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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效的表单 三百多份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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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叙川发现表单出错时,已经有三百一十七个人提交了答案。
下午四点十二分,项目群里还在庆祝问卷转发量破三百。陈嘉树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说照这个速度,今晚就能完成第一批收集。
周叙川坐在实验室最后一排,刚替隔壁组接好一根松动的数据线。他点开后台,本来只想看看各站点回收了多少份,却发现“是否乘坐夜间公交”那一栏里,有人选了“从不乘坐”,后面仍填写了候车时长、换乘次数和末班车建议。
他把那份答案从头看到尾,又换了一份。
同样的问题。
第三份里,填写者白天骑车上课,从未坐过夜班车,却被系统要求评价司机是否准点。
周叙川拉开表单的测试页面,选中“从不乘坐”,点击下一步。
页面没有跳过夜间出行部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给陈嘉树发消息:“先把链接停掉。”
陈嘉树回得很快:“为什么?”
“跳题没生效。”
“哪一题?”
“第六题。选不坐夜班车,后面照样要答。”
对话框上方显示了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发来一句:“不会吧,我昨晚测过。”
周叙川直接打了语音电话。
“你测的是哪个版本?”
“最终版啊。”
“最终版文件名是什么?”
“夜间通勤调查最终版二。”
“群里发出去的是最终版三。”
陈嘉树安静下来。
实验室里有人调试小车,电机转到桌沿便被一只手拦住。指导老师不在,几个大三学生边做自己的东西边等晚上的项目会。周叙川把椅子往里收了收。
“你先暂停。”他说,“我看能不能把已经填过的人分出来。”
“邵老师刚说数据长得挺快,现在停?”
“不停还会继续错。”
“三百多份全废?”
“我没说全废。”
“那你先修啊。修好再停,不然群里要问。”
“在线改了,前后收到的就不是同一张表。”
陈嘉树叹了口气:“你说话怎么跟说明书一样?现在重点是别把事情闹大。你不是能看后台吗,错的答案删掉不就行了?”
周叙川没有回答。
删除当然最快。问题是删哪些。
有人确实不坐夜班车,却认真写了为什么不坐;有人白天不用,偶尔加班时才用;还有人看到不适用的题,随手选了中间一项。后台只留下答案,看不见他们当时是没读懂,还是被错误页面逼着填完。
“先停。”他说,“群里我解释。”
他挂断电话,进管理页面暂停收集。提交数字停在三百二十一。
不到半分钟,项目群里跳出第一条消息。
“链接怎么打不开了?”
接着是第二条:“我刚发到三个新生群。”
邵文琦老师问:“谁暂停的?”
周叙川打字:“我。表单跳转有错误,正在确认影响范围。”
邵文琦没有在群里继续问,只发来一条私信:“五点来会议室,带上陈嘉树。”
陈嘉树从隔壁实验室赶过来时,额头上都是汗。他进门先看周叙川的屏幕:“你真停了?”
“嗯。”
“我就问你,昨晚最后改表的时候,是不是你说要加一个‘偶尔乘坐’?”
“是。”
“加完才复制的版本三。跳题没跟着改,也不全是我的问题吧?”
“我没说全是你的。”
“可现在群里看起来就是我做坏了。”
周叙川抬头:“表是谁发布的?”
“我。”
“发布前谁说自己会再测一遍?”
陈嘉树抿住嘴。
“但我也看了后台。”周叙川说,“数据涨到一百的时候,我没抽查。我要是早点看,不会积到三百多。等会儿各说各的,别互相替,也别互相躲。”
“你当然能这么说。”陈嘉树把书包摔到旁边的椅子上,“系统是我搭的,真要找人就是找我。你负责协调,最多挨两句。”
“所以现在先把问题弄清楚。”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一出事就特别冷静,好像你只是在处理别人的麻烦。”
周叙川看着他。陈嘉树说完也有点后悔,转身去饮水机接水,纸杯没放正,水溅到桌面上。
周叙川抽了两张纸递过去:“我不冷静,表也不会自己变对。”
“你看,又来了。”
这次他没接话。
五点的会议开在东澜大学一间临时借来的教室。两校联合项目,老师和学生来自不同院系,谁也没有固定场地。墙上还留着上一节课的板书,投影幕布拉下来一半,最下方卷起一道边。
邵文琦坐在第一排,面前摆着打印出来的问卷。她三十多岁,说话不重,越生气反而越少废话。
“先说错在哪里。”
陈嘉树把电脑接上投影。线插了两次没反应,周叙川蹲下去换接口,画面才亮起来。
“第六题本来有三个选择,”陈嘉树说,“经常乘坐、偶尔乘坐、从不乘坐。前两个进入夜间出行部分,最后一个应该跳到基本信息。但复制新版本以后,‘从不乘坐’的跳转没有保留。”
“谁测的?”
“我。”
“怎么测的?”
“从第一题顺着填了一次。”
“选的哪个答案?”
“经常乘坐。”
邵文琦看了他一眼:“三个出口,只走一个,就说路都通了?”
陈嘉树低下头。
“已经收的还能不能用?”她问。
周叙川说:“基本信息和前五题不受影响。后面的要分情况。选经常和偶尔的人,理论上可以保留;选从不的人,夜间部分不能用。”
“理论上?”
“还有第二个问题。”
他把后台来源页面调出来。三百二十一份答案里,两百多份来自大学新生群,项目原定要调查的园区青年和夜间工作人员不到四十人。
邵文琦问:“链接谁让发新生群的?”
坐在后排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招募通知刚发,新生群活跃,转起来快。
“我们要的是需要夜间出行的人,不是谁方便找到就问谁。”邵文琦把笔放下,“你们现在有两件事。第一,哪些答案能留下;第二,接下来去哪里找真正该问的人。周叙川,明晚之前给我方案。”
“明晚?”陈嘉树抬头,“不是说周五吗?”
“周五要交阶段材料。你们明晚不给方案,后天拿什么做?”
“可以。”周叙川说。
邵文琦看向他:“先别答应。你知道工作量吗?”
“今晚把两个版本和答题路径分开,明天找人抽查。样本来源再重新列。”
“找谁抽查?现在负责数据的两个高年级都在外地比赛。”
“招募名单里有低年级学生写过会做表格,可以先联系。”
“会做表格和判断答案能不能用,不是一回事。”
“我先带着做。”
邵文琦没有因这句话放心:“你周四不是还有实验课?”
“晚上做。”
“你们总觉得晚上是凭空多出来的。”她说,“方案可以赶,判断错了,后面所有人跟着你们重做。今晚先把问题说明写清楚,别再动数据。明天中午以前,我要看到人手安排。”
会议散了以后,陈嘉树抱着电脑走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到了楼梯口,他才问:“你真打算找新生看?”
“先找一个做过整理的,教完再说。”
“出错的事也告诉她?”
“不然让她猜为什么要查三百多份?”
“这种项目本来就没人抢。说得太严重,人家直接不来了。”
周叙川停下脚步:“那就换人。”
“你怎么什么都能换?”
“不愿意承担的人留下,后面才更难换。”
陈嘉树看着他:“行。那你挑。”
他说完快步下楼,没等周叙川。
外面已经天黑。大学城新学期开学,路边都是拖行李的新生和送完孩子的家长。周叙川在食堂买了份饭,端到桌上才发现没拿筷子。他又回去取,回来时手机上多了五条消息。
父亲问他周末回不回云州,家里的热水器又跳闸。母亲发来一张招聘公告,说是云州一家设备企业提前招实习生,让他有空看看。妹妹周遥则把数学作业拍给他,圈了最后一道题:“哥,这个答案是不是印错了?”
项目群里也有人问,表单什么时候恢复。
周叙川先回妹妹:“答案没错,你第二步少了条件。晚点给你拍。”
又回父亲:“周六下午回,先别拆热水器,我到了看。”
母亲那条招聘公告被他点开,看了两行,退回去标成未读。
最后,他在项目群里发:“今晚不恢复。已经提交的答案不会直接删除,核查后统一说明。请先停止转发旧链接。”
饭已经凉了一些。他吃到一半,邵文琦把招募表发给他,只标了四个人的名字。
“这几个写过有基础。你自己联系,别许诺加分。”
周叙川打开文件。
第一位参加过商业比赛,个人介绍写了两百多字,但周末已有社团活动。第二位会编程,申请理由只有一句“丰富履历”。第三位说高中做过问卷,能接受外出,但电话号码少了一位。
第四位叫林见秋。
她的申请没有写竞赛和证书,只记录了一次接驳改线:车已经把人送到学校,系统里任务完成,家长和新生却仍拖着行李走了四十一分钟。
最后一句是:我想知道,这种没有被计算的时间,会不会改变一个人的选择。
周叙川往下看。基础表格整理,周末可以外出。没有把能力说得很满,也没有问能得到什么。
他拨通申请表上的号码。
响到第五声,对面接了。
“你好?”
声音很轻,周围有人说话,应该还在宿舍。
“你好,我是夜间通勤调查项目的周叙川。你提交过报名表。”
“嗯。”
“明天下午有时间吗?我们有一批问卷需要核对。”
对面停了一下:“招募通知不是说,下周才开始吗?”
“原来是。”
“为什么提前?”
周叙川看着已经暂停的后台页面,没有采用陈嘉树建议的说法。
“因为表单出了错。三百多份答案,现在不确定哪些还能用。”
这次的停顿更久。
“是谁出的错?”她问。
“我们。”
“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两个版本分开,再找出回答前后矛盾的部分。我会先讲判断方法,最后由老师确认。”
“需要多久?”
周叙川原本想说两个小时。屏幕右下角显示着三百二十一,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我现在不能保证。第一次可能要三小时,也可能更久。你可以听完再决定留不留下。”
对面没有立刻答应:“地点发我。还有两个版本,也先发给我看看。”
“好。”
“我看完如果觉得做不了,会提前说。”
“可以。”
电话挂断后,周叙川把文件发过去。不到十分钟,林见秋回了一张截图,圈出问卷开头的一句话。
“这里写的是‘近期夜间出行’,后面问的是‘过去一个月’。两个范围一样吗?”
周叙川重新打开问卷。
这处文字从第一版起就在那里。项目组十几个人看过,没人问过。
他打下一句“意思差不多”,看了两秒,删掉。
又写:“不完全一样。明天一起核。”
第二天下午,林见秋提前七分钟到了会议室。
她穿一件洗过后很平整的灰蓝色衬衫,帆布包压在肩上,进门先看桌上的电脑,又看投影上那张已经被转发过几百次的问卷。
周叙川站起来:“林见秋?”
“周叙川?”
他点头,把提前打印的两个版本递给她:“情况比昨晚说的多一点。”
她没有接那句客气话,翻到自己圈出的地方:“这一处也算吗?”
“算。”
“那就不只是跳错题。”
“对。”
林见秋拉开椅子坐下,把两份问卷并排放好:“先说清楚,你们最后是想找出还能用的答案,还是想证明这三百多份没有白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叙川本来准备了操作步骤、分工和时间表,唯独没有准备这个问题。
他把电脑转向她:“都想。可能只能保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