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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百一十七份废卷 三百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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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秋加入项目的第一个下午,先看见了十一种不同的“最终版”。
会议室的共享文件夹投在墙上。文件名从“夜间通勤调查最终版”排到“最终版三改”,中间夹着“这个真的不改了”和“邵老师确认版”。最晚的一份上传于问卷发出前八分钟,修改人是陈嘉树。
周叙川站在投影旁,把两个真正发布过的版本拖进新文件夹。
“其他先别动。”他说,“等会儿统一封存。”
“封存是什么意思?”林见秋问。
“改成只读,留着以后查。”
“那不是有修改记录吗?”
“有,但有人下载到本地改完再上传。记录只告诉我们谁传的,不告诉我们中间动过什么。”
林见秋看向陈嘉树。
陈嘉树坐在另一头,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他大概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责备,转过椅子:“我昨晚已经对过了。主要问题就是第六题没跳转,没必要把所有版本重新查一遍。”
“‘近期’和‘过去一个月’也不一样。”林见秋说。
“普通人答题不会抠这么细。”
“那为什么不统一?”
“因为已经发出去了。”
“发出去以后,两个范围就会自动变成一样?”
陈嘉树看着她,笑了一声:“你高中是不是辩论队的?”
“不是。”
“难怪。”
林见秋没有问他“难怪什么”。她把两份问卷各打印一份,拿荧光笔从第一题开始对。周叙川坐到她对面,打开后台导出的答案。
“先做一件事。”他说,“把两个版本不同的地方全找出来。再按填写时间分开,判断哪些题还能放在一起。”
“只看题目不够。”
“还要看什么?”
“链接发到了哪些群,谁填的,为什么会填。”
“来源后台有。”
“后台只写从哪个链接进来,不写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转发的,也不写他们看见了什么招募说明。”
周叙川停了停:“转发记录我去要。”
“还有开始和提交时间。”
“那个能导出。”
“太短的要单独看。”
陈嘉树在旁边说:“你们是来救数据,不是查案。”
“不先知道怎么坏的,怎么救?”林见秋问。
“三百多份,一份份看,明天晚上也看不完。”
“那你觉得怎么做?”
“把选‘从不乘坐’的人删掉,剩下的保留。问卷本来调查的就是坐夜班车的人。”
林见秋翻到招募说明:“这里写的是‘了解青年夜间出行情况’,没说只调查乘坐者。不坐的人为什么不坐,也可能是答案。”
“但他们后面的题填错了。”
“后面不能用,不等于前面不能用。”
“所以还是按题拆开,跟我说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说删人,我说删不能判断的回答。”
陈嘉树还想说什么,周叙川把一张空白表推到中间:“先记规则。争一遍不留记录,半小时以后还会重新争。”
他在第一列写“保留”,第二列写“单独使用”,第三列写“不能使用”。字不算好看,速度很快。
林见秋看了他一眼。
周叙川问:“这样行吗?”
“再加一列,为什么。”
他添上“理由”。
“还有谁决定的。”
陈嘉树抬头:“有必要吗?”
“如果老师不同意,至少知道要找谁问。”林见秋说。
周叙川又添了一列:“行。”
陈嘉树靠回椅背:“你们俩第一次见,配合得还挺好。”
没人接他这句话。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们找出七处差异。
除了没有生效的跳转,一版问“通常几点结束工作或学习”,另一版问“最晚几点”;一版的候车时间允许填数字,另一版只能在四个区间里选择;还有一道多选题,在手机上显示不全,最后两个选项必须向右滑才能看见。
林见秋用自己的手机试了一次。屏幕较窄时,“没有合适线路”只露出前两个字,不往右拖,很容易选成上面的“等车太久”。
“这个答案也不能直接比。”她说。
陈嘉树揉了揉脸:“手机适配我真没想到。”
“表单预览里能切换手机。”周叙川说。
“我知道。那天赶着发,我就看了一眼。”
周叙川没再追问,只在问题清单里加上“移动端显示”。
林见秋注意到,他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说过“没关系”。他会说怎么处理、谁去找、几点以前发回来,但不把已经发生的事轻轻带过去。
她对这一点有一点意外。
六点半,会议室外的走廊逐渐安静。有人来锁隔壁教室,顺便提醒他们这间七点要关。陈嘉树下楼买饭,问他们要什么。
周叙川说:“随便,能快点吃完的。”
“没有叫‘随便’的菜。”
“那就盖饭。”
陈嘉树看向林见秋。
“我不吃香菜。”她说。
“还有呢?”
“没有。”
人走以后,会议室里只剩键盘声。林见秋把三百二十一份答案按版本和来源分组,做到一半,发现总数对不上。
她重算一次,仍少四份。
“有四份不在导出的表里。”
周叙川把电脑拉近:“我看看。”
“后台显示三百二十一,文件里三百一十七。”
他进入管理页,找到回收设置。四份答案是在暂停链接后的几分钟提交的,系统保存了记录,却没有进入第一次导出的文件。
“重新导一次。”他说。
“那之前的文件呢?”
“删——”
他说到一半停住,改口:“不删。改名,标上导出时间。”
林见秋没忍住,笑了一下。
“怎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显有。”
“我以为你也喜欢直接删。”
周叙川反应过来:“我说的是旧文件,不是人。”
“文件也有可能以后要查。”
“所以没删。”
“改得挺快。”
他看她两秒:“这算夸人吗?”
“你可以按需要理解。”
周叙川也笑了。他不笑时眉间总有一道很浅的折痕,一笑便显得比刚才年轻,像那个在电话里坦白“我们把表做错了”的人,终于暂时不用负责所有结果。
林见秋移开视线,继续核对编号。
陈嘉树带饭回来时,他们已经把三百二十一份答案分成了五组。盒饭装在塑料袋里,汤汁从其中一只盖边漏出来,浸湿了小票。
“谁的不加香菜?”他问。
周叙川先接过两盒,看了一眼盖子:“这盒。”
“你怎么知道?”
“上面写了。”
盖子右上角确实用黑笔写着一个很小的“无”。林见秋接过来,道了声谢。
三个人吃饭时没关投影。白墙上停着分类结果:可以完整保留的四十六份;只能使用前半部分的一百零三份;来源过于集中、需要单独说明的一百五十二份;填写时间过短的十六份;未进入第一次导出的四份。
陈嘉树看着那几行数字:“所以不是三百多份全废。”
“不是。”周叙川说。
“我就说还能救。”
林见秋掰开一次性筷子:“也不能说有三百多份有效问卷。”
“对外当然不会这么说。”
“对内也不能这么说。”
陈嘉树把筷子放下:“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想造假?”
“我没这么说。”
“你每一句都在这个意思上。”
“我说的是答案不能混在一起。”
“那你一下午一直问谁改的、为什么改、谁决定,不就是怕以后有人甩锅?”
“是。”
林见秋答得太直接,陈嘉树反而愣住。
“记录责任不等于认定谁故意做错。”她说,“如果下次再出同样的问题,不能还靠三个人坐在这里回忆。”
“你才来一天,就开始教我们怎么做项目了?”
“我在说这份表。”
“表也是我们做的。”
“所以你比我更希望它没问题。”
空气安静下来。走廊的感应灯灭了,门外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
周叙川把筷子放到饭盒上:“先吃。七点要换地方。”
陈嘉树扯了一下嘴角:“你又开始解决气氛了。”
“不解决也要换地方。”
“行,你们接着核。我晚上有社团会,先走。”
“不是说今晚一起做完?”周叙川问。
“我原来说的是表单修复,没说一份份查。再说,错误说明你不是已经写了吗?”
“样本来源还没核。”
“那是招募和转发的问题,不归我。”
周叙川看着他:“链接从你手里发出去。”
“你刚才还说别互相甩。”
“这不是甩,是没做完。”
陈嘉树把饭盒盖上,声音压得很低:“周叙川,你答应老师明晚给方案的时候问过我吗?你想扛就自己扛,别顺手把我的晚上也答应出去。”
他说完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跳题是我没测全,我会写进说明。其他的你们自己定。”
门关上,林见秋没有立刻说话。
周叙川把剩下的饭吃完,收好三个餐盒,才问:“你也觉得我不该答应?”
“你问的是哪一次?”
“明晚交方案。”
“你能做完吗?”
“现在多一个人,可以。”
“我还没答应今晚留下。”
他的手停在塑料袋口。
林见秋把电脑合上一半:“你刚才说,我可以听完再决定。”
“对。”
“但你安排工作的时候,已经算上我了。”
周叙川沉默了几秒:“这点是我不对。”
他认得很快,没有补一句“可时间确实很紧”。林见秋原本准备好的后半段话失去了去处。
“现在重新问。”他说,“你今晚能不能再留两个小时?会议室关门后去图书馆公共区。要是不能,我自己把来源核完,明天再找别人。”
“你还要回家修热水器吗?”
周叙川皱眉:“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回语音,没戴耳机。”
“周六,不是今晚。”
“还有实验课和你妹妹的题。”
“实验明天白天。题回宿舍拍。”
他说得像每件事都已经被放进合适的格子,只要照着时间执行,就不会互相挤压。
“我可以留到九点。”林见秋说,“但今晚只核来源,不重做问卷。明天交的方案必须写清楚,现有数据只能回答哪些问题,不能回答哪些。”
“还要有补访计划。”
“先写限制。”
“只写限制,老师看完还是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限制没说清楚,补多少都是继续混。”
“可以同时写。”
“时间够吗?”
“分开做。我写补访,你写限制。”
林见秋看着他:“然后你把两份拼在一起,明晚交?”
“不然呢?”
“互相看。你看我的限制会不会让执行不了,我看你的补访是不是又只找方便找到的人。”
周叙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手机日历,把原本写着“整理方案”的一格改成“交叉检查”。
“行。”
七点,管理人员来锁门。他们抱着电脑和打印材料转去图书馆。外面刚下过一阵短雨,地砖还是湿的,晚风把白天的闷热吹散了一些。
走到路口,周叙川问:“你宿舍门禁几点?”
“十一点。”
“九点走来得及。”
“你是不是已经查过路线了?”
“刚才等你开文件的时候查的。”
“我说留到九点之前,你就查了?”
“我本来打算问。”
林见秋看了他一眼。
周叙川说:“这次还没替你决定。”
“勉强算。”
他们在图书馆一楼找到两个相邻的空位。林见秋登录共享文件,发现周叙川已经新建了文档,标题是“错误说明及补访方案”。下面列着两个人的名字,后面各有一块空白。
她把标题里的“错误说明”移到前面,改成“现有资料限制、处理规则及补访方案”。
周叙川看见了,没改回去。
九点零三分,两人完成第一版。三百二十一份答案没有全被丢掉,也没有被包装成三百二十一份有效问卷。真正能够完整放在一起的,只有四十六份。
周叙川把文件发进项目群。邵文琦很快回复:“明早九点讨论。现有链接不恢复。”
接着,她又发了一句:“补访谁负责?”
周叙川的手指落在屏幕上。
林见秋看见他已经打出“我”,伸手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
他转头。
“先别把所有事都领了。”她低声说,“明天还要问其他人。”
周叙川看着输入框,把那个“我”删掉,改成:“明早确认人手和时段后回复。”
发送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满意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是你让我改的?”
“我只是提醒。决定是你自己做的。”
周叙川收起电脑:“你每句话都要把责任分这么清?”
林见秋也开始整理打印纸:“不清楚一点,最后就会有人以为,替别人答应也是负责。”
他没有马上反驳。
图书馆广播提醒读者保管随身物品。林见秋把两版问卷装进帆布包,走出去两步,又发现周叙川还站在桌边。
“怎么了?”
“我在想,”他说,“你明天还来吗?”
“方案不是已经交了?”
“明天要决定三百多份怎么处理,还要重做调查。你可以不来。”
这一次,他确实把选择留给了她。
林见秋看了一眼手机。母亲半小时前问她军训服领了没有,她还没回;宿舍群里梁楚宁正在统计谁需要带宵夜。她原本以为大学的第一个星期应该先认教室、买教材,把所有安排整理成不会出错的顺序。
“九点到?”她问。
“九点。”
“我会提前看完今天的记录。”
周叙川笑了一下:“这算来?”
“你也可以按需要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