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学长 第五章 ...
-
温晚跟陆远表白那天,江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其实也不算最后一个。温晚第一时间就告诉他了,只是他当时正在做物理卷子,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笔没停,继续往下写了两行公式,然后才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陆远表白了。”温晚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亮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答应了。”
江迟的笔尖在卷子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划痕,把笔挪开,继续写下一道题。
“嗯,恭喜。”
话音刚落,温晚忽然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抱住了他。
就那么一瞬间。她的胳膊环住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肩头,整个人扑过来,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和温热的体温。她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开心都传染给他。
“谢谢你江迟!”她在他耳边喊,“你是我第一个告诉的人!”
江迟僵在原地。
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有点痒。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校服,撞在他胸口,快而有力。那是为另一个人跳动的心跳。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没敢回抱她。只是右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后背,拍了一下,又收回来。
“嗯。”
温晚松开了,坐回去,脸上还带着笑。她没注意到江迟的耳朵红透了,也没注意到他攥紧的左手在桌下微微发抖。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温晚说,“这种事当然第一个跟你说。”
江迟低下头,继续写物理卷子。
“嗯。”
温晚开始滔滔不绝地讲经过。她讲她怎么选的地方,怎么开的头,陆远当时什么表情,说了什么话,答应之后她怎么跑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差点磕到膝盖。
江迟一边听一边写卷子。一道选择题他算了三遍,每一遍答案都不一样。最后他随便选了一个,把卷子翻过去,继续写下一面。
“江迟你在听吗?”
“在听。”
“那你觉得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温晚推他,“你给点分析啊,你不是最会分析题吗,帮我分析分析。”
江迟放下笔,转过来看着她。
“他答应了,就说明他喜欢你。分析完了。”
温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这个人,说话永远这么简洁。”
她转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笔记本,翻开,开始写东西。江迟余光扫了一眼,看见她在一页纸的顶端写了“陆远”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颗很小的爱心。
他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物理卷子。那道题他刚刚随便选了个C,现在再看,C是错的。正确答案应该是B。但他没改。
那天放学,温晚先走了,说要去找陆远一起走。她背着书包跑出教室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江迟坐在座位上没动。
教室里人渐渐走空了,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暗下来,路灯亮了。他低头翻开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以为会写点什么完整的话。
但落下去的第一笔,是“凭”。
第二笔,还是“凭”。
他一行一行地写下去,越写越快,越写越用力。笔尖戳得纸面“沙沙”响,四个字一行,满满当当地填满了那一页。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写完一整页,翻过去,继续写。写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断了。他用力太猛,把笔尖摁断了。墨水溅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黑色的污渍。
他看着那团污渍,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教室的灯没开,只有走廊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桌子上。那三页写满“凭什么”的纸摊开着,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疯狂,最后一页的“凭什么”几乎辨认不出笔画。
他坐了很久。
最后他直起身,把日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那三页纸留在了里面,带着断掉的笔尖和那团墨渍。
第二天早上,江迟到教室的时候,温晚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面前放着一杯热豆浆,旁边还有一袋面包。看见江迟进来,她把东西往他桌上一推。
“给你的。”
江迟愣住。
“昨天你陪我聊了那么久,耽误你写卷子了吧,”温晚笑着说,“这是我一大早去食堂买的,热的。你喝点。”
江迟看着那杯豆浆。
杯壁上凝着水珠,温温热热的,拿在手里刚好。他握了一下,温度从掌心传上来。掌心的印子还没消,被热气一烘,隐隐发疼。
他把豆浆推回去。
“不用,你自己喝。”
“什么不用,”温晚瞪他,“你每天帮我那么多,我请你喝杯豆浆怎么了?”
江迟没再推,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放了糖。
温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收起笑,认真地说:“江迟,我谈恋爱了,但我们还是朋友吧?”
江迟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那就好,”温晚松了口气,转回去翻开课本,嘴里还在念叨,“我还怕你嫌我烦呢,以后跟你讲陆远的事,你可别嫌我啰嗦。”
江迟握着豆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豆浆放下,从书包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在温晚桌上。
温晚低头一看,是一袋小笼包。
“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的路上,”江迟说,“顺便。”
“你不是吃过早饭了吗?”
“多买了一份。”
温晚看了他一眼,没多想,拆开袋子吃起来。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江迟你真好。”
江迟翻开课本,假装预习。
他早上其实没吃早饭。出门太早了,食堂还没开。那袋小笼包是他特意绕路去校门口买的。那家店的小笼包温晚说过好吃,他记住了。
“以后,”他低着头说,“恋爱了也要好好吃饭。”
温晚嘴里塞着包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江迟翻了一页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没人看见。
那天下午,温晚从书包里翻出一板感冒药,放在江迟桌上:“备着,万一不舒服就吃。”
江迟看了一眼那板感冒药,又看了一眼温晚。她已经低头写作业了,马尾垂在肩头,耳根有一点点红。
他把药收进了笔袋里。
那板感冒药在江迟的笔袋里躺了三年。他一片都没吃过。药的保质期过了,他也舍不得扔,换了个盒子装起来。
后来毕业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把那板过期的感冒药从笔袋里拿出来,和那块旧橡皮放在一起,夹进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页日记的背面,他写了一段话:
“她给了我一板感冒药。”
“我没舍得吃。一片都没舍得。”
“因为我怕吃完了,就再也没有理由,留着它了。”
那天晚上回家,江迟翻开日记本,翻到那三页写满“凭什么”的纸。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写:
“今天她抱了我。因为另一个人。”
“我掌心掐了四个月牙印,她一个都没看见。”
“但我还是买了小笼包。明天继续给她带。”
“她谈恋爱了,我也要好好吃饭。”
“她也要。”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关上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