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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送达的人 开学报到第 ...

  •   林见秋是在检票前十一分钟发现行李箱被人拖走的。

      安检口外堵着两列人。有人收伞,有人蹲在地上翻充电宝,广播正在催她们那趟车的旅客进站。她低头回了父亲一句“已经安检”,再抬头时,传送带尽头只剩一只深蓝色箱子。

      大小、牌子都一样。

      母亲叶琴伸手去拉:“快点。”

      “不是这个。”

      “怎么不是?就这一只。”

      见秋把箱子往前推了半米。四只轮子转得很顺。她那只右后轮清早才卡过,父亲蹲在玄关,用镊子挑了十几分钟,清干净以后仍有点涩,走快了,每隔几步就要顿一下。

      她朝扶梯望去。一个穿灰色短袖的男人正拖着另一只深蓝箱子往上走,旁边的女孩抱着凉席,催他快点。箱子的右后角在地砖接缝处一滞,被男人猛地带了过去。

      “叔叔,”见秋追上去,“您的箱子拿错了。”

      男人没有停。

      她又叫了一遍。对方回头看见她,手仍握在拉杆上:“什么拿错了?这就是我的。”

      “您的箱子还在安检口。这只是我的。”

      “都一个样,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扶梯不断把他们往上送。叶琴拖着那只箱子追过来,先看时间,又看男人:“师傅,打开看一下就知道了。”

      “我要赶车,哪有时间陪你们开箱?”

      他身边的女孩低声说:“爸,你不是绑了红绳吗?”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

      箱子把手上没有红绳,只有一张压在透明套里的行李牌。见秋伸手翻过来,上面是她的姓名和南浦家里的地址。

      “看错了。”男人这才松手,语气却像在承认一件与谁都无关的小事,“颜色一样,急糊涂了。”

      叶琴没有接话,拖过箱子便去拉外层拉链。

      男人立刻挡了一下:“你干什么?”

      “看她的通知书还在不在。”

      “我又没开过。”

      “那就最好。”

      女孩已经折回去取自家的箱子。男人站在扶梯口,脸上挂不住,声音也高起来:“我都说拿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四周有人看过来。见秋摸到文件袋的硬边,拉上拉链:“东西在。走吧。”

      叶琴仍盯着对方:“地址电话都在上面。要不是她认得轮子——”

      “妈。”

      广播再次催检。叶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推着她往闸机跑。

      她们赶上了车。车门关好以后,叶琴还在喘,手掌压着行李箱,像怕它再次被谁拖走。

      “这种东西为什么放箱子里?”她问。

      “身份证和报到码都在包里。通知书丢了也能说明。”

      “今天报到,你到学校怎么说明?站在人家办公室门口说箱子让人拿错了?”

      “现在没丢。”

      “每次都等出事以后再说现在没事。”

      见秋看了她一眼:“刚才追箱子的是我。”

      叶琴没想到她会顶回来,顿了两秒:“我说你放东西的习惯。”

      “这个习惯是你收拾出来的。昨晚你说文件袋太占我的背包。”

      车厢里有人往这边看。叶琴把声音放低:“行,是我放的。以后你自己的东西自己管。”

      见秋把背包抱到膝上,没有再说话。

      列车开出南浦以后,父亲林国平在家庭群里问:“上车了吗?”

      叶琴回:“差点没上。箱子被人拿错了。”

      父亲很快发来一段语音,先问东西少没少,又说早就让她们在拉杆上系根带子。叶琴听完,把手机倒扣在小桌板上。

      “他倒是什么都早说过。”

      见秋低头检查文件。录取通知书、银行卡、证件照,一样不少。她把拉链拉好,想说刚才是自己语气不好,又觉得母亲那句“以后自己管”并不需要安慰。

      过了一会儿,她把随身的小包往两人中间挪了挪:“鸡蛋在侧袋,你吃不吃?”

      “不吃。”

      叶琴说完,还是伸手拿了一个。

      她们就着矿泉水吃完早饭。叶琴处理公司的对账消息,见秋打开学校的新生页面,逐项确认资料。

      出生地:临川市。

      生源地:南浦市。

      家庭常住地址:南浦市海陵区。

      三个答案排在一起,彼此没有矛盾,却很难用一句话讲清。

      祖母的视频电话打进来时,信号断了两次。叶琴用临川话告诉她们已经上车,语速和尾音都变了。见秋能听懂大半,轮到她说时,仍说普通话。

      “通知书带好没有?”祖母问。

      “带了。”

      叶琴说:“箱子差点让人拿走。”

      “你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祖母只听见“拿走”,追问了两遍。见秋只好把镜头转向文件袋,让她看封面。

      “在这里,没丢。”

      祖母凑近屏幕确认。她身后是临川老房子的阳台,防盗网上晾着一件浅色衬衫。靠窗的晾衣杆总往下坠,去年祖父拿铁丝缠过一次,到现在也没换。

      “国庆回来吗?”祖母问。

      见秋看过课程表,也查过车票。她还没有任何安排,但不想提前答应:“到时候看学校有没有事。”

      叶琴替她重复:“没事就回来。”

      一句尚未决定的话,被母亲转述以后,听起来已经有了结果。

      见秋转头看窗外。祖母在屏幕那头说读书要紧,家里什么事也没有。厨房有人叫她,视频很快挂断。

      “你不想回?”叶琴问。

      “我没说不回。”

      “那我说错什么了?”

      “没什么。”

      叶琴看了她一会儿,把耳机重新戴上。

      到澜江时过了下午两点。学校接驳车停在站外,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举着牌子,把新生和家长往车上引。叶琴晚上五点四十的返程票,原本留了将近两个小时安顿宿舍。

      车开到大学城外,速度慢下来。前方路口拉着临时护栏,校庆布置用的货车横在北门通道里。司机接了两个电话,最后把车停在东门外。

      “北门进不去,都在这里下。”

      车里一下乱了。有人问宿舍不是在北区吗,有人问能不能绕路。司机只说校内堵着,大车开不进,后面还有一车人等他去接。

      志愿者站在门边不断说:“进了东门一直走,有路牌,二十多分钟。”

      叶琴打开地图。宿舍离东门两公里多,软件显示步行二十七分钟。

      “你们通知上明明写北门。”一位家长说。

      志愿者被问得脸红:“临时情况,我们也是刚知道。”

      见秋拉起箱子:“走吧。”

      “打车。”叶琴说。

      叫车软件前面排着二十三个人。校门口都是行李,网约车进不来。叶琴一遍遍刷新,预计等待时间从十八分钟跳到二十六分钟。

      “再等就真赶不上。”见秋说。

      “那床怎么办?蚊帐架你装过吗?”

      “我会问室友。”

      “刚去就麻烦别人?”

      “那不然你退票?”

      叶琴抬头:“退就退。第一次送你来,我连你住哪张床都没看见就走?”

      “下一班七点多,到南浦都快十一点了。你明早还上班。”

      “上班是我的事。”

      “退票的钱也是你的事?”

      这句话出口,见秋便后悔了。

      叶琴没有发火,只把叫车页面关掉:“对。都是我的事。走。”

      她拖过较重的箱子,走在前面。

      澜江的暑气还没有退。树荫被下午的太阳压得很窄,东门到宿舍一路有三个岔口。第一块临时指示牌歪向草坪,第二块被停着的货车挡住一半。拖着行李的人不断停下来问路,穿红马甲的学生给出的方向也不完全一样。

      走了十几分钟,箱子的右后轮卡住了。

      叶琴用力一带,轮子在砖缝上擦出一声。

      “别拖。”见秋蹲下去。

      轮轴里还缠着一小圈透明薄膜,早上没清干净。她用指甲抠了两次,没有勾出来。叶琴从包里翻出一把修眉剪,递给她。

      “这个怎么过的安检?”见秋问。

      “刃口短。”

      “你连这个都带。”

      “你爸爱带工具,我就不能带?”

      她们对视一眼,刚才那点僵硬松了一些。见秋低头挑薄膜,叶琴扶着箱子。旁边不断有人经过,一个男生的纸箱底突然开了,衣服和脸盆掉了一地。几个人停下来帮他捡,又一起去追被风吹走的报到单。

      薄膜挑出来以后,轮子仍不太顺。叶琴看了一眼时间,没再说退票。

      “你先去车站。”见秋站起来,“真的。”

      “你一个人拿得动?”

      “能。”

      “到了先给我发宿舍门牌。床板擦一遍,护栏晃就找人修。插线板别放床上。”

      “嗯。”

      “还有——”

      “妈。”见秋打断她,“我刚才不是赶你走。”

      叶琴把修眉剪合好,塞进她背包侧袋:“我知道。”

      她说得太快,反而让人分不清是不是真的知道。

      见秋把较轻的登机箱交给她:“空箱你带回去,不然我放不下。”

      叶琴接过去,又问了一次路线,才往东门方向走。走出几步,她回头说:“箱子买条亮带子。别再靠坏轮子认。”

      见秋点头。

      她没有站在原地看母亲走远。返程时间已经很紧,她拖起箱子,继续往宿舍区走。

      报到处设在宿舍楼下。负责登记的学生扫过她的报到码,在表格上打了一个勾:“已到校。下一位。”

      见秋没有动:“接驳车改到东门,是只改今天吗?”

      “应该吧,北门临时封了。”

      “通知在哪里发的?”

      对方翻了一下手机:“群里好像说过。”

      见秋进了三个新生群,只在四十分钟前的志愿者工作群截图里看见一行转发。那时她们已经坐在接驳车上。

      “家长赶返程,临时改门会来不及。”

      “这个我们也没办法。”登记的学生看了看后面的队伍,“你不是已经到了吗?”

      身后有人把箱子往前推。见秋只好让开。

      “已经到了”没有错。系统里她扫码成功,接驳完成,报到状态也从“未到”变成了“已到”。至于东门到宿舍的那段路用了多久,母亲有没有因此少留半小时,没人会再问。

      宿舍四个人,已经到了两个。靠窗下铺堆着印有本地超市名字的纸箱。短发女生站在椅子上装床帘支架,听见门响,先把过道里的凳子挪开。

      “林见秋?我是梁楚宁,你住我上面。”

      “你好。”

      “梯子有点晃,我报修了。你先别爬太高。”

      见秋把箱子靠墙放好,先给母亲发门牌号,又拍了床铺和护栏。叶琴没有回复,大概正在过安检。

      梁楚宁从椅子上下来:“你家里人呢?”

      “赶车走了。”

      “接驳把你们也扔东门了?我爸气得一路在投诉。”

      “有用吗?”

      “客服说记录了。”梁楚宁拧开水,“记录在哪儿不知道。”

      见秋笑了一下。

      傍晚的班会开了一个多小时。辅导员讲完军训、宿舍安全和请假制度,最后转发一则联合项目招募。青岚新区准备调整几条夜间公交,两所学校要调查大学城和附近园区的年轻人怎样上学、上班,招低年级学生测试问卷、到站点询问乘客、整理回答。

      没有保证加分,周末可能外出。

      教室里立刻有人问能不能算实践学时。辅导员说还没定,想清楚再报,别占了名额又退出。

      见秋点开报名表。

      第一题是:请写下一次令你印象较深的出行经历。

      她输入:今天学校接驳车临时改停东门。地图显示到宿舍步行二十七分钟,实际拖行李用了四十一分钟。同行家长需要当晚返程,因此提前离校。

      写完,她又读了一遍。

      太像投诉,也太像她在证明母亲那张退票没有必要。她删掉最后一句,重新写:接驳记录显示新生已经到校,但“到校”和真正到达住处之间,还有一段没有被计算的时间。

      报名理由一栏,她写:我在不同城市生活过,想知道住在哪里、在哪里上学或上班,会怎样改变一个人的选择。我会做基础表格整理,周末可以外出。

      “你要报?”梁楚宁从旁边看见,“听说去年有人在公交站数了两天人,最后什么也没评上。”

      “嗯。”

      “为什么?”

      见秋没有立刻回答。

      手机在桌面振动。母亲发来一张便利店饭团的照片,后面跟着一句:“进站了。箱子带子记得买。”

      父亲紧接着问:“护栏稳不稳?”

      她先给母亲回“少喝冷水”,又爬上两级梯子,拍下护栏的固定处发给父亲。做完这些,报名页面还停在原处。

      “可能因为今天走得有点烦。”她对梁楚宁说。

      “那你还去数别人怎么走?”

      见秋把申请理由里的“可以”看了最后一遍,按下提交。

      “就是因为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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