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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与毒贩的心 ...

  •   周一早上,骆安骑着电瓶车横冲直撞抢进楼下的停车棚。

      金灿灿的短发随着她拐进电梯的动作一晃,后脑勺有几根翘着没压下去,她盯着楼层数字,鞋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等电梯门一开,她就冲出去,走廊的其他人看见她这表情,都默默侧身让了让。

      砰!

      办公室的门被暴力推开,门板砸到墙上又反弹回来,吓得毛正峰一哆嗦,老花镜掉了,大茶缸歪了半边,刚泡好的金骏眉顺着桌面淌了一线。

      他赶紧站起来擦桌子,心疼这口好茶自己都没来得及喝两口就喂了桌,再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骂声已经到嘴边了。

      “哪个科——咳,小安来了啊?”硬生生又给憋了回去。

      骆安站在门口,胸口还顶着那股气,宁姐劝她见了领导别冲动,要好好说话,可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天晚上的惊险画面——自己在海里呛水,船边的枪声不知道是哪边打的,四姐的腿绞着她不让她浮上来,她差点以为这辈子就交代在那片咸水里了。

      “毛局,”她走进来,语气硬邦邦的,“国安那帮人存心搅局的吧?我辛辛苦苦搭的线,眼看就要钓上大鱼了,鱼跑了,鱼竿鱼线全断了。现在怎么办?”

      毛正峰拼命使眼色,又摆手:“别说了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他们人呢。”

      毛正峰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骆安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觉得不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往办公桌后面扫一眼。

      一个人从毛正峰身后探出半边身子来,白色衬衫的肩线笔挺,坐姿松弛,右手搭着扶手,好像已经在那里看了很久的戏。

      那人举了下手,“没躲,在这呢。”

      骆安眯起眼,认出了对方——之前烧鸭粉摊碰到的那个穿白上衣的女人,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不一般,现在对方穿着三级警监及以上才能有的白色制式衬衫,坐在通州市局局长办公室里喝茶。

      “那个,小安啊,给你介绍一下——”毛正峰搓了搓手,“这位是国安的满副局长。”

      骆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原来是你。”

      满堂彩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目光从她脚上那双回力鞋一直看到她头上的金发,“又见面了,小金毛。”

      毛正峰左右看看:“你们……认识?”

      骆安:“你骂谁是狗呢。”

      “小安,冷静!”毛正峰赶紧往中间横了一步,拦在她和满堂彩之间,转身对满堂彩赔笑,“满副局,您别跟她小孩计较,她就这脾气。”

      满堂彩摇了摇头,站起来主动冲骆安伸手:“你好,我是满堂彩。你叫骆安?化名江祈在爱心庄园卧底一年多,为警方能成功破获这起贩毒案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线索,对此,我十分钦佩,你们都是英雄。”

      骆安盯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

      她没接,“少给我戴高帽。”

      满堂彩收回手,不气也不恼,端起桌上另一杯没动过的茶推过去:“打乱了你们的计划,是我们的协调工作没做好。赔罪茶。消消气?”

      骆安盯着那杯茶,没动。

      毛正峰在旁边使眼色使到眼抽筋,她装没看见。她知道毛局在急什么,对面这人官位高,肯主动给她一个小警员赔不是,她要是再揪着不放就不懂事了。这个道理她懂,但她心里那股气还没顺过来,谁的面子她都不给。

      “你这茶还不够等次。”

      满堂彩笑了一声,把茶放回去。“是我考虑不周。这样,晚上我做东,通州最好的海鲜酒楼,就当正式赔罪。骆警官肯赏脸吗?”

      毛正峰在后面拽了一下骆安的袖子,骆安甩开,仰头看着满堂彩的眼睛:“公职人员违规吃喝,我现在就能举报你。”

      毛正峰很想血压高一高,这一根筋的死孩子咋什么话都敢说!

      满堂彩挑了挑眉,非但没冷脸,嘴角还弯了一下,“是私人邀约,我跟骆警官赔个私人的不是。”

      骆安还想呛一句什么,满堂彩已经先开口了,“去看守所提审冯廖春,一起吗?”

      骆安心想这人笑眯眯的,笑里藏刀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去。干嘛不去。”

      她没等毛正峰开口,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大,那撮金毛在她后脑勺一晃一晃的。

      毛正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看骆安的金发还是不顺眼,毛正峰在背后喊了一嗓子:“归队了就把头发染回来!金光闪闪的像什么样子!”

      骆安头也不回:“染发剂过敏。”

      “那就剃了重新长。”

      “不要,我还没到秃头的年龄。”

      毛正峰从走廊的玻璃窗看到自己秃了半边的脑袋——

      “骆安!!!”领导彻底怒了,骆安撒丫子就跑。

      满堂彩看着前面那头乱晃的金发,嘴角压着笑。

      .

      市局办公楼下停着一辆京牌的路虎卫士OCTA,黑灰色车身利落硬朗,线条棱角分明,把周围一圈公务车衬托的没法看了。

      陆纤纤绕着车转了半圈,偷偷跟宁淮低估:“这也高调了吧,就不怕被人说闲话?”

      她声音压得够低了。

      满堂彩都听得见,手里拿着车钥匙笑道:“自己家掏钱买的,光明正大。上车吧。”

      宁淮把骆安往后面一塞,自己坐了副驾。

      陆纤纤跟着钻进去,长这么大头一回坐这么好的车,上车先是摸了摸门把手的皮面,又按了按座椅通风的开关,座椅底下有一阵很轻的风吹起来,她很没见过世面嚯了一声。

      座椅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闻着还挺舒服,后排的骆安瞟看斜前方驾驶座的满堂彩。

      满堂彩从后视镜注视她,“我脸上沾了东西?”

      骆安哼一声,把头扭到窗户那边去了,用后脑勺对着满堂彩。

      满堂彩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驶出市局大门。

      等了一个红灯,满堂彩才重新开口:“还生气?”

      不提还好,一提骆安更来气,“合着我卧底一年多,就给你们做嫁衣是吧。”

      “冯廖春背后的这条线牵扯很深,涉及境外势力,国安必须介入。”

      六月的天热得连柏油路都在冒油,路边的树恹恹地垂着叶子,连蝉都懒得叫。

      骆安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金发在后视镜里晃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颜色刺眼。

      车内的气氛有些尴尬,宁淮不得不开口打圆场:“小安就是脾气有点急。”

      满堂彩听出她的维护,笑了笑:“她这脾气跟我的一位朋友很像。”

      她说完这句,就没再提了。

      看她这反应也不像是生气。不生气就行,宁淮也是担心骆安那张说话难听的嘴会把满堂彩给得罪透了。

      .

      通州看守所的走廊很长,灯是白惨惨的冷光,能看见空气中浮着细小的灰尘。四姐冯廖春和吴强被转移过来已经晾了两天,吴强交代了该交代的,四姐还咬着没松口。

      骆安是卧底,不能直接参与审讯,只能站在外边看。

      宁淮分给她一只蓝牙耳麦,“认真看,好好学学,以后用得上。”

      骆安不以为然,她已经先入为主认定满堂彩就是个草包领导,瞎指挥。

      蓝牙耳麦里传来像钢琴曲一样好听的女音,不紧不慢,却能将骆安的注意力一下集中起来。

      随着声音的讲述,骆安的脑海自动铺开一副年代的画卷——

      “2006年你从伊春来通州,坐了几天几夜绿皮火车的硬座,身上的钱也不多,你在通州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大排档的后厨洗碗,通州的冬天阴冷潮湿,你洗了四个月盘子,手上全是冻疮。”

      国安的审讯手法跟禁毒支队的很不一样,国安需要面对的是间谍、叛逃者、境外情报人员。这些人经过反审讯训练,有心理素质,会伪装、会撒谎、会反侦察,对这些人的审讯可能持续数月甚至数年,是一场漫长的心理博弈。

      间谍跟毒贩,也不知道谁更难对付。

      满堂彩坐在四姐对面,就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将四姐的过往经历缓缓道来。

      在她平缓的叙述里,四姐本来紧绷的肩背不自觉松了半分,眼神有细微变化。

      满堂彩:“你当时一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吧。”

      四姐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那是她想继续冷笑,但没笑出来的瞬间。

      满堂彩问:“你还记得那双手长什么样吗?”

      记得吗?四姐垂眼看向自己的双手,“你怎么知道这些?”

      “特意打听来的。”

      四姐沉默,满堂彩继续:“从大排档辞职之后,你辗转换了几个工作,都不如意。恰巧这时碰到了跟你同乡的一位大姐,她可怜你,对你好,给你吃给你住,你很信任她,觉得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终于有了依靠。”

      “你对她完全不设防,她诱导你进传销,你亲身体会了信任被拆碎了卖钱是什么感觉。”

      满堂彩每说一句,四姐的表情就扭曲一分,有些东西非但不会随时间而流逝,还会越来越深入骨髓,融合成身体的一部分,时时刻刻提醒你这辈子都别想忘记。

      “够了!”四姐不愿自己再回到那个时候,哪怕只是回忆。

      她的脸因为愤怒变得扭曲,恶狠狠瞪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拿这些破事恶心我。”

      “你恨那个骗你的同乡大姐,恨她把你当牲畜一样卖了,恨她毁了你一开始对生活的所有美好期待。后来你混出头了,就找到她,也把她给卖了。”

      四姐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抖着,目眦欲裂怒吼:“闭嘴!你闭嘴!”

      外面,骆安不由得站直了身子,在爱心庄园卧底一年多,她可太清楚四姐是个什么人了,佛口蛇心,笑里藏刀,比老四更心狠手辣,能让四姐失态、暴露情绪至此,满堂彩确实有点本事。

      “国安审人的手段跟咱们不一样,”宁淮说,“咱们主打一个‘诈’,心理战这玩意偶尔也用,就是没人家用的精。知道这叫什么吗?与毒贩深度共情,让毒贩放松警惕,最后——创伤激活,再让毒贩破防。”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眯起眼睛:“我看到毒贩就只想一枪崩了他们。”

      骆安和宁淮是同样的想法,她才不会共情毒贩。谁的生活都不容易,这不是犯罪的理由。

      四姐盯着虚空,喃喃自语:“你们知道什么……”

      满堂彩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搭在桌沿,目光平静地落在四姐脸上。

      那眼神太沉了,能直接把人看穿,把藏在骨头缝里的秘密都揪出来晾晒。

      四姐躲不过,如同惧怕阳光的丧尸,被太阳光一照,早已腐烂的身体就冒出阵阵白烟,恶臭的血肉被晒化,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满堂彩轻声问:“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她骗我,我把她卖了,难道不对吗?”四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两边的警员死死按回座位,肩膀被压得咯吱响,她却半点不在乎,眼睛赤红,“我不吃人,就要被人吃!我不狠一点,早死在烂泥沟里了!”

      满堂彩颔首,“你说得对,这世道就是人吃人。”

      大概是没想到满堂彩会认同自己的话,四姐紧绷的防线又松了一块。她咬着牙,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话,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那个女人把我骗进去,卷走我所有的钱,我要是发展不出下线,就要被打,不给饭吃,他们还……”四姐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脸上都是恨极了的表情。

      “说出来吧,把你那些年受过的委屈都说出来。”满堂彩的声音有着某种魔力。

      四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些被烂泥埋了十几年的委屈顺着喉咙滚出来,混着眼泪和口水糊了满脸:“他们把我关在小黑屋,连件衣服都不给我,拿水管往我身上呲水,他们在外面笑的那么大声那么开心……”

      满堂彩静静听着。

      四姐的眼神突然变得狠戾,“我想给自己找条活路,有错吗!”

      满堂彩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温和道:“擦擦吧,她那么追求完美的一个人,要是看到你哭花了脸,该不高兴了。”

      “她才不会,她对我很好……”四姐动作一顿,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脸色瞬间煞白。

      满堂彩没有追问‘她’是谁,而是反过来安慰四姐:“你看,其实这个世界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你并不是孤立无援,还是有人愿意对你好的。”

      四姐死死抿住嘴,不肯再开口。

      满堂彩也没有再继续,低头收拾起桌上的纸笔,“今天就先到这,你好好休息。”

      四姐愣住——以为会继续被追问关于‘她’的事,但对方就这么走了。

      外面,骆安摘掉耳麦扔桌上,气势汹汹将满堂彩堵在走廊,“眼看就能从冯廖春嘴里知道金凤凰是谁了,你突然又不审了,你当这是在玩过家家啊。”

      她这脾气一上来,连宁淮都拦不住,“小安。”

      “没事,”满堂彩抬手制止,耐心为炸毛小狗解释:“她今天不会再开口了的,审也白审,不如放她自己胡思乱想一夜。人的脑子一旦开始想一个人,就停不下来了。”

      “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最想倾诉吗?夜深人静独处的时候,给她听一首能勾起回忆的歌或者某样物品,让她反复回忆某件事、某个人,然后忽然就想找个人聊聊。这是人类心理机制在特定时空下的必然反应,很难受大脑控制,除非经过特殊训练。”

      骆安沉默了,她半夜三更睡不着的时候也会想以前的事。

      可她还是不服气,撇着嘴嘀咕:“我就不信冯廖春明天就能开口。”

      满堂彩眼角带着点笑意:“要不要打个赌?”

      “赌就赌,谁怕谁。”骆安来了劲,没意识到自己一脚踩进了对方设下的陷阱里。

      满堂彩:“要是明天冯廖春主动开口交代,你就请我下馆子。”

      “要是我赢了呢?”

      “那我请你吃饭。”

      骆安今天的脑子就跟抽了似的,愣是没发现哪里不对劲,“这可是你说的!”

      满堂彩含笑:“我说的。”

      宁淮在旁边扶额,小安这个傻姑娘哟!

      陆纤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算了,祸从口出,她还是闭嘴吧。

      回市局的车上,宁淮就打电话叫人重点排查四姐与女性联系人的通讯记录,包括但不限于社交账号的私信、评论、点赞、收藏。还有四姐的经济往来及生活史,尤其是爱心庄园创建至二楼办公室装修那段时间,要格外留意关于室内装修和陈设的信息。

      后排的骆安欲言又止,别扭了两个红绿灯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怎么知道金凤凰是女的,还那么笃定是个追求完美的人。”

      前两天的审讯,四姐没透露过关于金凤凰的任何信息,今天这场审讯骆安从头看到尾,也找不出漏洞,她就奇了怪满堂彩从哪分析来的线索。

      “想知道?”满堂彩弯了弯嘴角,透过后视镜对上骆安好奇又不服气的眼睛。

      骆安又是一扭头,留给满堂彩一个倔强的后脑勺:“不说拉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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