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晴天》山川

10、第 10 章 楼下的人

　　又过了两天，江城已经连着晴了好些日子。初夏暖和，整座城市上空干干净净。自打闻笙和季迟野那晚从江边散步回来，就没下过暴雨，没砸过冰雹，连说来就来的短时强对流也放了长假。

　　老百姓舒心了，江城广播电视台却犯了愁。天气越极端、变化越多，预报越有人看。天天万里无云，大家出门连天气预报都懒得点开。这几天，晚间黄金档《江城天气》的收视曲线平得像用尺子画的，眼看还要往下掉。

　　台里下午紧急开起头脑风暴会。何台长拍着桌子，要求季迟野在五分钟的口播里增加互动，多讲些生活里的事。

　　平时最讨厌加班开会的季迟野，这回却举双手赞成，还顺势拿出一份早就筹划好的方案：增设“江城街头微气候”外景走播板块。

　　理由说得很漂亮：深入老街小巷，实地测量热岛效应与市民体感，拉近与观众的距离。

　　方案还得核场地、报预算。下午的讨论先暂停，季迟野照常回演播厅，接着七点半的电视播报和八点的网络节目；下播后，全组还要继续定首期选题。他在网络节目的片尾短片播放时，抽空给闻笙发了消息。

　　*

　　快到九点了。

　　小满甜品店已经准备打烊了。

　　前厅的大吊灯熄了，吧台上方只留一盏鹅黄色的小壁灯，照着一圈干净的大理石台面。

　　蓝莓挞、小泡芙和桂花酥条全卖完了，展示柜里空空的。后厨的大烤箱早已凉透，麦芽和黄油的香味还没散。

　　闻笙解开围裙，挂到门后的挂钩上。他走回吧台，拿起旁边的旧手机，按亮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微信最顶端，还是季迟野昨晚发来的那句“下班早点睡”。他盯着那个句号昵称看了一会儿，抿了抿唇。正要熄屏，手机在掌心里“嗡”地一振。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台里开会，今晚可能来不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发得匆匆忙忙。

　　闻笙心里一空，像下楼时踩空了一级台阶。

　　还没想明白自己在失落什么，他已经在九宫格上敲下了回复：

　　【闻笙：没关系。】

　　是不是太冷淡了？他想再加个可爱的表情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还是算了。

　　人家是电视台的台柱子，每天有多少事要忙？能特意跟他说一声，已经很周到了。他不过卖给人家几块蛋糕，季迟野又不是非得天天来。

　　闻笙按下发送键，把手机反扣在台面上，对着空荡荡的小店舒了口气。

　　“呼……好了，收拾东西关门。”

　　说完，人却没动。

　　汤圆蹲在收银台上，两只前爪揣进肚皮底下，眯着眼，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台面。

　　往常再过半个多小时，门口的黄铜风铃就该响了。夜风跟着人一起进来，还有那声带笑的“小闻老板”。

　　今晚却只有空巷，偶尔一两辆电瓶车从远处嗡嗡地开过去。

　　闻笙拿着鹿皮抹布，在空展示柜前弯下腰，仔细擦最上层的玻璃。

　　从左到右擦一遍，亮了。

　　再从上到下擦一遍，连个指印都找不见。

　　九点半整，他直起酸胀的腰，又朝玻璃门外看了一眼。

　　老路灯昏黄地亮着，青石板路上连只野猫都没有。

　　“喵呜。”

　　汤圆掀起半只眼皮，懒洋洋地瞧着他。

　　闻笙脸上一热。他忙收回视线，低头揉了揉猫的大圆脸，板起脸说：“看什么看……我又不是在等他。”

　　他抓着抹布转身，第三次按上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展示柜。“他都说了开会来不了，我等他干什么……就是柜子里有灰，多擦一遍。”

　　汤圆扭过头，睡了，连尾巴都懒得甩。

　　闻笙擦完第三遍柜子，又去拖了一遍后厨的地。

　　十点过后。

　　巷子静了，远处大马路上偶尔传来一声鸣笛。

　　闻笙在柜台后又坐了十分钟，才洗净抹布挂好，关掉最后一盏壁灯，拉下沉重的防盗卷帘门。

　　“哗啦，咔哒。”

　　夜里太静，落锁的声音听着有些冷硬。

　　上楼前，闻笙又拿起手机，把原本只回了三个字的对话翻开，添上一句：“忙完记得吃点东西。”

　　他盯着发送出去的小气泡，过了片刻，才把屏幕熄掉。那个人这几天总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也想问一回。

　　夜风穿过巷子，吹到了屋顶上。

　　江城几乎处处晴朗，深蓝夜幕里挂着星星和月亮。

　　只有桂花巷十七号，小满甜品店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结了一团小乌云。

　　灰扑扑的，吸饱了水汽，低得快贴上二楼阳台。它就这么孤零零地绕着老瓦房打转，不散，也不下雨。

　　*

　　对街的“花满”花店前。

　　桂姐穿着睡袍，端着一盆洗衣服剩下的水，走到巷口泼掉。

　　一抬头，红塑料盆差点砸到自己脚上。她揉了揉眼睛，仔细看。

　　满天晴得连北斗七星都看得见，偏偏小满楼顶黑了一团。前两天还粉红粉红的，今天怎么换成了这倒霉催的铅灰色？

　　桂姐赶紧从睡袍口袋里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很快，好些街坊枕头边的手机响了。消息都来自【桂花巷幸福街坊便民服务群】：

　　【花满花店-桂姐：[图片.jpg]】

　　【花满花店-桂姐：小满上空那朵云又来了。】

　　【花满花店-桂姐：前两天不是还粉得冒泡吗？今天怎么黑成这样了？老天爷这是要往小笙屋顶上倒洗脚水啊？】

　　群里很快有人回了：

　　【老楼翻新-老赵：这云倒是低，明早要下雨？我先给材料盖上。】

　　【房东老钱：天气软件没说下啊。】

　　阿力发来一条语音：“我关店那会儿路过小满，老板还在擦柜子。你们别大半夜吵他，有雨就收衣服，没雨就睡觉。”

　　桂姐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前两天粉云底下是笑声，今晚店里静悄悄的，她心里冒出个模糊念头，又觉得太离谱，没往群里发。

　　*

　　二楼卧室。

　　闻笙洗过澡，换上宽松柔软的淡蓝色纯棉睡衣。

　　屋里没开空调，窗户半开着，夜风带着凉丝丝的潮气往里吹。

　　他躺在单人木床上，薄被拉到胸口，两手交叠放在小腹上。

　　汤圆盘在脚边，沉得像个热宝，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闻笙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朝着窗台侧躺。

　　窗外没什么月光，屋里黑漆漆的。木地板热胀冷缩，偶尔响一声。

　　他把半张脸埋进枕头，眨了眨眼。

　　这些天的事，一件接一件往脑子里挤。

　　第一次来店那晚还下着雨，季迟野笑着说：“剩下的，我全包了。”

　　江边的风吹过来，那只手覆在闻笙手背上，掌心滚烫。耳边又响起回店时那句：“猫都认可了……主人呢？”

　　明明才认识十几天。怎么一晚上没见，心里就空得发慌？

　　“闻笙，你清醒一点。”

　　他恼得扯起被子，把脑袋蒙了进去，声音闷在被窝里。

　　“人家是电视台的主播，工作那么多，怎么可能天天围着你转……别自作多情了。”

　　他闭紧眼，逼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着数着，被窝里捂得又热又闷。

　　墙上的挂钟快走到零点时，窗外有了动静。

　　“沙……沙……”

　　巷子深处，橡胶轮胎碾过细碎的砂石。夜里听得很清楚。接着是发动机低低的怠速声，稍停片刻，一声轻响，熄火了。

　　有车停在楼下。闻笙从被子里探出头，撑着床坐起来，屏住了气。

　　都这个点了，街坊早睡了，野狗都回了窝，谁还会开车进来？

　　还没来得及下床，枕边的手机忽然亮了。没有铃声，只一下一下地振着。

　　屏幕上，是【。】打来的微信语音。

　　闻笙心口怦地一跳，忙抓起手机，吸了口气，才按下接通。

　　听筒贴到耳边，他刚从被子里钻出来，声音还软着。“……喂？”

　　那边有很轻的呼吸声，还有夏夜的风。季迟野的声音传过来，奔波后有些沙哑，开口却带着笑。

　　“睡了吗？”

　　他停了停，温声说：“我在楼下。”