她像是一条有毒的蛇,一旦靠近,他就感到浑身僵直紧绷。
段璋凶狠地拽着他往厕所方向走,把他扔向墙面,后背还在疼,她就一拳头砸在了他肚子上。
“呃!”好疼。
在这位继姐面前,他向来如此狼狈不堪。
他真的很怕段璋,怕惹恼了段璋,她去段清河那里恶人先告状,害怕何甜在段清河面前越来越卑微低下、失去人格,害怕听到何甜在他面前哀求的哭声,害怕因为他的不能忍,让何甜紧抓不放的救命稻草般的归宿成了水深火热的地狱。
那个重组家庭里只有他是多余的,他知道的,他是依附他们才能活着,他不能连累了何甜。
段璋就算要杀了他,那口气他也会咽下去的。
他想把盈眶的委屈又不甘的眼泪和血腥味收回去,让身体的疼痛麻痹神经。
然而,她……怎么会在这里?
封颐的出现让他脑中一片空白,那些不堪的感受像烙印一样变得清晰起来,羞耻和窘迫席卷大脑,仿佛天塌地陷。
好在封颐并没有很关注他,他有充足的时间和空间调整好一塌糊涂的自己,他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面对她,但在与她视线接触的那一刹,他知道伪装是徒劳。
一开始他还侥幸的认为,封颐帮他是因为对他有私心,但她很明确地告诉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给好友不计后果的行为擦屁股。他失落得很,甚至都想不起来她搀扶他时,身体触碰到的温度是什么样的。
那种怅然若失的感受,让他仿若陷入沼泽。
段尤春有些吃力地下了床,穿鞋的时候想起来,这鞋还是封颐帮忙脱的,为他做这样的事,可以想象到她有多么难以忍受。
医生是一位中年男人,见这个模样俊俏的男学生走出来,把准备好的药剂推出去:“这是胃药,感觉肚子不舒服的时候即时服用。我看你这胃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家里人知道吗?”
段尤春把药拿过来提在手里,对医生浅笑了一下,但是他脸色太差,所以看上去状态并没有好转,反而更糟了:“谢谢您,我带了药的,只是不在身上。”
他没等医生追加关怀,就离开了医务室。
***
封颐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往朝向走廊那边的窗口看,连自己眉头紧皱都没有发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段璋终于受不了了,每次封颐往外面看,她都要错开身子免得挡了视线。
封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常,找补道:“没事儿,就中午睡觉没趴好,脖子有点落枕,就,总想往转两下。”
段璋一脸无语:“我还以为你在看什么呢,还一直给你挪地儿,感情是脖子扭了?”
“没有啊,有什么可看的?”封颐作样子又朝那边看两眼,脖子一梗,呲牙到:“嘶,就是这了。”
老师在班里绕着圈儿讲课,这会儿正好走在她们前面去,小蜜蜂音响发出来的噪音滋滋作响。
“这儿?”段璋一边防着老师转身,一边帮她按摩。
封颐一缩脖子,拍开她的手:“痒死了。”
她笑出声来。
“嘀嘀咕咕干什么呢!”科任老师猛地转过身,一双鹰眼无差别扫视声源方向。
然而所有人都一幅莘莘学子模样奋笔疾书。
就在大家一口气提在心口,憋得脸红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许老师。”姗姗来迟的段尤春提着胃药站在门口。
许老师看见他,本来横眉竖眼的脸冷静下来,但还是严师姿态:“看看时间几点了,你怎么不等下课再来?去哪儿了?”
“去医务室了……胃疼,拿了点药。”段尤春举着胃药,不自觉地看向了封颐,封颐也盯着他那边,猝不及防就对视上了,赶紧躲开视线,心下骇然,可千万别让她去做什么证明啊,她刚才还跟段璋装不知道他去向呢。
“进来吧。”许老师没难为他,转头就说现在的孩子不好好吃饭,给身体折磨出这毛病那毛病,还耽误学习。
封颐心里松一口气,看着段尤春朝这边走过来,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劲,他为什么一直看着她?那架势不是回座位,而是冲她来的。她的心又提起来砰砰直跳。
段尤春没有冲她来,只是对她浅笑了一下,垂柳般温柔的态度。
他坐在前排,距离坐在第四排的她远着呢,直到他坐下去那一刻她才真正松懈下来。
封颐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头皮发麻,总感觉好像摊上什么事儿了。
“他对你笑什么?”段璋察觉到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好恶心。”
封颐也这么觉得:“简直毛骨悚然。”
“他不会喜欢你吧?”段璋突然来一句。
封颐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热起来:“瞎说什么呢,我很讨厌他的好吧,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恶心的话。”
段璋满意了,脸上露出小得意,明知故问道:“你为什么讨厌他?”
封颐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因为我站你这边啊。”
段璋说:“其实我知道,我这样故意针对他的行为很可恶,但是他助纣为虐,就是加害者。他要是聪明,就因该劝他妈和我爸离婚,而不是这样好死赖活当第三者。”
对于这个沉重的话题,封颐只能沉默地握住她的手,传递微薄的力量。
*
下午放学,段尤春值日,不能再黏在她们屁股后面了,路上只有段璋反复的吐槽。
“他总是赖着我,跟有病似的。”段璋说。
照段璋这么说的话,封颐也觉得段尤春跟有病似的,宁可被揍都要往段璋面前凑,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吗?
“咱们躲着他点好了。”封颐随口一说。
段璋反应很大地道:“我躲着他?凭什么!他才是应该我走到哪里躲到哪里!”
封颐看透了一点:“他才不会躲你呢,他就是想讨好你,让你觉得他可怜,你可别上了他的当。”
段璋恨恨地道:“是吧,连你都看出来了,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恶心,跟他妈一样没脸没皮,管他冷的热的屁股都往上贴,真是恶心死了。你说他怎么就不知道羞呢?”
骑着单车,风刮在脸上很舒服,汽车鸣笛的声音忽远忽近。
封颐吐纳一口气,说:“可能没办法吧。”段璋突然停了下来,单脚踏地:“什么?你不会是在同情他吧?!”
封颐也停下来:“你不也在同情他吗?”
她们对望着,一下子就没有话说了。
相对无言半晌,段璋恼火道:“我什么时候同情他了?”
封颐:“那你说什么知道针对他很可恶?”
段璋脸色黯然:“……我是觉得,自己因为这样一对母子变成坏人很不值,可我不得不那样,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我总得做点什么,我也很爱我妈妈的,封颐,我想让她回来,他和何甜走了,我妈妈是不是就回来了?”
段璋说着说着就哭了,最后一段路不远,她们推着自行车回去的。
她没有办法跟段璋讨论其中的对错,这不是有了结论就能解决的事情,这不是作为孩子的她们能处理的事情,同样也不是段尤春能处理的事情,他们硬要参与其中,就只会越来越糟,越来越糟。作为孩子的他们不够无情、不够善解人意也不够理智,真性情的他们唾弃那些权衡利弊的大人。
封颐不想挑起矛盾对立,那只会让朋友陷入更深的闭塞。在这件事上,她能给到的帮助,只有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