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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班车 他们终于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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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二十,物流园西门一下出来了两百多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填问卷。
周叙川站在公交站牌旁,手里那叠纸被风吹得卷起一角。他刚说完“耽误您两分钟”,穿工装的男人已经绕过他,边走边给家里打电话:“下班了,马上去接你。”
后面的女人捂着手机收音口,说夜班要迟到了;两个年轻人扫完共享单车,车锁响了一声,骑出去十几米;还有人看见调查表,先问有没有礼品,听说只有一支笔,摆手走了。
十分钟过去,六个人只收到三份。其中一份只答了前两题,第三题旁边留下一道匆忙划出的墨线。
陈嘉树低头看计数板:“照这个速度,今天能收二十份都算运气。”
“下午在园区食堂为什么不问?”同行的高年级女生何静说,“人至少坐着。”
“管理方只批了换班前后半小时。”周叙川说。
“谁谈的时间?”
“我。”
何静没再问,只把问卷夹回板夹:“那现在怎么办?”
周叙川看向马路对面。往大学城方向的公交刚进站,站台上的人一下挤满。有人刷卡上车,有人站着不动,等另一条去旧城的线路。原方案按三个出口分组拦访,默认换班的人会在园区门口停留几分钟。实际没有。
他们一出门,就在赶下一段路。
林见秋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再拦人。她看了几分钟,把问卷塞进帆布包,转身朝站台走。
陈嘉树问:“她去哪儿?”
“不知道。”
周叙川把手里的纸交给何静,跟了过去。
林见秋没有上车。她站在队伍外侧,问一个正在看电子站牌的女人:“您好,我们在做夜间出行调查。您现在没时间的话,可以只告诉我在等哪一路吗?”
女人看她一眼:“七十二路。”
“每天都坐?”
“有时赶不上。”
电子屏显示还有九分钟。林见秋没有递问卷:“赶不上以后怎么走?”
“先坐到青岚路,再骑车。下雨就打车。”
“打车大概多少?”
“三十几。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末班车要不要调整。”
女人朝园区门口看了一眼:“你们白天来问,肯定都说不用。白班六点就走了。”
“您几点下班?”
“八点。月底九点也有。”
车还没来。林见秋才把一张缩短后的记录卡递过去:“只填刚才这几项,可以吗?不用写名字。”
女人接了。
周叙川站在两步外,没有插话。等对方上车以后,他问:“你把问卷拆了?”
“没有。上午不是做了简版记录卡吗?”
“那是给不方便操作手机的人准备的。”
“她也不方便填完整问卷。”
“问题顺序变了,后面不好放在一起。”
林见秋把写好的卡递给他:“本来就不该全放在一起。完整问卷回答出行习惯,这张只记录线路、时间和替代方式。”
“老师还没确认能这么用。”
“那就先标成现场记录,不算正式问卷。至少知道下一次该在哪里等人。”
她说话时,另一辆公交进站。排队的人往前移,原本站在遮雨棚下的几个位置空出来。新的下班者又从园区门口涌出,补上了那些空位。
周叙川看了一会儿:“别再站出口拦。两个人一组,去不同站台。先问等哪路、还有多久,有时间才做完整的。”
“你决定了?”
“现场先试二十分钟,记录卡单放。回去让老师确认。”
“可以。”
他在工作群里发了新的分组。何静和陈嘉树去旧城方向,他与林见秋留在大学城方向,另外两人去园区东侧的换乘点。
消息发完,他才想起问:“你跟我一组行吗?”
林见秋看着他:“已经发群里了。”
“我可以改。”
“算了。”她抽出两张记录卡,“这次不影响。”
周叙川没有为自己的进步得到肯定,只得到一句“不影响”。他把原本要说的话收回去,转身去问下一位乘客。
方法改变以后,事情并没有立刻顺利。
有人担心留下电话号码,尽管表上根本没有这一栏;有人听见学校名称,问他们是不是来查企业加班;还有个男人填到职业类别时,把笔还回来:“不填了。公司看见不好。”
“不写单位,也不收姓名。”周叙川解释。
“你们站厂门口,谁知道有没有人拍。”
男人拉高口罩,走到站牌另一头。
周叙川下意识看向园区摄像头。它正对公交站,旁边还有保安拿手机拍他们的工作牌。
他走过去:“师傅,我们有管理方发的进场确认。”
保安看了一眼:“确认只让你们在西门外,不许拍厂牌,不许问公司。”
“我们没拍,也不记单位。”
“有人投诉你们问加班。”
“我们问的是下班时间。”
“那不还是加班?”
周叙川一时没有找到一句能让双方都满意的话。调查需要知道几点离开,企业又不愿学生在门口形成“记录加班”的印象。管理方愿意给半小时,可能只是把这当作一次不影响秩序的校园活动。
“我们换到公交站另一侧。”他说,“不挡出口,也不问公司名称。”
保安仍没有让开:“先给你们老师打电话。”
周叙川拨邵文琦的号码。响了很久,无人接听。他又联系对接管理方的工作人员,对方说正在开会,让他们先暂停。
群里很快有人问:“停多久?”
何静说她刚找到三个愿意填完整问卷的人,停了就散了。
陈嘉树发:“早说该下午来。”
周叙川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距离最后一班返校接驳还有五十八分钟。
“都先停。”他在群里说,“不要和保安争。把刚才已完成的编号记好。”
何静回了一个句号。
六个人聚回路边。陈嘉树脸色不好:“就因为一个人投诉,我们全停?”
“没有继续调查的确认。”
“站台是公共地方。”
“但我们是以项目名义来的。”
“你刚才临时换方法的时候怎么没等老师确认?”
“记录卡没涉及新的内容。现在是管理方明确让暂停。”
“那今晚白跑?”
周叙川说:“等回复。”
他们靠在路边护栏旁。园区出口的人已经少下来,清洁工推着大垃圾桶经过。公交一班班开走,站台逐渐空了。
林见秋从包里拿出矿泉水,喝了两口,低头整理记录卡。她把被中途放弃的、只有线路信息的、完整填完的分成三叠,用夹子夹好。
“你不急?”周叙川问。
“急也不能继续问。”
“我以为你会说,今晚的样本本来就不能用。”
“为什么不能?”
“方法临时改了。”
“写清楚怎么来的就可以单独用。不是所有不整齐的东西都要扔掉。”
周叙川听出她在指上次的争论:“那三百多份呢?”
“也没全扔。”
“标题还是你起的,三百一十七份废卷。”
“那是陈嘉树改的文件名。”
不远处的陈嘉树抬头:“别什么都带我。”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完以后,仍只能等。
九点零六,对接人员回电话,说管理方同意他们去站台调查,但不得询问具体企业、岗位和工资,也不能拍照。时间只延长到九点半,保安到点清场。
周叙川重新分组:“还剩二十四分钟。只做简版,不强求数量。”
何静问:“完整问卷怎么办?”
“下次换地点。现在来不及。”
陈嘉树看向电子站牌:“接驳九点四十五,走过去要十二分钟。”
“九点二十八收。”
剩下的二十分钟比前一个小时忙得多。九点下班的人集中出来,站台很快排起队。林见秋不再逐人递纸,而是先问是否常坐公交,再根据车辆到站时间决定问几项。
一个穿深色工装的年轻女孩答到一半,手机响了。她看完消息,脸色变了:“组长让回去补签表。”
“您先回。”林见秋说。
“就剩两题了。”
“没关系,已经记下的也有用。”
女孩把纸夹还给她,转身跑向园区。她的工作牌翻到胸前,又被她抬手按住。
林见秋低头标记“中途离开”。周叙川在旁边看了一眼:“联系方式没留?”
“没问。”
“她愿意的话,可以之后补。”
“她刚才接电话的时候一直挡工作牌。现在追上去要联系方式,不合适。”
“我没说追。”
“你看了她三次。”
周叙川顿了顿:“我是在看她进哪个门。可以判断她回去要多久。”
林见秋望向园区。女孩已经过了闸机,消失在厂房之间。
“那是我猜错了。”她说。
她承认得很平静,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判断。
周叙川想说什么,公交到站的提示音打断了他。人群往前涌,他们只好各自退开。
九点二十七,何静在群里催:“收了,去接驳点。”
周叙川清点板夹,少了一块。
“谁拿着三号板?”
两组人互相看。陈嘉树说刚才交给了东侧组,东侧组说已经放进物料袋。
袋里没有。
板夹不值多少钱,夹在上面的四份问卷却不能丢。上面没有姓名和电话,但有工作时段、年龄段和出行路线。
“最后在哪儿用过?”周叙川问。
何静指向旧城方向的站台:“那边。我给一个大哥填,他上车前还回来了。”
“你们先去接驳点。”周叙川说,“我找。”
林见秋已经打开手机手电:“我跟你去。编号是我登记的。”
“不用,找到我跑过去。”
“你不知道她们最后站哪边。”
何静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七分钟。”
周叙川没再争,和林见秋沿站台往回找。垃圾桶旁没有,长椅下面也没有。林见秋走到自动售货机后面,发现一张被踩湿的空白记录卡。
“这边。”
板夹卡在售货机与护栏之间,正面朝下。大概有人让路时随手放下,后来被碰了进去。夹上的四张纸都在,最下面一角沾了水。
周叙川把它抽出来:“走。”
两人跑到路口时,手机显示九点三十八。地图上的接驳车停靠点还剩七百多米。
林见秋的帆布包不断撞到腰侧。周叙川伸手:“板夹给我。”
“你已经拿了两个。”
“我跑得快。”
“那你先去拦车。”
他停了一下,真的把其中一块塞给她,自己先往前跑。
林见秋赶到接驳点时,最后一辆车刚驶出路口。周叙川站在路边,手撑着膝盖,何静在给司机打电话。
司机说车已经并入主路,不能掉头。
六个人站在空下来的停车区,谁都没有说话。
陈嘉树先开口:“九点二十八就该走。”
何静说:“问卷是我弄丢的,车费我出一部分。”
“不是你的问题。”周叙川直起身,“现场负责人是我。我叫车,大家把学校地址发来。”
他已经打开叫车软件。物流园到两个校区需要两辆车,价格都在往上跳。
林见秋问:“项目还有多少交通费?”
“不用走项目。”
“为什么?”
“临时产生的,我先付。”
“谁规定临时费用由你付?”
“总不能让大家摊。”
“也不能因为你是负责人,就默认你的钱不是钱。”
陈嘉树看着他们:“要不先叫?再讨论十分钟更贵。”
林见秋说:“叫车,保留订单。明天申请报销,不能报的部分再按参与人均摊。”
何静点头:“我同意。”
东侧组的两个学生也说可以。
周叙川仍握着手机:“低年级学生不用摊。是我们排期没留余量。”
“那就项目组织者承担,不是你一个人承担。”林见秋说,“先把账记下来。”
“你每件事都要留记录?”
“不然下次预算还会假装今晚没有发生。”
这句话让周叙川没再坚持。他叫了两辆车,把订单截图发进项目群,注明“因现场资料找回及接驳离站产生”。
邵文琦十分钟后回复:“收到。明天说明情况,按规定看能否报销。”
两辆车到了。其他人按校区分组,林见秋和周叙川、陈嘉树、何静坐同一辆。何静坐前排,一路都在重新数问卷。陈嘉树靠着车门闭眼,手机仍攥在手里。
车开上高架以后,林见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压着帆布包。那四份找回来的问卷装在里面,湿掉的一角隔着布料微微发凉。
周叙川坐在她旁边,低声问:“累不累?”
“还好。”
“第一次外出就这样,你可以退出。”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希望我退出?”
“提醒。”
“那我知道了。”
她回答完,靠回座椅。过了一会儿又说:“今天不是完全没用。”
“收了二十七份简版,九份完整。”
“我说的不只是数量。”
周叙川等她继续。
“白天找得到的人,和晚上愿意停下来的人,本来就不一样。我们之前想的是怎么让他们配合,但他们不是来配合我们的。他们要换车、接人、回去补签字。”
“所以要跟着他们的时间走。”
“也可能跟着走了,还是问不到。”
“那就多去几次。”
林见秋转头看他。车窗外的灯一段段掠过他的脸,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开玩笑,像已经在计算下一次需要几个人、几点出发、怎么不再错过车。
“你不觉得烦吗?”她问。
“烦。”
“看不出来。”
“看出来能少去一次?”
“不能。”
“那先回去睡觉。”
他说完低头给司机确认学校东门的位置。林见秋没有再问。
车到东澜大学时已过十点半。周叙川先下车,从后备厢取出所有板夹,再把帆布包递还给她。
“明天不用提前来。”他说,“九点正常到。”
“你呢?”
“我得先把费用说明写了。”
“你刚才说先回去睡觉。”
“写完就睡。”
“几点算写完?”
周叙川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是在记录我的时间?”
“不是。”林见秋接过包,“随便问问。”
她转身往校门里走。走到闸机前,手机振了一下。
周叙川把两辆车的订单、六个人的名单和今晚的问卷数量发进工作群,最后补了一句:“费用未报销前,任何人不用转账给我。”
林见秋停下来,回复:“还要写为什么错过接驳。”
他回:“正在写。”
她又打:“不要只写找问卷。排期本来就没留余量。”
对面显示了几秒正在输入。
“知道。也写。”
林见秋收起手机。宿舍楼还有十分钟关门,她加快脚步,没有再回头确认他是不是已经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