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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考前夜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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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晚失恋那天,离高考还有四十三天。
江迟是从她红着的眼眶里看出来的。那天早读她来得很晚,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一声不吭。江迟在旁边坐了一节课,没问。他知道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第二节课下课,温晚终于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鼻子也是红的。她转过来看着江迟,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她。
“陆远跟我分手了。”
江迟手里的笔停了。
“他说他要考北京的学校,不想异地。说趁现在感情还不深,断了比较好。”
温晚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在复述别人的事。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嘴唇还是抖了一下。她赶紧抿住,把脸转向窗外。
江迟看着她。
他应该安慰她。他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比如“没事的”“会过去的”“他不值得”。这些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句都觉得轻飘飘的,配不上她现在这个表情。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笔袋里那包纸巾拿出来,放在她桌上。
温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包纸巾,没拿,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江迟,你晚自习下课有事吗?”
“没事。”
“陪我去天台坐会儿。”
那天晚自习下课,两个人上了教学楼顶楼的天台。
天台的门平时锁着,但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温晚把铁丝拧开,推门走进去。江迟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走廊的灯光被隔绝在外。
天台上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和头顶稀疏的星光。风比楼下大,吹得温晚的头发乱飞。她走到栏杆旁边,靠着坐下来,双腿伸直搭在水泥地上。
江迟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风呼呼地吹,远处操场上有夜跑的人影在移动。温晚的头发一直往脸上扑,她也不去管,就那么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远处的路灯。
坐了不知道多久,温晚开口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从来没主动找过我。每次都是我找他。发消息也是,我发三句他回一句。我安慰自己说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爱表达。但今天他说分手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爱表达,他只是没那么喜欢我。”
江迟听着。
“我是不是很蠢?”温晚转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就我自己骗自己。”
江迟想说“你不蠢”。但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是他不配。”
温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上弯,眼睛却往下掉眼泪。她赶紧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你这个人,”她哽咽着说,“夸人都不会夸。”
江迟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新的纸巾递过去。这次温晚接了,抽了两张,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她用力擤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江迟。”
“嗯。”
“你以后别谈恋爱了。”
江迟转头看她。
“我是说,”温晚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里,“谈恋爱太难受了。一个人多好,不用等谁的消息,不用想他在干嘛,不用因为一句话高兴半天,也不用因为一句话难受好几天。”
她说完,把纸团扔出去,纸团被风吹了一下,歪歪扭扭地落在不远处的水泥地上。
江迟看着那个纸团,很久没说话。
他想告诉她,他早就一个人了。她谈恋爱的这些日子,他每天都在一个人等她的消息。等她转过来跟他说陆远的事,等她下课找他一起去食堂,等她偶尔心情好朝他笑一下。他一直在等,等的东西比她等的多得多。
但他什么都没说。
“嗯,”他最后说,“不谈。”
温晚靠着栏杆,仰头看天。天台上方的那片天空很暗,看不见几颗星星。
“我妈说,高考完就让我去北京。她让我考那边的学校,离她近一点。”温晚的声音平静了一些,“本来我还在犹豫,因为陆远说他想考北京。现在不用犹豫了,反正都要去。”
江迟的心沉了一下。
北京。
他在本地的大学名单上看了三个月了。第一志愿填的是本地最好的那所,第二志愿也是本地的,第三志愿还是。他从来没想过离开这座城市,因为他从没想过温晚会离开。
“你呢?”温晚转头问他,“你填哪里?”
江迟张了张嘴。
“还没想好。”
“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去很好的学校,”温晚说,“别留在本地了,浪费。”
江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印子早就消了,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浅一些,和周围明显不同。
“再说吧。”
温晚没追问,又转回去看远处。沉默了一阵,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江迟,幸好还有你。”
江迟侧过头看她。她没看他,目光还落在远处。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我每次难受的时候你都在。你也不说话,也不问东问西,就坐在旁边。”温晚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一堵墙。我就靠着,什么都不用想。”
墙。
江迟在心里把这个字嚼了一遍。
墙是拿来靠的,不是拿来看的。墙不会说话,不会主动,不会走开。墙永远在那里,但她永远不会回头看墙一眼。
“嗯,”他说,“我一直都在。”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风刚好停了一瞬。整个天台安静下来,他的声音落在空气里,轻轻的,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深潭,连涟漪都没泛起来。
温晚听见了,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路灯,过了很久,说了一句:
“谢谢你,江迟。”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天台上越来越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温晚缩了缩肩膀,把校服拉链拉到顶。江迟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操场上的夜跑人影早就散了,路灯灭了几盏,只剩下教学楼走廊的灯还亮着。保安拿手电筒往上照了一次,光柱扫过天台,又收回去了,大概以为上面没人。
温晚打了个哈欠,眼泪又溢出来。她抬手抹了一下,嘟囔着:“几点了?”
江迟看了一眼手表。
“快一点了。”
“这么晚了,”温晚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明天还要上课。”
江迟也站起来。蹲坐太久,腿有些麻,他扶了一下栏杆才站稳。温晚在旁边等他,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缩着脖子。
“江迟。”
“嗯。”
“今天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不会。”
“还有——”温晚顿了一下,声音很轻,“谢谢。”
江迟看了她一眼。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点,落在她脸上。她眼睛还肿着,鼻尖冻得有些红,但嘴角弯了一下,是今晚第一个像样的笑。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天台。铁丝重新别上门,走廊的灯管“嗡嗡”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晚的教室在走廊尽头,江迟的在中间。走到岔路口,温晚朝他挥了一下手:“明天见。”
“明天见。”
温晚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江迟。”
“嗯?”
“你志愿真的还没想好?”
江迟看着她站在走廊灯光下的样子,校服拉链拉到顶,马尾有些散了,碎发贴在脸侧。她等着他回答,表情认真。
“想好了,”他说,“本地。”
温晚皱了一下眉:“为什么?你分那么高。”
江迟没回答。温晚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撇了一下嘴:“算了,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走了,晚安。”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拐角消失。
江迟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因为你在本地,”他在心里说,“因为我以为你会留在本地。”
“现在你要走了。”
“我不知道该去哪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两点了。江迟翻开日记本,写:
“她今天靠着我坐了一整晚。她说我像一堵墙。”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墙。但如果是给她靠的,那就当墙吧。”
“她说她要去北京。我在志愿表上看了三个月的本地学校,全部作废了。”
“我要不要也去北京?”
“不行。去了北京又能怎样。她看不见我,在北京和在本地,有什么区别。”
“但我想离她近一点。”
“近一点也好。”
写完,他把日记本合上,关灯。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风还在吹,打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在敲墙。但墙后面没有回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他没在意。
四十二天。他开始倒计时了。
而温晚不知道。她只知道,高考前那一晚,江迟陪她在天台上坐到很晚。她哭够了,他就递纸巾。她说累了,他就沉默。她最后靠着栏杆说“幸好还有你”,他没说话。
她以为那是朋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