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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你这么像我,她一定很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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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我还是赵瑞安么?
太过于刺眼的光,闭上眼睛也能在眼皮处留下一片猩红,无影灯,手术刀,白色的口罩,墨绿色的眼睛。
我有一段时间很害怕看到镜子,甚至是一切能反射出影像的平面。那个时候我的脸被冰冷的金属工具刻意地雕刻着,我的脸,我的温暖的有血有肉的脸,变成了另一张脸,另一张熟悉的脸,另一张熟悉的却不是我的脸。
我是谁,我第一次这样问着自己,在安静的病房里,天花板有着空荡的白,像一个无可攀挂,无可扶靠,无可呼吸的绝境。2008年的英国有着寒冷的冬天,大雪会在某个四下静谧的夜里覆盖着大地,就像我的脸,在某个安静的黑夜里被裹上层叠的白布,像那些恐怖片里的木乃伊,可它们向往永生,而我只愿闭上眼睛就能死去。
醒来的时候,脸被裹上纱布,于是睡觉不能随意转动身体,不能说话,不能微笑,不能拥有沉默以外的表情,要不然脸会摩擦着质感粗糙的布条,带出撕裂一样的痛。时常有寒冷的风从纱布的缝隙里钻进来,割着新长出来的皮肤,疼痛夹杂着痕痒,可我不能挠,又不能哭,因为眼泪会感染手术缝线。
那是2008年,我18岁,有着一张像极了我母亲的脸。
柴静欢说,“你那么像我,她一定很喜欢。”
那个时候的赵瑞安12岁,长久分隔大洋两岸的母亲把她接回身边。母亲有着一张严肃的脸,赵瑞安一直对她有着莫名的恐惧感,年幼的瑞安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母亲会笑得温柔,而自己的母亲像一只孤独的鹰。老师说,鹰是很孤独的动物,哪怕它并不孤单。可孤独和孤单有区别么?12岁的赵瑞安还不是很清楚这些词语里面的意思,而等她终于明白这些区别后,她才发现自己也是一只孤独的鹰。
2002年的柴静欢看起来还是很精神,她还是严谨且专注地打理着盛世地产,而赵瑞安在她身边,赵陌珉在遥远的德国。柴静欢总是会摸着赵瑞安的脸,狭长的丹凤眼落寞地透过那张脸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去,她说,“你这么像我,她一定很喜欢。”那个时候,赵瑞安还以为母亲口中的ta是父亲,那个英俊温和有着一双漂亮的墨绿色眼睛的父亲,记忆里父亲总是会把自己高高地抛起再接着,用细碎的胡须扎着自己的脸,咯吱咯吱地笑。话说起来,赵瑞安还真有点想念父亲了。
2003年上半年的柴静欢却开始有点焦躁,她开始酗酒,抽烟,却还是在灌进三杯浓郁的蓝山后,穿着严谨的套装去盛世打理日常事务。可她的神经却在日复一日的酒精和尼古丁里近乎崩溃,她开始对赵瑞安说起那些关于箫澈的事,用着一个【她】来代替。
“瑞安,你这么像我,她一定很喜欢。”
“你说她怎么这么狠心离开我。”
“瑞安,我很爱她的,可为什么她要这么固执。”
2003年下半年,赵陌珉从德国回来的时候,柴静欢已经形同枯槁,她迅速的消瘦下来,原本就锋利的轮廓在失去光泽和神采后变得异常萧索,颧骨突起,眼眶深凹,薄而细长的唇瓣苍白得近乎透明,40岁的青丝里隐藏着白头。而在短短的两年里,赵瑞安也已经从那个天真活泼的小女生变成阴郁敏感,连说话声都害怕的消瘦人儿。赵陌珉心痛地抱着自己的女儿,再看着像是去灵魂一般的柴静欢,难以自抑地流下泪来。
2004年4月1日,柴静欢回光返照似的把自己梳洗整洁,还和赵瑞安在花园里晒了一会太阳,然后她回到书房里。过了一会赵陌珉从外面回来,抱了赵瑞安一下,也跟着走进书房。不久后,赵瑞安听到书房里传出来响亮的声音,她紧张地跑回房间里。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变得昏暗,赵陌珉打开房门,一张脸沉郁地令人害怕,赵瑞安窝在被子里,伸出脑袋睁着惊慌的眼。他没有走过去抱着赵瑞安瘦小的身体,没有安慰他惊恐的女儿,他冷漠得像是一条拥有墨绿色眼睛的蛇,他说,“柴静欢死了。”
那一瞬间,赵瑞安甚至在心里微微的呼出一口气。
赵瑞安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是这样希望着,离开这个阴郁的中国,离开同样阴郁的母亲,哪怕她已经不在了,都不想留在这个有着痛苦回忆的国家。
你无法想象一个13岁的小孩,在面对自己的母亲近乎神经质一样的自言自语里,是如此恐惧着声音和眼神。就像被拖进一个幽深的洞穴里,永远都不能再走出来,暗无天日,失去生命里全部的阳光,那样绝望的悲观,活不下去了。可赵瑞安怎么都没有想到,那样温和的父亲,会把自己抱在怀里用胡子逗笑自己的父亲,在母亲死去的那天里,像被拖进另一个幽深的洞穴,连带着自己,也一并陷在暗无天日的绝望里。
救救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赵瑞安抱着膝盖缩在灵堂角落里哭,惨白的灯光摇摇晃晃地照在她身上,她听见有人在客厅里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她站起来趴在门边,看到一个女人说“你明明就知道,我才是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人。”那一瞬间,像是世界颠倒过来,山川河流都在一刹那里倾覆了原来的面貌,心里所有的对这一切暗无天日的绝望的憎恨,像在毁灭的天地里找到了一个狭小的出口,然后,便疯狂涌出去。
是你,原来是你,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2005年赵瑞安被送去伦敦,而赵陌珉留在中国,作为柴静欢的合法丈夫,他接手了盛世地产。在英国的那三年里,赵瑞安认识了顾惜惜,那个像太阳一样耀眼温暖的女人,她的生命像一株肆意生长的向日葵,永远向着最光芒的地方,永远有最干净的希望。那个时候的赵瑞安觉得自己好像又活了过来,干枯的生命被浇上水,世界一片阳光灿烂。
可是2008年,赵陌珉去伦敦,他看着逐渐长大的赵瑞安,眼里积聚起阴郁的光。
赵瑞安是柴静欢的女儿,她长得很像她,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四分之一的德国血统让赵瑞安的轮廓越发锋利起来,眼眶深邃,鼻梁高挺,侧面有轮廓鲜明的下巴线条,然后,她却越来越不像柴静欢了。
我不知道还有谁能知道我是赵瑞安。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是我。赵瑞安发疯似的揪着自己脸上的纱布,赵陌珉站在她面前有着一张沉郁的脸。她叫喊着,“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是我。这张脸随便安在谁身上不都可以么,我不要,我是赵瑞安。”赵陌珉没有走过安慰跪在地上的赵瑞安,他淡漠地开口,“你是她的女儿,除了你,谁都不能拥有她的脸。”赵瑞安被护士们按着双手,她狼狈地用头撞在地板,暗红色的血漫出来浸湿了白色的纱布,显得格外狰狞,“为什么,我把我的命还给你,你让我死,让我死好不好,父亲,求求你了,让我死,求求你•••”赵陌珉挥手示意旁边的医生给赵瑞安打镇定剂,“如果你那么憎恨,那就去报复那个人,用你的脸,用你身体里流着的柴静欢的血液,去毁了她。你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她的存在,她死了,你就解脱了。”
箫澈,是你了。
如果我一定要这么痛苦,那我希望你会比我更痛苦。箫澈,这是你的名字么,好吧,我记住了。
赵瑞安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许说,她变成了柴静欢,一模一样的柴静欢,学习她所有的一切,大到学历和知识,小到眼角眉梢的神态,甚至连喜欢女人这个美妙的爱好,赵陌珉为她安排了练习的对手。他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于是赵瑞安开始去调查箫澈的一切,每一天都对着无数的关于箫澈的资料,像背诵课文一样熟读,甚至在2009年,她出现在苏梅岛上,在嫩绿的叶子和鲜艳的花朵里,看见箫澈花瓣一样的眼睛。
2010年4月1日7点32分,赵瑞安站在路灯昏黄的光芒里,温暖的光将她笑容里的锋利包裹得格外柔软,她说,“我是赵瑞安。”然后箫澈说,“我也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