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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毕业
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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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那天,温晚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江迟没见过她穿裙子。两年了,她永远是校服、牛仔裤、运动鞋。今天忽然换了条裙子,头发也散下来了,披在肩上,耳朵旁边别了一枚很小的银色发夹。
她站在礼堂门口,朝他招手。
“江迟!这边!”
江迟走过去。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昨晚特意熨过,领口还是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压不平。
“你今天——”温晚打量了他一眼,歪头笑了,“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你也是。”
“什么叫也是,”温晚扯了扯裙摆,“我特意买的,为了今天。”
江迟看了她一眼。裙子很素,没什么花哨的设计,但穿在她身上,就显得哪里都好。他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走吧,要开始了。”
礼堂里坐满了人。两个人被分在不同的区域,温晚在左边,江迟在右边。中间隔了一条过道和几百个人。江迟坐下之后,目光越过一排排后脑勺,找到了温晚的马尾。
散着的,不是马尾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校长讲话,老师讲话,学生代表讲话。江迟全程没听进去,手里攥着毕业手册,翻来覆去地折一个角。折到纸快破了,才松开。
典礼结束后是自由拍照时间。操场上、走廊里、教室里,到处都是举着手机和相机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校服脱下来让全班签名。
江迟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他的校服已经被签了大半,各种颜色、各种字迹,有些名字他根本想不起来是谁。但有一个位置,他一直空着。
左胸的位置,心口上方。
温晚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相机,后面跟着几个女生。她看见江迟,眼睛一亮:“终于找到你了!快快快,帮我签。”
她把校服递过来,江迟接住。校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她身上一样。他拿着笔,在袖口旁边找了个空位。
“签哪?”
“随便,找个空就行。”
江迟低下头,在袖口内侧、靠近手腕的位置,签了两个字。很小,很轻。
“江迟”。
他的笔刚离开,温晚就把校服拿回去了,看都没看一眼袖口,转身递给下一个同学:“来来来,你也签。”
江迟站在旁边,看着她被人群簇拥着走远。
她不知道,他签的那个位置,是她每天写字时手腕贴着桌面的地方。她每一次握笔,每一次写字,手腕都会覆在那两个字上面。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现。
大概永远不会。
后来温晚跑回来找他拍照。
“快,我们拍一张。”她把相机塞给旁边的同学,拽着江迟的胳膊往身边拉,“你站近点啊,离那么远干嘛。”
江迟被拽得往她那边挪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温晚比了个剪刀手,笑得很用力。江迟没笑,嘴角扯了一下。
“你笑啊!”温晚用胳膊肘怼他。
“我不会。”
“你这个人真是——”温晚干脆伸手,两根手指戳在江迟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笑!”
咔嚓。
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江迟的嘴角被温晚的手指顶着,往上弯了一个僵硬的弧度。温晚在旁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那张照片后来被温晚发在了班级群里。江迟存了一张,存在手机里,存了很多年。
他经常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看她笑得那么开心,看自己嘴角那个僵硬的弯度,看她戳在他嘴角的两根手指。
那是她唯一一次碰他的脸。
毕业照拍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下来。大部分人去操场了,只剩下几个收拾东西的。江迟坐在座位上,桌斗已经清空了,桌面上光秃秃的。旁边的桌子也是空的,温晚的东西早就搬走了。
他坐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印子早就没了。他最近没有再掐自己。可能是麻木了,也可能是习惯了。习惯了她在旁边,又不在旁边。
“江迟。”
他抬头。温晚站在教室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校服、同学录、照片、小礼物。
“你还没走?”她走进来,把箱子放在旁边的桌上。
“嗯,坐会儿。”
温晚在他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过来面对他。她今天穿了裙子,坐在那个位置上,和两年前她第一次坐过来的时候一样。只是那天她穿的是校服,他穿的是灰色卫衣。今天,他们都换了衣服。
“毕业了。”温晚说。
“嗯。”
“以后还能找你聊天吗?”
“能。”
“那说好了。”温晚笑了笑,低头从箱子里翻东西。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文件夹。
江迟认出来了。
那个文件夹里放着她的毕业照、成绩单、和陆远传过的几张小纸条。还有一本笔记本。
那本他熬到凌晨两点誊的“学霸笔记”。
温晚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那本笔记本,拿在手里翻了翻。封面被她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层,保护得很好。里面的纸张已经有些翻旧了,边角微微卷起。
“这本笔记,我一直带着。”温晚说,语气很轻,“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江迟坐在旁边,看着她手里的笔记本。她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了一下,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看,这个整理得真好。我每次看到这里都觉得,这个人肯定特别认真。”
那行字是江迟写的。他在那道题下面画了三种解法,每一种都标注了用到的公式和常见错误。他记得那天晚上写到这一题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眼皮打架,但他还是把第三种解法补了上去,因为温晚考试时在这道题上丢了六分。
“你说,”温晚翻着笔记本,随口问,“周晓为什么要帮我?她是不是对我有意见,觉得我数学太差了?”
江迟看着她。
她的手指划过笔记本的页面,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江迟的心跳快了几拍。最后一页。背面。那行铅笔字。
温晚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页的正面,看了几秒上面的一道题,然后合上了。
她把笔记本放回文件夹,拉上拉链。
“算了,不想了。”她把文件夹塞回箱子里,抬头朝江迟笑了一下,“反正毕业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周晓。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谢她了。”
江迟的嘴唇动了一下。
“可能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桌面。那个文件夹就在旁边的箱子里,拉链拉着,像一个封存的秘密。
她刚才翻到了最后一页。
差一点。
差一点就翻过去了。
“江迟。”
“嗯?”
温晚站起来,把箱子抱在怀里。她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裙摆垂到膝盖。江迟坐在座位上,抬头看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后面,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这两年,”温晚说,“谢谢你。”
“谢什么。”
“什么都谢。”温晚笑了一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真的。”
最好的朋友。
江迟在嘴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
“嗯。”
温晚抱着箱子转身走了。走到教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迟。”
“嗯。”
“我们会是一辈子朋友的,对吧?”
江迟看着她。她站在门口,逆光,和两年前那个下午一样。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只是这次,他看不太清。
“嗯,”他说,“一辈子。”
温晚满意地笑了,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她下楼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教室里只剩下江迟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桌面,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样东西。
那封情书。
他写了三天,改了七遍。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口袋里,从毕业典礼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拿出来。
他打开看了一眼。第一行字:“温晚,我喜欢你。”
写得很工整。他写这几行字时,用了整整一个晚上。反复写,反复撕,最后留下的这一封,每一笔都描了三遍。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情书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他走得很慢,像是想让这段路再长一点。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手伸进口袋,捏着那封情书。
他在垃圾桶前面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他把手抽出来,什么都没扔。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把情书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蹲下来,从书包里翻出打火机。那是他前几天特意买的,没跟任何人说。
他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
纸页被火舌舔了一下,卷起来,变黑。他松开手,燃烧的纸片落在地上,烧了十几秒,变成一小团灰烬。风一吹,灰烬散开,飘进下水道。
干干净净的。
他把打火机收回书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校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抬头看了一眼学校的大门,上面挂着横幅:“祝2024届毕业生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江迟翻开日记本。这本日记从高二开始写,到今天正好两年。他写满了每一页,连页边都塞满了字。
他翻到第一页,看到第一行字:
“今天,我看见光了。可惜光来的时候,我还没准备好。”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写:
“今天毕业了。”
“她问我,我们是不是一辈子朋友。”
“我说是。”
“那封情书烧了。灰冲进下水道,什么都剩不下。”
“她签了我的校服,签在袖口。我签了她,签在心口。”
“她不知道。”
写完,他把笔放下。
把那本日记本合上,用绳子捆好。想了想,又松开,翻到第一页,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今天,我看见光了。”
“现在光要走了。”
他合上日记本,关灯。黑暗中,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掌心的印子早就淡了。但攥拳的时候,那个位置还是会疼。
他松开手,翻了个身。
明天开始,就是没有她的日子了。
他以为他准备好了。
其实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