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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谁能代表谁 林见秋在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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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汇报前一小时,林见秋发现报告里少了一页。
那一页原本写着调查的限制:最初回收的问卷主要来自学生群;园区夜班工作者人数不多;有些人因为赶车,只回答了几项。删掉以后,整份报告顺了很多——图表整齐,结论明确,最后自然落到“延长两条线路末班时间”的建议上。
会议室里,邵文琦正在替汇报人改开场。陈嘉树蹲在投影旁试遥控器,周叙川站在最后一排核对视频。
林见秋问:“限制说明是谁删的?”
邵文琦没有停下:“我让删的。不是完全删除,最后一页脚注留了一句。”
林见秋翻到末页。灰色小字只有一行:受调查时间与条件限制,结果仅供参考。
“这不够。”
“哪里不够?”
“看不出问到的人主要是谁。”
邵文琦抬起头:“今天是阶段汇报,不是论文答辩。你们十周做了什么、发现什么、能提出什么建议,要在十二分钟里讲清楚。限制写满一页,评委最后只会记住数据有问题。”
“数据本来就有问题。”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嘉树把遥控器放到桌上:“后来不是补访了吗?”
“补了,但数量没有多到能代表整个新区。”
“没人说代表整个新区。”
“标题写的是‘青岚新区青年夜间通勤调查’。”
邵文琦合上电脑:“林见秋,你说的我都知道。可项目不是只有方法,还有结果。新区愿意留一个试行窗口,我们必须给出能执行的东西。你要在台上花两分钟解释为什么不能代表,后面的建议还讲不讲?”
“可以把前面的背景压缩。”
“时间已经排好。今天不再改结构。”
她的语气不重,也没有回避林见秋的问题。正因为每句话都有现实理由,林见秋更难继续说。
邵文琦看了眼时间:“先彩排。”
汇报人是何静。她准备了两个星期,开口仍有点快。讲到调查结果时,屏幕上出现一张折线图,显示九点以后等车时间明显增加。
林见秋坐在台下,笔尖停在纸上。
这张图没有错。只是构成曲线的人里,学生占了一半以上;真正每天从园区离开的夜班者,只够让他们看到问题,远远不够让结论显得这样平滑。
何静讲完,邵文琦说:“十一分四十秒,可以。提问时如果有人问样本,就回答做过两轮补访,报告中也保留了说明。不要主动把汇报带偏。”
林见秋听见“主动”两个字。
她低头把笔盖扣好,没有再争。
周叙川从后排走过来,把一瓶水放在她旁边:“你没带水。”
“谢谢。”
“还在想那一页?”
“嗯。”
“老师不是说不让讲。有人问就答。”
“如果没人问呢?”
周叙川坐到隔壁座位:“那说明评委更关心建议。”
“也可能是他们以为图已经能说明问题。”
“你的意思是主动说?”
“我的意思是,本来就不该藏在脚注里。”
他没有立即支持她。两个月的项目里,他们花过三个晚上重新整理答案,跑了四次园区和商业街,写费用说明,改调查方式,也挨过同组人的抱怨。周叙川比她更清楚,若评审认定材料不足,试行建议和成果推荐都可能没有。
“今天汇报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他说。
林见秋拧上瓶盖:“我知道。”
“何静准备了很久,陈嘉树也把表重新做了。老师还要拿结果跟新区谈。”
“所以就把问题缩成一句看不清的字?”
“我没说这样最好。”
“你只是觉得可以接受。”
“我觉得要看代价。”
她看着他:“如果不说,代价由谁付?”
“你觉得是谁?”
“那些没被问到,却会被写进结论的人。”
周叙川皱了下眉:“一份咨询材料没那么大权力。它不会直接决定线路。”
“那我们为什么这么急着证明它有用?”
这句话让他沉默了。
门外有人催他们入场。周叙川站起来,把她没喝完的水放回桌面中央:“先过去。”
他没有说她错,也没有说会站在她这边。
汇报安排在新区公共服务中心。台下坐着学校老师、交通企业代表和项目评审,最后两排是来旁听的学生。大厅暖气开得足,何静上台前把外套脱了,手心仍有汗。
林见秋坐在项目组第二排。她没有汇报任务,只负责提问时调取补充材料。
前十分钟很顺利。
何静讲了调查过程、夜间出行的主要困难,以及延长末班时间的建议。视频里,一辆公交驶离物流园,站台上还有十几个人。那是周叙川剪的,画面没有拍到任何厂牌,也没有让受访者露脸。
最后一页停在屏幕上:建议对七十二路实行一个月延时观察。
主持人请评委提问。
第一位问增加班次的成本。周叙川把准备好的测算表递给何静。第二位问学生夜间出行是不是主要来自娱乐活动,何静回答他们区分了学习、兼职与日常生活。
第三位是交通企业的运营负责人。他翻了几页报告:“你们有多少调查对象,是每周至少三次在九点以后离开园区的?”
何静停住了。
屏幕上的总样本数是四百八十六。这个数字她记得很清楚。但符合对方条件的,不到六十人。
她看向台下。
邵文琦没有动作。陈嘉树低头翻表。周叙川已经找到了那一页,把纸递到过道,却来不及送上台。
林见秋离话筒最近。
她站起来:“五十七人。”
会场里的目光转向她。
运营负责人问:“那折线图用的是这五十七人的数据?”
“不是。折线图包含园区工作人员、学生兼职者和其他夜间出行者。五十七人只能支持我们观察到一个集中时段,不能单独证明整个园区都有同样需求。”
何静仍站在台上,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评委继续问:“也就是说,你们的调查不能代表全部园区青年?”
林见秋握着话筒。她可以说“项目时间有限”,可以重复脚注里的“仅供参考”。那些话都是真的,也足够让汇报继续顺下去。
“不能。”她说,“最初的样本主要来自学校群。后来我们做了夜间补访,但赶车的人往往没有时间完成整份问卷。所以现有材料能说明有一部分人确实面临九点后的出行困难,不能说明比例有多大。”
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
运营负责人合上报告:“如果比例都不清楚,你们凭什么建议延长线路?”
林见秋没有答案。
她知道问题在哪里,却没有准备一套能在此刻保住建议的说法。
“不是直接延长。”周叙川从她身后站起来。
他没有拿话筒,声音传不到前排。工作人员把另一支递给他。
“我们的建议是先观察一个月,不立即固定加班次。”他说,“交通公司可以在现有车辆调度范围内,将最后一班延后十五分钟,每周记录上车人数。如果连续四周都达不到预设人数,试行停止。调查负责提出需要验证的问题,实际运行负责回答需求是否稳定。”
运营负责人看着他:“预设人数是多少?”
周叙川报出他们内部讨论过、却没写进主报告的范围,又补充周五与工作日需要分开记录。
“谁承担这一个月的调度成本?”
“需要交通公司核算。我们的方案只列出最低调整方式,不能替贵公司确认成本。”
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不能”,没有顺势答应回去补一份完整测算。
提问又持续了十分钟。何静重新接回话筒,把汇报收完。掌声不算冷,也不热烈。
下台以后,她没有看林见秋,抱着电脑先回了休息室。
陈嘉树跟进去,关门前丢下一句:“现在谁都记住我们数据不行了。”
林见秋站在走廊,没有追。
邵文琦最后出来。她脸上没有怒气,只显得疲惫。
“你说的内容没有错。”她对林见秋说,“但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你会在现场主动展开限制。”
“是评委问的。”
“他问的是人数。后面那段是你自己加的。”
林见秋没有辩解。
“你认为不说会误导,这个判断可以讨论。可你今天替整个团队决定了承担什么后果。”邵文琦说,“这和你一直反对别人替你决定,是同一件事。”
走廊里有人经过,叫邵老师去参加后面的评议。她应了一声,临走前说:“结果出来以后再开会。”
林见秋留在原地。
她此前想过团队会不高兴,也想过失去推荐,却没有想过邵文琦会用她自己的原则反问她。她仍不觉得那段话可以不说。但“不后悔”并不能自动证明她做得完整。
周叙川从大厅出来,把两支收回的话筒交给工作人员。
“你不用安慰我。”林见秋说。
“没准备。”
“那你来干什么?”
“等结果。”
他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劝她去向何静解释,也没有说刚才做得漂亮。
二十分钟后,评议结果贴在大厅门口。
他们的项目没有进入优秀成果推荐名单。备注里写着:样本代表性不足,建议缩小结论范围。
另一张会议纪要上,则保留了七十二路一个月延时观察的讨论项,由交通企业另行核算。
陈嘉树看完,转身就走。何静站了一会儿,对邵文琦说:“老师,我下次不做汇报了。”
“今天不是你的问题。”
“可站在台上的是我。”
她说完才看向林见秋:“你至少可以提前跟我说。”
“对不起。”林见秋说。
何静等了几秒,可能以为后面还有解释。林见秋没有为自己加一句“但我必须说”。何静点点头,抱着电脑离开。
回学校的车上,项目组分散坐着。林见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周叙川上车后在她前面隔了一排坐下。没有人刻意安排距离,但也没人像来时那样讨论晚饭吃什么。
车开到大学城,林见秋收到母亲的消息,问她汇报顺不顺利。
她输入:“没拿到推荐。”
看了一会儿,又删掉,改成:“结束了,正在回学校。”
母亲回:“那就好,别太晚吃饭。”
林见秋把手机调成静音。
下车时,周叙川在门口等她。其他人已经走远,他把一张折过的会议纪要递给她。
“线路观察还在。”他说。
“我看到了。”
“你刚才问,不说的代价由谁付。现在说了,代价也有人付。”
“何静。”
“不只她。老师、陈嘉树、你,都有。”
“还有你。”
“我本来想拿这个推荐申一项实践奖。”
林见秋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她握着那张纸:“你后悔站起来补方案吗?”
“那是两件事。你把限制说开了,我不补,线路建议当场就没了。”
“所以还是解决问题。”
“不然呢?”
她低头看会议纪要。纸在他手里折过一次,正好把“另行核算”压在折痕上。
“我今天是不是很像一个只会指出问题的人?”她问。
“有一点。”
周叙川回答得太快。林见秋抬头,他又说:“但如果你不说,我们可能拿到推荐,然后一直假装那张图没问题。”
“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在事情已经发生这边。”
她看了他几秒,笑出一声:“这句话很会躲。”
“那我说清楚。”周叙川收起笑,“你应该说,也应该提前告诉何静。两件事不冲突。”
这一次,林见秋没有立刻回答。
路边有人推着行李经过,坏掉的轮子在地砖上反复发出轻响。她想起开学那天,自己凭那一点停顿认回箱子。她一直相信,足够仔细就能分清什么是真的,什么被拿错了。
可看清问题,只是事情的一半。
“我请何静吃饭。”她说。
“她不一定去。”
“我知道。”
“她也不一定现在想听你解释。”
“我先问。”
周叙川点头:“这次顺序对了。”
林见秋看他:“你少得意。你答应做一个月观察方案,问过谁了吗?”
“我没答应做。只提出由交通公司记录。”
“学得挺快。”
“跟你合作,慢了活不下来。”
她想反驳,手机先响了。何静回她:“今天不想吃。下周再说。”
不是原谅,也不是拒绝以后再谈。
林见秋回:“好。”
周叙川没有凑过来看,只问:“回了吗?”
“下周。”
“那就下周。”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东澜大学往左,理工学院往右。周叙川把会议纪要留给她,自己朝另一边走了两步。
林见秋叫住他:“实践奖的事,对不起。”
“不用替我的选择全负责。”他说,“我站起来之前知道可能拿不到。”
他转身走了。
林见秋站在路口,把那张纸重新沿折痕压平。折痕没有消失,字总算能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